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個突兀的闖入者,一個不合時宜的擺設,被遺忘在這片由血緣和姓氏構築的熱鬧之外。
哦,不,沒有被完全遺忘。
偶爾,會有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來,帶著審視,帶著好奇,或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但那目光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沈佩蘭幾乎要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她慢慢地,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
紙杯的邊緣有些軟了。
她喝了一小口。
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涼到胃裡。
廚房裡傳來洗菜的水聲,切菜的咄咄聲,還有女人們壓低的、夾雜著笑聲的談話聲。
那些聲音模糊地傳出來,聽不真切。
但沈佩蘭能感覺到,那裡面的熱鬧,與她無關。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十幾分鐘,也可能半個小時。
郭明軒忽然從男人們的談話中抽身,走了過來。
他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笑容,只是看起來有點疲憊,也有點刻意。
「媽,別干坐著,無聊的話,去廚房看看?我媽她們做飯快,說不定能搭把手。」
他說的很自然,仿佛剛才那場不愉快的對話從未發生。
仿佛讓她這個「客人」去廚房「搭把手」,是多麼天經地義的事情。
沈佩蘭放下水杯,站了起來。
坐得太久,腿有點麻。
她沒說什麼,默默地走向廚房。
廚房不大,四五個人在裡面,顯得更加擁擠。
抽油煙機轟轟地響著,炒菜的香味和油煙味混合在一起。
趙美芝繫著圍裙,正在灶台前揮舞鍋鏟,架勢十足。
郭曉雨在洗菜池邊慢悠悠地摘著芹菜。
沈心柔在另一邊剝蒜,面前的小碗里已經堆了半碗蒜瓣。
還有兩個面生的中年女人,一個在切配菜,一個在拌涼菜。
看到沈佩蘭進來,廚房裡的說笑聲停頓了一瞬。
「沈老師來了?」
趙美芝頭也沒回,手裡的鍋鏟翻動著鍋里的青菜,滋啦作響。
「正好,曉雨,你把那盆蝦給沈老師,讓沈老師幫忙收拾一下。太多了,我一個人弄不過來。」
郭曉雨「哦」了一聲,從水池下面端出一個不鏽鋼盆,裡面是半盆活蹦亂跳的基圍蝦。
水還滴答著。
她隨手就把盆遞向沈佩蘭。
「給,岳母,麻煩您了。就在這小凳子上弄吧,別站著,累。」
她指了指廚房門邊一個更矮的小塑料凳,旁邊還放著一個垃圾桶。
沈佩蘭看著那盆張牙舞爪的蝦。
看著那個緊挨著垃圾桶的矮凳。
她沒伸手接。
「我……不太會收拾這個。」
她說的是實話。沈國華在世時,家裡這些活基本都是他包了,他說她手是拿粉筆的,不是拿鍋鏟的。後來他不在了,她一個人吃飯簡單,也很少買需要複雜處理的食材。
「這有什麼不會的?」
郭曉雨的語氣裡帶上了點不耐煩,她把盆又往前遞了遞,水差點濺到沈佩蘭的大衣上。
「把頭擰掉,把蝦線抽出來就行了。很簡單的,岳母您這麼聰明,一看就會。」
「曉雨,怎麼說話呢。」
趙美芝象徵性地呵斥了一句,但語氣里沒什麼責怪的意思。
「沈老師是文化人,手是用來寫字的,這些粗活是不太熟。不過沒事,學學就會了。來,放這兒,我教您。」
她終於回過頭,對著沈佩蘭笑了笑,但那笑容沒到眼睛裡。
「沈老師,不是我使喚您。您看,這年夜飯,一大家子十幾口人吃飯,活多,大家都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是吧?總不能都干坐著等吃現成的。」
她的話,合情合理,又帶著點軟釘子。
沈佩蘭沉默了幾秒。
她能感覺到,廚房裡其他幾個女人的目光,也似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女兒沈心柔依舊背對著她,埋頭剝蒜,手指的動作有些僵硬,但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一句話。
「好。」
沈佩蘭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
她接過了那個沉甸甸、濕漉漉的盆。
冰涼的觸感透過盆壁傳來。
她端著盆,走到那個矮凳前,坐下。
高度比客廳那個圓凳還要矮,她幾乎要蜷縮起來。
她把盆放在腳邊,挽起大衣的袖子,露出裡面淺灰色的羊毛衫袖子。
然後,她伸手,從水裡捏起一隻蝦。
蝦很滑,在她手裡扭動著。
她試著像趙美芝說的那樣,去擰蝦頭。
不太得要領,第一次沒擰下來,蝦尾猛地一彈,冰水濺了幾滴到她臉上,涼涼的。
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嗤笑。
是郭曉雨。
沈佩蘭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抬頭,繼續嘗試。
第二隻,第三隻……
動作慢慢熟練了一點,但依舊笨拙。
蝦頭的尖銳處有時候會扎到手,不疼,但那種細微的、持續的觸感,讓人很不舒服。
黑色的蝦線被扯出來,黏黏的,帶著腥氣。
她就這麼一隻一隻地處理著。
手指很快被冰水浸得發紅,指尖傳來刺痛的感覺。
抽油煙機的轟鳴,鍋鏟碰撞的聲響,女人們壓低的談笑聲,還有客廳里男人們高談闊論的聲音……
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的背景音。
而她,像一個被隔絕在外的、沉默的勞動者,蜷縮在門邊的矮凳上,面對著一盆冰冷的蝦和腥氣的垃圾。
偶爾有腳步聲從她身邊經過,是去拿調料,或者倒水。
沒人停留,也沒人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沈心柔來接過一次剝好的蒜,視線飛快地掠過母親通紅的手指和腳邊的蝦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拿著蒜碗快步走開了。
沈佩蘭沒有看她。
她只是專注地看著手裡的蝦,看著那根被扯出的、黑色的線。
仿佛那是此刻唯一值得她關注的東西。
時間一點點過去。
盆里的蝦終於見底了。
她的手指已經凍得有些麻木,袖口也濺濕了一小片。
她看著盆底最後兩隻蝦,緩緩吐出一口氣,伸手去拿。
「沈老師,蝦弄好了嗎?等著下鍋呢!」
趙美芝的聲音從灶台那邊傳來,帶著催促。
「快了。」
沈佩蘭應了一聲,加快了動作。
最後一隻蝦處理完,她把裝著蝦仁的碗和滿是蝦頭蝦殼的垃圾袋分開。
站起身時,眼前黑了一下,腿也麻得厲害,她扶了一下旁邊的牆壁才站穩。
「媽,給您。」
沈心柔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遞給她一張廚房紙,聲音很輕。
沈佩蘭接過來,擦了擦手。
紙上沾了些腥味。
「謝謝。」
她說,語氣平靜無波。
沈心柔看著她,眼神複雜,似乎想說什麼,但趙美芝又在那邊喊。
「心柔!蔥呢?快把蔥拿來!」
「來了!」
沈心柔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開。
沈佩蘭把用過的紙扔進垃圾桶,洗乾淨手,走出了廚房。
客廳里的男人們還在高談闊論,煙味比剛才更重了。
她重新坐回那個矮凳上。
這一次,沒人再跟她說話。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看著電視里熱鬧喜慶的歌舞,聽著耳邊嘈雜的人聲。
像個誤入他人宴會的、多餘的影子。
年夜飯終於準備好了。
巨大的圓桌被拉開,上面擺得滿滿當當。
雞鴨魚肉,各色菜肴,冒著騰騰的熱氣。
「來來來,都坐,都坐!準備開飯了!」
郭明軒的父親郭建國終於放下報紙,站起身,招呼著。
眾人開始挪動,找位置。
沙發上的,餐椅上的,紛紛起身,湧向飯桌。
「爸,您坐這兒,主位。」
「媽,您坐爸旁邊。」
「曉雨,你坐那邊……」
「孩子坐這兒,加個寶寶椅!」
鬧哄哄的,像一鍋煮沸的粥。
沈佩蘭也跟著站了起來,但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圓桌很大,但人也多。
主位是郭建國和趙美芝的。
郭明軒和沈心柔挨著趙美芝坐下。
然後是郭明軒的叔叔、姑姑、弟弟一家、妹妹和男友……
座位很快被填滿。
只剩下桌子最靠外、靠近上菜位置的一個椅子,還空著。
那個位置,背後是牆,離主位最遠,也最不方便夾菜。
「沈老師,坐,坐這兒!」
郭明軒的姑父指了指那個空位,熱情地招呼。
「隨便坐,別客氣,都是自家人!」
沈佩蘭看著那個位置。
又看了看已經坐定、開始互相倒飲料倒酒、談笑風生的眾人。
她慢慢地走過去,在那張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點矮,她的視線剛好被前面一個胖胖的背影擋住一半,幾乎看不到對面主位上的人。
「來,大家都把酒水滿上!」
郭建國作為一家之主,端起了酒杯,裡面是白酒。
「又是一年除夕夜,咱們一大家子又能聚在一起,熱鬧熱鬧,高興!來,先一起喝一個!」
眾人紛紛舉杯。
沈佩蘭面前也被郭明軒倒了一杯果汁。
她端起杯子,冰涼的觸感。
「乾杯!」
「新年好!」
「身體健康!」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或沉悶的響聲。
沈佩蘭抿了一口果汁。
甜的,但有點膩。
「吃菜吃菜!都別客氣!」
趙美芝開始張羅,用公筷給身邊的孫子夾了一個大雞腿。
「來,寶貝,吃個雞腿,長得高高!」
「謝謝奶奶!」
小孩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然後,筷子飛舞,談笑風生。
話題圍繞著孩子的成績,誰家買了新車,誰家又換了房子,哪裡的菜漲價了,今年的獎金髮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