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6 我把手機橫過來,將螢幕上的Excel表格放大,那一行行、一列列由林舒精心構建的數據和分析,像一副冰冷的鎧甲,瞬間將我武裝了起來。 表格的第一部分,標題是「歷史招待成本匯總」。
下面分門別類,羅列得清清楚楚: 「餐飲成本:7次來訪,共計31天,平均每次招待餐費2800元,總計19600元。」 「物資消耗:日用品、零食、飲料等,預估每次500元,總計3500元。」
「隱性成本-資產折舊:沙發清洗費3次共900元;手辦修復費1200元;連環畫絕版市場價估損800元……累計3900元。」 「隱性成本-誤工/情緒成本:因招待親戚導致加班/無法專注工作,預估損失……」
每一筆數據後面,都附有精確的備註,甚至連結了相關的電子帳單或市場價格截圖。 那條被「拿錯」的鉑金項鍊,也被記錄在案,後面標註著「資產流失風險案例1」。
「住宿:占用書房、兒童房,導致業主無法正常工作與生活,按同地段民宿價格核算,每日600元,預計7天,合計4200元。」 「餐飲:12人,按每日人均80元基本標準核算,7天合計6720元。」
「水電燃氣:預估環比增長300%,約800元。」 「潛在資產損壞風險金:根據歷史數據,預估本次至少發生一起資產損壞事件,風險金預估2000元。」
整個飯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劉艷的兩個弟弟還在不明所以地啃著排骨,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我媽的嘴唇哆嗦著,指著手機,像是看到了什麼妖魔鬼怪:「她……她瘋了!林舒她就是個瘋子!
我轉向陳昂,繼續我的「彙報」:「報告第三部分,是關於你個人財務狀況的風險評估。根據你過去五年的收入情況、消費習慣以及兩次創業失敗的經歷,報告評估你的信用等級為『高風險』。
她這是侵犯我隱私!」 「你忘了?去年你辦信用卡,緊急聯繫人寫的是我。銀行的審核電話打到了林舒那裡,她跟對方核對過你的信息。」我冷冷地看著他,「所有數據,都有源可溯。」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把杯子頓在桌上。 「夠了!」他低吼一聲,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都別說了!」 他抬起通紅的眼睛,看著我,又看看陳昂,最後目光落在我媽身上。
「幾十年來,我們家就是這樣。大的就得讓著小的,能幹的就得幫著沒本事的。我一直覺得,這是對的,這是我們家的『規矩』。」 他自嘲地笑了笑,「今天,林舒這個『外人』,用這麼個東西,算是把我的臉都打腫了。
你拿給陳昂去開奶茶店的五萬塊錢,到現在連個響聲都沒有!這些年,我們補貼給老二家的錢,少說也有十幾萬了吧?你敢說沒有?」 我媽的臉色由紅轉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個報告上的,記帳。過完年,我來跟你們算總帳。你們要是住得起,就住。住不起,」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就給我滾蛋!」

07 我爸那句石破天驚的「滾蛋」,像一顆深水炸彈,在原本就暗流洶湧的家庭關係中,炸起了滔天巨浪。 第一個崩潰的是我媽。 她「嗷」的一聲就哭了,不是那種委屈的啜泣,而是撒潑打滾式的嚎啕大哭。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捶打著地板,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養了兩個兒子,大的被媳婦迷了心竅,連親媽親弟都不認了!老的也跟著發瘋,要逼死我這個老婆子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劉艷見狀,立刻給自己加戲。 她也紅了眼圈,抱著她的小兒子,對陳昂哭訴道:「陳昂你看看!你看看你哥和你爸!這是把我們當賊防著啊!我們大老遠跑來,不是為了看他們臉色的!這年還過不過了?
不過我們就走!」 她那兩個弟弟則像是接到了指令,立刻站起身,開始摔摔打打地收拾他們那本就沒幾件東西的行李,嘴裡還罵罵咧咧:「操,真他媽晦氣!把人當叫花子打發呢!」
陳昂被這陣仗一拱,臉上也掛不住了。 他借著酒勁,指著我的鼻子,大吼道:「陳默!你行!你真行!不就是有幾個錢嗎?你等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今天你對我愛答不理,明天我讓你高攀不起!」
他喊出的這句網文經典台詞,配上他那油膩的表情和外強中乾的語氣,顯得無比滑稽和可悲。 而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份來自林舒的「戰鬥檄文」。
我媽則坐在地上,哭聲時高時低,用眼角的餘光偷偷觀察著我和我爸的反應。 這是一種典型的博弈。 他們在賭,賭我和我爸會心軟,會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最終妥協,用金錢和退讓來換取虛假的「家庭和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