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佩蘭沒接話,只是看著手裡紙杯水面微微晃動的波紋。
「對了,沈老師,」
趙美芝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盯著沈佩蘭。
「國華老師那房子,就是你們現在住的那套,是附小的學區房吧?聽說挺緊俏的。」
來了。
沈佩蘭心裡咯噔一下。
她抬起眼,平靜地看向趙美芝。
「是老房子,談不上緊俏。」
「哎,沈老師您這就謙虛了。」
郭明軒的姑姑插嘴道,她手裡也抓著瓜子,磕得飛快。
「附小的學區房,現在可值錢了。我同事她弟弟,去年為了孩子上學,買了套那邊的老破小,就那麼點大,你知道花了多少?」
她伸出幾個手指,比劃了一個數字,表情誇張。
「這個數!簡直搶錢!」
「是貴。」
趙美芝點點頭,目光又落回沈佩蘭臉上,那目光里有種赤裸裸的探究。
「沈老師,現在就您一個人住了,那房子,三室一廳,是大了點。打掃起來也累人吧?」
「還行,習慣了。」
「要我說啊,」
趙美芝拖長了聲音,身子往後一靠,重新陷進柔軟的沙發里,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人老了,就得想開點。房子再大,一個人住著也冷清,還操心。不如換個小點的,或者……」
她停頓了一下,眼睛瞟向自己的兒子郭明軒。
郭明軒立刻接過話頭,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討論天氣。
「媽,我媽說得有道理。您看,您現在一個人,我們也不放心。我那房子雖然不算大,但給您收拾個房間出來還是夠的。您要是願意過來一起住,互相也有個照應。」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電視里的歌舞聲顯得格外刺耳。
沙發上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又都聚焦到了沈佩蘭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算計,也有事不關己的淡漠。
沈佩蘭握著紙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她看著郭明軒,這個她曾經覺得還算靠譜的女婿。
他臉上帶著笑,眼神里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他說出了一個多麼完美、多麼為老人著想的方案。
「明軒說得對!」
趙美芝立刻表示支持,聲音都高了幾分。
「一家人住一起多好,熱鬧,也省得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再說了,心柔也能多陪陪你,你們母女倆多說說話。」
沈佩蘭的視線,轉向坐在沙發扶手上的女兒。
沈心柔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居家服的衣角,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
像個局外人。
沈佩蘭心裡那點微弱的暖意,一點點涼了下去。
「謝謝你們的好意。」
她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讓客廳里每個人都聽得見。
「我一個人住慣了,清靜。暫時還沒打算搬。」
這話說出來,客廳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
郭明軒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趙美芝挑起了一邊眉毛。
「沈老師,這話就見外了不是?」
說話的是郭明軒的妹妹,郭曉雨。
她一直坐在她媽旁邊玩手機,這會兒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比沈心柔小几歲,打扮得挺時髦,頭髮染成栗棕色,做了美甲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拉著。
「我哥和我嫂子也是一片孝心。您一個人,萬一有個頭疼腦熱,身邊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多讓人擔心啊。您說是不是?」
她的話聽起來軟,可字字都往「你老了,不中用了,需要依靠別人」那個意思上引。
「就是,媽,曉雨說得對。」
郭明軒趕緊接上,語氣裡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急躁。
「您別總想著不給我們添麻煩。我們做晚輩的,孝順您是應該的。再說了,您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還能有一筆收入,貼補家用也好啊。」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眼睛微微一亮。
「要不這樣,媽,您看行不行。您先搬過來,您那房子呢,我找中介問問,租出去。租金就當是給您養老,或者補貼我們點家用,都行。反正早晚都是心柔的,先利用起來嘛,您說是不是兩全其美?」
兩全其美。
沈佩蘭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詞。
她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可悲。
原來在他們眼裡,丈夫留下的房子,她安身立命的窩,只是一個可以「利用起來」的、早晚要「給」出去的東西。
而她的意願,她的感受,她的尊嚴,似乎並不在「兩全」的考慮範圍之內。
「明軒,」
沈佩蘭放下手裡已經不那麼燙的紙杯,杯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磕出輕輕一聲響。
「房子的事,以後再說吧。今天是除夕,先不說這些。」
她想把話題止住。
可顯然,有人不想。
「沈老師,這話就不對了。」
趙美芝把手裡剩下的瓜子扔回果盤,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了身體。
「今天不說,哪天說?過年一家人團聚,正好把事兒說開。你也別嫌我說話直,咱們都是當媽的,都是為了孩子好。」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語速也加快了。
「心柔和明軒他們倆,工作是不錯,可壓力也大。房貸車貸,以後還要養孩子,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你當媽的,有能力,能幫一把是一把。那房子,你一個人住著不是浪費嗎?早點過戶給心柔,他們也安心,你也省心。何必捂著不放,讓外人看了,還以為你這當媽的防著閨女呢!」
「就是,」
郭曉雨撇撇嘴,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我嫂子也真是,自己親媽,有什麼不好開口的。要是我媽有套學區房,早就主動給我了,哪用等到現在。」
沈心柔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
沈佩蘭看著她那副鴕鳥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又酸又疼。
她一直以為,自己教出來的女兒,至少是明事理,有主見的。
可現在……
「媽,」
郭明軒往前傾了傾身體,手肘撐在膝蓋上,擺出一副掏心掏肺的姿態。
「我知道,爸剛走,您心裡難受,沒心思想這些。可日子總得過下去,對吧?我們做小輩的,也想讓您晚年過得好點,輕鬆點。搬過來一起住,互相有個照應,房子租出去,多一筆收入,咱們家的日子也能寬裕點。這不是一舉多得的好事嗎?」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媽,您也得替我們想想。現在這社會,誰家不是精打細算過日子?您就心柔一個女兒,您的,以後不都是她的?早給晚給,有什麼區別?何必非要攥在自己手裡,讓我們小輩為難呢?」
讓我們小輩為難。
沈佩蘭靜靜地聽著。
看著女婿那副「我全是為你著想,你怎麼就不領情」的表情。
看著親家母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施捨意味的眼神。
看著滿屋子沉默的、或贊同或看戲的郭家人。
最後,目光落在自己女兒那瑟縮的、不敢與她對視的身影上。
客廳里暖氣得足,可她卻覺得手腳冰涼,那股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電視里,晚會預熱節目換成了一個搞笑小品,觀眾席爆發出陣陣誇張的笑聲。
和眼前這沉默而暗流涌動的客廳,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明軒,」
沈佩蘭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平靜,也更冷了。
「房子,是我和國華一輩子的積蓄,是我們倆的家。國華剛走不到一年,我沒打算動它。至於搬過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這擁擠的、空氣渾濁的客廳,掃過那一張張心思各異的臉。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習慣了自己住,清凈。」
這話說得客氣,但拒絕的意思,清清楚楚。
郭明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大概沒想過,一向溫和好說話、甚至有點過於軟弱的岳母,會這麼乾脆地拒絕,而且是在這麼多親戚面前。
趙美芝的臉色也難看起來,她冷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但臉上的不滿已經快要溢出來。
郭曉雨翻了個白眼,低聲嘟囔了一句。
「不識好歹……」
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氣氛徹底僵住了。
只有電視里的笑聲和掌聲,不合時宜地迴蕩著。
「好了好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了。」
郭明軒的姑姑出來打圓場,笑著站起身。
「時間不早了,該準備年夜飯了。心柔,曉雨,走,咱們去廚房搭把手。沈老師,您坐著歇會兒,看會兒電視。」
她說著,就招呼女眷們起身。
沈心柔如蒙大赦,立刻站起來,低著頭快步往廚房走。
郭曉雨不情不願地放下手機,也跟著去了。
趙美芝也站了起來,瞥了沈佩蘭一眼,語氣不咸不淡。
「沈老師是客,哪能讓客人動手。你坐著吧。」
這話聽起來客氣,卻把「客」這個字咬得特別重。
劃清了界限。
沈佩蘭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個矮凳上。
她看著那些女人——她的親家母,她的小姑子,她的女兒,還有那些不熟的郭家女眷——說說笑笑(那笑聲在沈佩蘭聽來有些刻意)地走進廚房。
客廳里剩下的男人們,開始聊起了股票、車子、還有誰誰誰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學。
沒人再理會坐在角落矮凳上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