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裴家,因為少了我爸這個生意夥伴,也因為害怕事情敗露,低調了很多年。直到後來,裴燼大學畢業,把公司重新做了起來。」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裴燼告訴我的。」
舒窈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三年前,就在你們結婚前夕。他找到了我,告訴了我全部的真相。他說,他這十幾年,沒有一天睡過安穩覺。他一閉上眼,就是我爸倒在血泊里的樣子,就是他爸拖著我爸的身體,塞進駕駛座的場景。」
「他向我懺悔,他說他想贖罪。」
14
「贖罪?」
我咀嚼著這兩個字,只覺得無比荒唐。
「他的贖罪,就是用錢來封住你的嘴嗎?」
「不是的。」
舒窈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一開始,他只是每個月給我一筆錢,匿名打到我的卡上,他說那是替他父親,償還當年欠我家的。我當時不知道真相,只以為是哪家慈善機構的捐助。直到三年前,他親口告訴我一切,我才知道,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沾著我父親的血。」
她的情緒有些激動,忍不住咳嗽起來。
「那你為什麼還要接受?」
我冷冷地問。
「因為我沒有選擇。」
她喘息著,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張診斷報告,遞給我。
「我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和後期治療。費用是個天文數字。」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上面「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幾個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所以,這七十三萬,是你的手術費?」
「是第一期的治療費用。」
她點了點頭。
「裴燼說,他會負責到底。他說,這是裴家欠我的。」
「裴家欠你的,憑什麼要我來還?」
我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怒和不甘。
「他為什麼要拉我下水?他為什麼不能堂堂正正地把錢給你?」
「因為他不敢。」
舒窈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憐憫。
「他不敢讓他父親知道,他把秘密告訴了我。更不敢讓他父親知道,他在用公司的錢,為當年的罪行『還債』。裴振邦是個極度自私和要面子的人,他絕不允許當年的醜聞有任何曝光的可能。他會覺得裴燼的行為是一種背叛。」
「至於你……」
舒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想,在他們看來,你是最安全、也最容易被控制的『錢袋子』。你家境優渥,有自己的資產,而且你愛裴燼。他們覺得,只要編一個足夠可信的理由,你就會心甘情願地拿出這筆錢。」
「那場所謂的『慶功宴』,不過是你婆婆許曼雲想出來的、一個能把這筆巨款合理化的藉口。她故意做得那麼張揚,那麼不合情理,就是為了在計劃失敗後,讓裴燼出面,用『公司危機』這個更具說服力的理由來讓你妥協。」
「他們算準了,你心疼丈夫,顧全大局,最後一定會讓步。他們甚至算準了,就算你發現了什麼,為了維護婚姻,為了這個家,你也會選擇沉默和隱忍。」
舒窈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將裴家那張溫情脈脈的虛偽面具,一層層地剝開,露出底下最醜陋、最骯髒的內里。
原來,從頭到尾,我都是他們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我的愛情,我的善良,我的隱忍,都成了他們算計我的籌碼。
「那你呢?」
我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她。
「你明明知道這是一個騙局,為什麼還要配合他們?你心安理得地躺在這裡,等著我的錢來救你的命?」
「我不想的。」
舒窈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我跟裴燼說過,讓他告訴你真相,或者我們一起去自首。但他不同意。他說他不能讓他父親坐牢,不能讓裴家垮掉。他說他愛你,不想失去你。」
「他求我,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處理好一切。他說,等我病好了,他就把一切都告訴你,然後用餘生來補償你。」
「可我等不了了。」
舒窈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岑小姐,我想活下去。但我不想用你的血淚來換我的命。我把真相告訴你,是想讓你自己做選擇。你可以選擇繼續被他們矇騙,也可以選擇……掙脫這個牢籠。」
「今天早上,裴燼打電話給我,說你已經同意去銀行解凍卡了。我聽得出來,他鬆了一口氣。但我卻覺得,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所以我讓護士用公共電話給你發了那條簡訊。」
她看著我,眼神誠懇。
「對不起,把你卷進這骯髒的一切。但現在,你知道了所有秘密。怎麼選,在你。」
1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家醫院的。
我走在深夜無人的大街上,冷風吹透了我的大衣,卻吹不散我心裡的寒意。
原來,我深愛了三年的丈夫,是一個幫凶。
原來,我敬重了三年的公公,是一個罪犯。
原來,我付出了一切的婚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柯凝的電話。
「喂,鳶鳶?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柯凝帶著睡意的聲音。
「柯凝……」
我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我好像……殺人了。」
我開了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卻再也忍不住,蹲在路邊,放聲大哭。
半小時後,柯凝開著車找到了我。她沒有多問,只是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把我帶回了她的公寓。
一杯熱水,一個溫暖的擁抱。
我的情緒終於慢慢平復下來。
我把從舒窈那裡聽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柯凝。
柯凝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她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最後變成了凝重。
「鳶鳶,這件事的性質,已經遠遠超出了家庭糾紛的範疇。」
她嚴肅地看著我。
「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並偽造現場,這是刑事犯罪。追訴時效是二十年。十五年前發生的,現在還在追訴期內。」
「裴燼雖然不是主犯,但他知情不報,並長期用金錢資助『受害者』家屬以求對方保密,這已經構成了包庇罪和可能的行賄行為。而你婆婆和你小姑子,如果她們知情,也都是共犯。」
「至於你,」
柯凝握住我的手。
「他們一家人,為了掩蓋罪行,合謀對你進行欺詐,試圖非法占有你的大額財產。這在法律上,屬於詐騙未遂。」
柯凝的分析,冷靜而殘酷,將這個家庭的罪惡,一條條地釘在了法律的審判柱上。
「我該怎麼辦?」
我茫然地問。
「你有三個選擇。」
柯凝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回去,把卡解凍,拿出七十三萬,救舒窈的命。然後繼續過你『幸福』的豪門太太生活,直到下一個窟窿出現。」
我搖了搖頭。我做不到。
「第二,離婚。立刻,馬上。以對方存在欺詐、轉移婚內財產等行為為由,起訴離婚,分割財產,和這一家人徹底劃清界限。至於他們的罪行,你可以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和他們劃清界限?然後讓他們繼續用謊言和罪惡,去過他們安穩的生活?讓舒窈父親的冤屈,永遠埋在地下?
我還是搖了搖頭。
柯凝看著我,眼神里露出一絲讚許。
「第三,也是我最希望你選的。離婚,並且,舉報。」
「舉報?」
「對。向公安機關提供你所知道的一切線索。讓法律來審判他們,還舒家一個公道,也讓你自己,得到真正的解脫。」
柯凝的聲音鏗鏘有力。
「但是,鳶鳶,你要想清楚。選擇這條路,意味著你將親手把你的丈夫、你的公公,送進監獄。你將徹底摧毀這個家庭。你會面臨巨大的輿論壓力,甚至可能會被裴家報復。你,準備好了嗎?」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起了舒窈那張蒼白而絕望的臉,想起了裴燼那張充滿謊言和懦弱的臉,想起了裴振邦那張道貌岸然、威嚴冷酷的臉。
這個建立在罪惡和謊言之上的家庭,就像一座華麗的墳墓,埋葬了舒家的幸福,也差點埋葬了我的人生。
現在,是時候讓它坍塌了。
「我準備好了。」
我抬起頭,看著柯凝,眼神堅定。
16
第二天一早,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住在了柯凝的公寓。我的手機從昨晚開始就響個不停,全是裴燼打來的。我一個都沒接,最後直接關了機。
我知道,他現在一定像熱鍋上的螞蟻。
柯凝的效率很高,她幫我聯繫了一位經驗豐富的刑法律師,並開始著手準備我的離婚訴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