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你剛才說，你要去那兒過年？」
「嗯。」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人。」
譚曉曉抬起頭，看著郭子謙。
「我媽剛出院，不能折騰，我就不接她過去了。」
「我自己一個人，做兩個菜，看看春晚，挺好的。」
郭子謙的眉頭又皺起來了。
「譚曉曉，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跟我賭氣？故意讓我難堪？」
譚曉曉放下筷子。
「我沒跟你賭氣。」
「我只是想安安靜靜過個年，這個要求很過分嗎？」
「過分！」
郭子謙猛地一拍桌子。
盤子跳了一下，菜湯灑出來一點。
「你一個結了婚的女人，大年三十不在婆家，不在娘家，自己跑出去住。」
「你讓街坊鄰居怎麼說？讓我爸媽的臉往哪兒擱？」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郭家虐待你，把你趕出去了！」
譚曉曉看著灑出來的菜湯。
一滴油漬，在白色的桌布上慢慢暈開。
像一朵醜陋的花。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回你們家，把我媽一個人扔在醫院？」
「還是把我媽接過去，讓她再看一次你媽的臉色？」
郭子謙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好像沒什麼可說的。
憋了半天，他梗著脖子說。
「反正，你不能去那套房子。」
「你要麼回家，要麼去你媽那兒，我陪你去也行。」
「但你就是不能自己一個人跑出去，像什麼樣子！」
譚曉曉沒說話。
她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一個盤子，兩個盤子，三雙筷子。
郭子謙坐在那裡，看著她忙活。
眼神里全是煩躁和不耐煩。
「譚曉曉，我跟你說話呢！」
「聽見了。」
譚曉曉把碗筷端進廚房，放進水池。
水龍頭打開，嘩啦啦的水聲又響起來。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
郭子謙跟到廚房門口，語氣很沖。
「我最後說一次，除夕必須回家！」
「你要是不回去，以後就別回去了！」
這話說得很重。
帶著威脅，也帶著篤定。
篤定譚曉曉會妥協，會服軟，會像以前一樣。
但這次，譚曉曉沒有。
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郭子謙。
看了很久，久到郭子謙都有些發毛了。
「你……你看我幹什麼？」
「郭子謙。」
譚曉曉叫他的名字，聲音很平靜。
「咱們結婚三年，我有沒有提過什麼過分的要求？」
郭子謙愣了一下。
「沒有。」
「我工資卡交給你，家務全包，你爸媽說什麼我都聽著。」
「子欣借的錢，我從來沒催過。」
「你爸住院，我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天天在醫院守著。」
「我做得不夠好嗎？」
郭子謙的嘴唇動了動。
「我沒說你不好……」
「那你為什麼，連我一個這麼小的要求，都不能答應？」
譚曉曉的眼睛有點紅，但沒有眼淚。
她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就想陪我媽過個年，就一次，不行嗎？」
郭子謙移開視線，不敢看她。
「這不是行不行的問題，這是規矩……」
「去你的規矩！」
譚曉曉忽然提高了聲音。
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對郭子謙吼。
郭子謙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她。
「我嫁到你們家，是嫁給你，不是賣給你們家！」
「我是個人，我有媽，我媽養我二十幾年，不是為了讓你們糟踐的！」
「今天我把話放這兒，除夕夜，我哪兒都不去，就去我自己的房子！」
「你們愛怎麼過怎麼過，跟我沒關係！」
說完，譚曉曉推開郭子謙，走出廚房。
她徑直走進臥室，打開衣櫃，開始收拾行李。
郭子謙跟進來，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譚曉曉，你想清楚了！」
「你要是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回來！」
譚曉曉沒理他。
她拿出一個行李箱，打開，開始往裡放衣服。
冬天的外套，毛衣，褲子，內衣。
動作很快，很堅決。
郭子謙看著她，忽然有點慌了。
「曉曉，你別這樣……」
「咱們好好商量，行不行？」
「我媽那邊，我去說，我去跟她解釋……」
譚曉曉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直起身。
「不用了。」
「沒什麼好商量的。」
「三年了，我忍了三年，夠了。」
她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換鞋。
郭子謙衝過來，抓住她的胳膊。
「譚曉曉，你瘋了是不是？」
「今天才臘月二十六，離除夕還有三天！」
「你現在走，算什麼？」
譚曉曉甩開他的手。
力氣很大，甩得郭子謙往後退了一步。
「臘月二十六怎麼了？」
「我早點過去，打掃打掃衛生，買點年貨，不行嗎？」
「反正那個家，有我沒我，都一樣。」
她穿上鞋，打開門。
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刺刺的。
「郭子謙。」
譚曉曉站在門口，沒有回頭。
「這三天，你好好想想。」
「想想這三年，你是怎麼對我的。」
「想想你們家，是怎麼對我媽的。」
「如果想不明白，那就別想了。」
「年後，咱們找個時間，把該辦的手續辦了。」
門關上了。
砰的一聲，不重，但很堅決。
郭子謙站在玄關，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半天沒動。
他好像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譚曉曉走了？
就因為他不同意她回娘家過年？
就為了這麼點小事？
郭子謙覺得不可思議。
他覺得譚曉曉就是在鬧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以前也不是沒鬧過。
每次都是他哄兩句，她就回來了。
這次也一樣。
郭子謙這麼想著，心裡踏實了一些。
他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
螢幕亮了，又暗了。
他忽然想起，譚曉曉剛才說的那句話。
「年後，咱們找個時間，把該辦的手續辦了。」
什麼手續？
離婚手續？
郭子謙心裡咯噔一下。
但很快，他又搖了搖頭。
不可能。
譚曉曉那麼軟的性子，怎麼可能離婚？
她就是在嚇唬他。
對，肯定是嚇唬他。
郭子謙這麼安慰著自己，點開微信，給譚曉曉發了一條消息。
「曉曉，別鬧了，快回來。」
消息發出去，一個紅色的感嘆號跳了出來。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郭子謙愣住了。
拉黑了？
譚曉曉把他拉黑了？
他不敢相信，又發了一條。
還是紅色感嘆號。
打電話，提示已關機。
郭子謙握著手機，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忽然覺得，這次好像有點不一樣。
……
譚曉曉坐在計程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街道兩旁掛滿了紅燈籠，喜氣洋洋的。
過年了。
又要過年了。
她想起去年的除夕，在郭家。
她在廚房裡忙了整整一下午，做了十六個菜。
婆婆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嗑瓜子。
小姑子躺在沙發上刷手機，時不時喊一句。
「嫂子，我想喝可樂，冰的。」
郭子謙在陪他爸下棋，頭都不抬。
她一個人在廚房裡，油煙燻得眼睛疼。
開飯的時候，婆婆嘗了一口魚，說咸了。
公公說這個湯不夠鮮。
小姑子說這個菜她不愛吃。
郭子謙說，下次注意。
沒有一個人說，曉曉辛苦了。
沒有一個人說，菜很好吃。
好像她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
好像她活該伺候他們一家。
譚曉曉閉上眼睛，靠在車窗上。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姑娘，這麼晚還出門啊？」
「嗯。」
「回家？」
「算是吧。」
「什麼叫算是？」
大叔笑了，聲音很洪亮。
「回家就是回家，不回家就是不回家，怎麼還有算是的？」
譚曉曉也笑了，笑容有點苦。
「去我自己的房子。」
「喲，那不錯啊，有自己的房子，自在。」
大叔一邊開車一邊說。
「我閨女也自己買了套小房子，六十平，說以後吵架了有地方去。」
「我說你還沒結婚呢，就想吵架的事？」
「她說爸，這叫未雨綢繆。」
大叔笑得很開心。
譚曉曉聽著，心裡有點酸。
她當初買那套房子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給自己留個退路，留個可以喘息的地方。
可結婚這三年，她一次都沒去過。
每次想去了，郭子謙就說，去那兒幹什麼？家裡不好嗎？
婆婆說，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租出去，租金還能補貼家用。
於是她就租出去了。
一個月三千五，租金直接打到郭子謙卡里。
她沒問過這筆錢花哪兒了。
她懶得問。
也怕問。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姑娘，到了。」
司機把車停在小區門口。
譚曉曉付了錢，拉著行李箱下車。
濱江花園，她三年前買的小區。
八十平米，兩室一廳，朝南，採光很好。
買的時候，母親說，曉曉，這是你的底氣。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有個自己的窩。
當時譚曉曉還笑母親想太多。
現在想想，還是母親看得遠。
她拉著行李箱，走進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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