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因為……因為……」
裴燼語無倫次,他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編造一個新的、能夠自圓其說的謊言。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慌亂地四處瞟,就是不敢落在我的臉上。
「因為銀行系統臨時維護?還是因為那個『王總』突然良心發現,不需要這筆錢了?」
我替他說出了他可能想說的藉口,語氣里充滿了嘲諷。
「不……不是……」
他被我的話噎住了,臉色漲得通紅。
「鳶鳶,你聽我解釋,事情很突然……我……」
「嗡——」
我的手機在手袋裡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條簡訊。
我沒有理會裴燼的掙扎,拿出手機,解鎖螢幕。
發信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簡訊的內容很短,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句話。
我看著那行字,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崩塌,所有的聲音都離我遠去,只剩下耳邊劇烈的轟鳴。
我抬起頭,把手機螢幕轉向裴燼,他的目光落在螢幕上,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瞳孔因極度的恐懼而猛烈收縮。
那條簡訊上寫著:
「如果你想知道你丈夫用七十三萬到底要救誰,來這個地址。舒窈在等你。」
12
「她……她怎麼會聯繫你?」
裴燼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伸出手,似乎想搶走我的手機,但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了,只是徒勞地在半空中顫抖。
我沒有回答他。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在謊言被戳破的瞬間,露出了最狼狽、最不堪的一面。
「鳶鳶……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她……」
「閉嘴。」
我冷冷地打斷他。
我收起手機,轉身從鞋櫃里拿出我的平底鞋,彎腰換上。我的每一個動作都異常冷靜,冷靜得可怕。
「鳶鳶,你要去哪兒?你別去!你聽我說!」
裴燼終於反應過來,他撲過來,想抓住我,卻因為腿軟而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我沒有回頭看他,徑直打開門,走了出去。
「岑鳶!」
他在我身後聲嘶力竭地喊著我的名字,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我沒有停下腳步。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他的聲音和那張扭曲的臉,徹底隔絕在我的世界之外。
我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女人。那是我嗎?我不知道。
我打了一輛車,把簡訊上的地址告訴了司機。
那是一家私立醫院,以昂貴的醫療費用和頂級的醫療服務聞名。
車子在城市穿行,窗外的霓虹燈光怪陸離,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我握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面對什麼。一個虎視眈眈的情敵?一場狗血淋漓的對峙?
但無論是什麼,我都必須去。
我要親眼看看,這個叫舒窈的女人,究竟是誰。這個讓裴燼、讓整個裴家不惜用盡謊言和手段也要保護的女人,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
我要親手,揭開這最後一個,也是最殘忍的真相。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我付了錢,推開車門,晚風帶著消毒水特有的味道撲面而來,讓我一陣反胃。
我走進燈火通明的醫院大廳,按照簡訊里的指示,找到了住院部A座,然後乘電梯上了頂層的VIP病區。
走廊里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找到了1608號病房。
門是虛掩的,裡面透出柔和的燈光。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地推開了那扇門。
13
病房裡沒有我想像中的劍拔弩張。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女人正半靠在病床上,她很瘦,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發披散在肩上,更顯得她臉小而憔悴。
她就是舒窈。
比照片上更清瘦,也更脆弱,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她看到我,並不驚訝,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我看不懂的情緒,有歉意,有悲傷,卻沒有敵意。
「你來了。岑小姐。」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病中的虛弱。
「簡訊是你發的?」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點了點頭。
「對不起,用這種方式把你叫來。但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應該知道真相。」
「真相?」
我冷笑一聲。
「真相就是,我的丈夫,為了給你治病,夥同全家騙我七十三萬?舒小姐,你覺得你在這件事裡,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嗎?」
我的話很尖銳,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憤怒。
舒窈的臉色更白了,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
「我不是受害者。但我也不是你的敵人。」
她頓了頓,抬起頭,重新看向我。
「岑小姐,你坐下吧。這個故事有點長,我怕我沒有力氣站著說完。」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在離她最遠的沙發上坐下。
「我和裴燼,確實是青梅竹馬。」
她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們兩家以前是鄰居,我爸和他爸,是最好的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夥伴。」
我的心猛地一沉。裴燼說謊了,他說他和舒窈只是大學同學。
「十五年前,我十二歲,裴燼十四歲。那天是中秋節,我爸和他爸在外面應酬,喝了很多酒。回家的時候,是裴振邦,也就是你公公,開的車。裴燼坐在副駕駛,我爸坐在後排。」
她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仿佛在回憶一件極其痛苦的事情。
「在一個沒有監控的路口,為了避讓一輛突然衝出來的三輪車,車子失控,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桿。我爸……他當場就不行了。」
我的呼吸一滯。
「裴振邦沒有受傷,裴燼也只是額頭擦破了皮。當時夜深人靜,四下無人。裴振邦做了一個決定。」
舒窈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他把不省人事的我爸,從后座拖到了駕駛位上,偽造了他酒駕、自己造成事故的假象。然後,他帶著裴燼,逃離了現場。」
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交通肇事,逃逸,還嫁禍給死者。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道德敗壞,這是犯罪!
「後來呢?」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後來,交警的結論就是,我爸酒後駕車,意外身亡,全責。我們家不僅沒有得到任何賠償,還背上了『酒駕』的污名。那之後,我們家就垮了。我媽受不了打擊,一病不起。沒過幾年,也跟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