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包廂里的空氣像是被瞬間凍住了。
陳芳芳塗著猩紅色指甲油的手高高揚起,然後狠狠落下。
「啪——」
那聲響清脆得刺耳,在宴會廳里炸開。
六歲的林小舟捂著右臉,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他腳邊是傾倒的飲料杯,芒果汁順著白色桌布蜿蜒而下,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印記。
「沒長眼睛嗎你這小東西?」
陳芳芳的聲音尖銳得像刀片刮過玻璃。
林建國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椅腿蹭著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兒子身邊,蹲下身查看。
孩子白凈的小臉上已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腫脹。
「爸爸……」
林小舟終於沒忍住,豆大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林建國感覺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轉頭看向妻子的妹妹陳芳芳,聲音里壓著怒火。
「他就是不小心碰翻了杯子,你至於這樣?對一個孩子動手?」
陳芳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對父子,精緻的妝容下沒有一絲愧疚。
她今天穿了件限量款連衣裙,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在水晶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至於?」
陳芳芳嗤笑一聲,翹起蘭花指撥了撥耳際的卷髮。
「我這裙子四萬八,托朋友從米蘭帶回來的。你這兒子一杯果汁潑上來,你說至於不至於?」
「他才六歲!」
林建國的音量拔高了幾個調。
「六歲怎麼了?六歲就可以不負責任?」
陳芳芳撇撇嘴,滿臉不屑。
「我跟你說林建國,就是你們平時太慣著他,才把孩子慣成這副沒教養的樣子。今天是我這個當姨媽的替你們管教管教,省得將來出去給你們丟人。」
林建國氣得渾身發顫。
他想起上個月在商場的事。
陳芳芳的兒子在專櫃撞碎了一尊標價三萬五的玉雕擺件。
當時陳芳芳是怎麼說的?
「小孩子懂什麼?你們這麼大個商場跟個孩子較什麼勁?」
理直氣壯,囂張跋扈。
現在輪到她自己的東西被碰,立馬換了副嘴臉。
「芳芳,你這樣太過分了。」
林建國的妻子陳雨晴終於開口了。
她坐在主位上,臉色煞白。
今天是她四十歲的生日。
她高高興興訂了這間包廂,把娘家人和婆家人都請來,想熱熱鬧鬧吃頓飯。
沒成想飯才吃到一半,就出了這檔子事。
陳雨晴站起身,走到兒子跟前。
她看著小舟臉上的紅腫,手指微微發顫。
02
「姐,你別擺出這副我欺負你兒子的樣子。」
陳芳芳翻了個白眼,雙手環胸。
「事實就在這兒擺著,我的裙子確實被他毀了。你知道這裙子多難買嗎?我排隊等了三個月。」
「裙子重要還是人重要?」
陳雨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平靜。
「那得看什麼人。」
陳芳芳毫不退讓,下巴微揚。
「姐,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太溺愛孩子了。瞧瞧小舟被你們慣成什麼樣?一點規矩都沒有。今天敢潑我果汁,明天是不是就敢砸別人東西了?」
包廂里的其他親戚開始竊竊私語。
陳芳芳的母親,也就是陳雨晴的繼母周玉蘭發話了。
「芳芳說得在理。雨晴啊,小孩子確實需要管教。你看你弟弟,小時候我要是不嚴格要求,能有今天的出息?」
陳雨晴的弟弟陳浩坐在周玉蘭旁邊,聞言抬了抬眼皮,沒吭聲。
他在一家上市公司當副總,年薪兩百多萬,是周玉蘭最大的驕傲。
「媽,這不一樣。」
陳雨晴試圖解釋。
「小舟是不小心的,他不是故意……」
「不小心就能不負責?」
周玉蘭板著臉打斷她。
「做錯事就得認。芳芳那裙子多貴你不是不知道,讓小舟道個歉,你們做爹媽的也該有個表示。」
林建國聽明白了。
又是錢。
這一家子三句話不離錢。
他想起這些年的種種。
結婚時,陳家張口就是三十五萬彩禮,說是當地的風俗。
後來買婚房,陳家一分錢沒掏,卻非要在房產證上加陳雨晴的名字。
生孩子時,周玉蘭過來照顧月子,明里暗裡要「辛苦費」,前前後後拿走兩萬多。
陳芳芳結婚的時候,他們隨了五萬禮金,陳芳芳卻嫌少,在親戚面前說他們摳門。
每次家庭聚會,都是陳家人展示優越感、踩他們的機會。
陳浩換了什麼豪車,陳芳芳買了什麼名包,周玉蘭又去哪個國家旅遊……
而林建國,一個普通公司的項目主管,永遠是他們口中的「失敗者」。
「表示什麼?」
林建國冷冷開口。
「賠裙子?」
「那當然。」
陳芳芳理所當然地說。
「我也不多要,五萬塊就行。雖然裙子四萬八,但念在一家人的份上,我就不算那些什麼清洗費精神損失費了。」
五萬。
林建國想起上個月的事。
小舟想報名一個鋼琴啟蒙班,學費一萬二。
他和陳雨晴算了又算,最後還是沒捨得報。
陳雨晴說,等發了年終獎再報吧。
現在陳芳芳張口就是五萬。
「芳芳,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陳雨晴的聲音有些發顫。
「小舟是你親外甥,你就不能……」
「親外甥怎麼了?」
陳芳芳打斷她。
「親外甥弄壞東西就不用賠了?姐,你這是道德綁架知道嗎?」
道德綁架。
這話從陳芳芳嘴裡說出來,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林建國想起去年的事。
陳芳芳想換新車,錢不湊手,找他們借十五萬。
陳雨晴心軟,偷偷取了八萬給她。
到現在一年半過去了,陳芳芳提都沒提還錢的茬。
上個月陳雨晴委婉提了一嘴,陳芳芳當場變臉。
「姐,你至於嗎?不就八萬塊錢,天天惦記著。我又不是不還,等我手頭鬆快了自然就還你了。」
那之後,陳芳芳在家族群里陰陽怪氣了好幾天。
說有些人表面是親戚,實際上錙銖必較,一點親情都不講。
現在她倒說起道德綁架了。
「我不賠。」
林建國一字一頓。
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周玉蘭臉色沉了。
「林建國,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的態度很明確。」
林建國彎腰抱起兒子,小舟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裙子我們不賠。小舟是不小心,可以道歉。但動手打孩子,不行。」
「哈!」
陳芳芳誇張地笑了一聲。
「不賠?林建國,你一個月工資多少?裝什麼大頭?我跟你說清楚,今天這錢你要是不賠,以後就別想踏進我們陳家的門半步!」
「芳芳!」
陳雨晴厲聲喝止。
但已經來不及了。
陳芳芳那句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陳雨晴心裡積壓多年的火藥桶。
03
林建國看到妻子的肩膀在發抖。
他看見陳雨晴緩緩轉過身,面對著陳芳芳。
她的眼神很奇怪。
空洞洞的,像是什麼都看不見。
又像是什麼都看透了。
「陳芳芳。」
陳雨晴叫出妹妹的全名,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你剛才說,小舟是你的親外甥。」
「是啊,怎麼了?」
陳芳芳揚起下巴。
「那你還記得,你也是我的親妹妹嗎?」
陳芳芳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擺擺手。
「姐,你別轉移話題。咱們現在說的是裙子的事……」
「我說的是你打了我兒子的事。」
陳雨晴往前邁了一步。
林建國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想拉住妻子,但懷裡抱著孩子,動作慢了一拍。
「我打他怎麼了?」
陳芳芳還在嘴硬。
「我這是在教育他……」
「那我也教育教育你。」
話音未落,陳雨晴已經動了。
所有人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麼。
只聽見一聲悶響。
然後是陳芳芳撕心裂肺的慘叫。
陳芳芳捂著右手小臂,面色慘白地摔倒在地上。
她的手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折著,骨頭明顯錯位了。
「啊——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斷了!」
陳芳芳疼得在地上翻滾。
包廂里頓時亂成一鍋粥。
周玉蘭尖叫著撲向陳雨晴。
「你這個瘋婆子!你對你妹妹做了什麼!」
陳浩終於站起來,臉色鐵青地掏出手機。
「報警!馬上報警!」
林建國抱著兒子,怔怔地看著妻子。
陳雨晴站在一片混亂中央,背脊挺得筆直。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表情異常鎮定。
她甚至還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然後轉頭看向林建國。
「回家。」
她說。
林建國機械地點點頭。
他們穿過尖叫怒罵的人群,穿過目瞪口呆的服務員,走出了包廂。
走廊里的燈光刺眼明亮,照在陳雨晴臉上。
林建國看到她眼角有淚光閃爍,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04
回家的路上,車裡一片死寂。
小舟已經哭累了,在后座沉沉睡去。
林建國從後視鏡里瞥了兒子一眼,臉上的紅腫還沒消下去。
「疼嗎?」
陳雨晴突然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