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鳶!」
他在我身後聲嘶力竭地喊著我的名字,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我沒有停下腳步。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他的聲音和那張扭曲的臉,徹底隔絕在我的世界之外。
我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女人。那是我嗎?我不知道。
我打了一輛車,把簡訊上的地址告訴了司機。
那是一家私立醫院,以昂貴的醫療費用和頂級的醫療服務聞名。
車子在城市穿行,窗外的霓虹燈光怪陸離,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我握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面對什麼。一個虎視眈眈的情敵?一場狗血淋漓的對峙?
但無論是什麼,我都必須去。
我要親眼看看,這個叫舒窈的女人,究竟是誰。這個讓裴燼、讓整個裴家不惜用盡謊言和手段也要保護的女人,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
我要親手,揭開這最後一個,也是最殘忍的真相。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我付了錢,推開車門,晚風帶著消毒水特有的味道撲面而來,讓我一陣反胃。
我走進燈火通明的醫院大廳,按照簡訊里的指示,找到了住院部A座,然後乘電梯上了頂層的VIP病區。
走廊里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找到了1608號病房。
門是虛掩的,裡面透出柔和的燈光。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地推開了那扇門。
13
病房裡沒有我想像中的劍拔弩張。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女人正半靠在病床上,她很瘦,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發披散在肩上,更顯得她臉小而憔悴。
她就是舒窈。
比照片上更清瘦,也更脆弱,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她看到我,並不驚訝,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我看不懂的情緒,有歉意,有悲傷,卻沒有敵意。
「你來了。岑小姐。」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病中的虛弱。
「簡訊是你發的?」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點了點頭。
「對不起,用這種方式把你叫來。但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應該知道真相。」
「真相?」
我冷笑一聲。
「真相就是,我的丈夫,為了給你治病,夥同全家騙我七十三萬?舒小姐,你覺得你在這件事裡,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嗎?」
我的話很尖銳,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憤怒。
舒窈的臉色更白了,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
「我不是受害者。但我也不是你的敵人。」
她頓了頓,抬起頭,重新看向我。
「岑小姐,你坐下吧。這個故事有點長,我怕我沒有力氣站著說完。」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在離她最遠的沙發上坐下。
「我和裴燼,確實是青梅竹馬。」
她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們兩家以前是鄰居,我爸和他爸,是最好的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夥伴。」
我的心猛地一沉。裴燼說謊了,他說他和舒窈只是大學同學。
「十五年前,我十二歲,裴燼十四歲。那天是中秋節,我爸和他爸在外面應酬,喝了很多酒。回家的時候,是裴振邦,也就是你公公,開的車。裴燼坐在副駕駛,我爸坐在後排。」
她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仿佛在回憶一件極其痛苦的事情。
「在一個沒有監控的路口,為了避讓一輛突然衝出來的三輪車,車子失控,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桿。我爸……他當場就不行了。」
我的呼吸一滯。
「裴振邦沒有受傷,裴燼也只是額頭擦破了皮。當時夜深人靜,四下無人。裴振邦做了一個決定。」
舒窈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他把不省人事的我爸,從后座拖到了駕駛位上,偽造了他酒駕、自己造成事故的假象。然後,他帶著裴燼,逃離了現場。」
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交通肇事,逃逸,還嫁禍給死者。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道德敗壞,這是犯罪!
「後來呢?」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後來,交警的結論就是,我爸酒後駕車,意外身亡,全責。我們家不僅沒有得到任何賠償,還背上了『酒駕』的污名。那之後,我們家就垮了。我媽受不了打擊,一病不起。沒過幾年,也跟著去了。」

她睜開眼,眼中是化不開的悲哀。
「而裴家,因為少了我爸這個生意夥伴,也因為害怕事情敗露,低調了很多年。直到後來,裴燼大學畢業,把公司重新做了起來。」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裴燼告訴我的。」
舒窈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三年前,就在你們結婚前夕。他找到了我,告訴了我全部的真相。他說,他這十幾年,沒有一天睡過安穩覺。他一閉上眼,就是我爸倒在血泊里的樣子,就是他爸拖著我爸的身體,塞進駕駛座的場景。」
「他向我懺悔,他說他想贖罪。」
14
「贖罪?」
我咀嚼著這兩個字,只覺得無比荒唐。
「他的贖罪,就是用錢來封住你的嘴嗎?」
「不是的。」
舒窈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一開始,他只是每個月給我一筆錢,匿名打到我的卡上,他說那是替他父親,償還當年欠我家的。我當時不知道真相,只以為是哪家慈善機構的捐助。直到三年前,他親口告訴我一切,我才知道,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沾著我父親的血。」
她的情緒有些激動,忍不住咳嗽起來。
「那你為什麼還要接受?」
我冷冷地問。
「因為我沒有選擇。」
她喘息著,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張診斷報告,遞給我。
「我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和後期治療。費用是個天文數字。」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上面「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幾個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所以,這七十三萬,是你的手術費?」
「是第一期的治療費用。」
她點了點頭。
「裴燼說,他會負責到底。他說,這是裴家欠我的。」
「裴家欠你的,憑什麼要我來還?」
我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怒和不甘。
「他為什麼要拉我下水?他為什麼不能堂堂正正地把錢給你?」
「因為他不敢。」
舒窈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憐憫。
「他不敢讓他父親知道,他把秘密告訴了我。更不敢讓他父親知道,他在用公司的錢,為當年的罪行『還債』。裴振邦是個極度自私和要面子的人,他絕不允許當年的醜聞有任何曝光的可能。他會覺得裴燼的行為是一種背叛。」
「至於你……」
舒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想,在他們看來,你是最安全、也最容易被控制的『錢袋子』。你家境優渥,有自己的資產,而且你愛裴燼。他們覺得,只要編一個足夠可信的理由,你就會心甘情願地拿出這筆錢。」
「那場所謂的『慶功宴』,不過是你婆婆許曼雲想出來的、一個能把這筆巨款合理化的藉口。她故意做得那麼張揚,那麼不合情理,就是為了在計劃失敗後,讓裴燼出面,用『公司危機』這個更具說服力的理由來讓你妥協。」
「他們算準了,你心疼丈夫,顧全大局,最後一定會讓步。他們甚至算準了,就算你發現了什麼,為了維護婚姻,為了這個家,你也會選擇沉默和隱忍。」
舒窈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將裴家那張溫情脈脈的虛偽面具,一層層地剝開,露出底下最醜陋、最骯髒的內里。
原來,從頭到尾,我都是他們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我的愛情,我的善良,我的隱忍,都成了他們算計我的籌碼。
「那你呢?」
我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她。
「你明明知道這是一個騙局,為什麼還要配合他們?你心安理得地躺在這裡,等著我的錢來救你的命?」
「我不想的。」
舒窈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我跟裴燼說過,讓他告訴你真相,或者我們一起去自首。但他不同意。他說他不能讓他父親坐牢,不能讓裴家垮掉。他說他愛你,不想失去你。」
「他求我,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處理好一切。他說,等我病好了,他就把一切都告訴你,然後用餘生來補償你。」
「可我等不了了。」
舒窈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