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呆呆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不,不是第一次。
是三年前,在民政局門口,沈曼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他就該認識的。
只是他不願意承認。
不願意承認那個曾經依附於他的女人,已經長出了堅硬的翅膀,飛到了他再也夠不到的高度。
「沈總……」
趙姐走上前,低聲說:
「現在怎麼辦?他還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沈曼收回目光,看向趙姐手裡的POS機。
然後,她看向程浩。
「程浩,我給你兩個選擇。」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公事公辦的語氣。
「第一,現在付清一百八十八萬。現金,刷卡,轉帳,都可以。」
「第二,寫欠條,按手印,找兩個擔保人簽字。利息按銀行同期貸款利率算,分期還款,最長期限一年。」
程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我……我選第二個。寫欠條,分期還。」
「可以。」
沈曼點頭,對趙姐說:
「去拿紙筆,還有印泥。另外,擔保人必須是有正經工作和穩定收入的人,而且要自願。」
趙姐轉身去拿東西。
程浩則開始四處張望,尋找可能的擔保人。
「二叔,您……您能給我做個擔保嗎?我保證,一定按時還錢!」
被他稱作二叔的中年男人連連擺手,往後退。
「浩浩,不是二叔不幫你,這……這一百八十八萬可不是小數目,我哪擔得起啊?」
「三姑,您呢?您最疼我了,您幫幫我……」
三姑把臉扭到一邊,假裝沒聽見。
「李哥,王哥,你們是我最好的兄弟,你們……」
那幾個平時稱兄道弟的朋友,此刻都低著頭,玩手機的玩手機,看手錶的看手錶,沒一個人接話。
程浩一圈問下來,臉越來越白,汗越流越多。
沒有一個人願意給他擔保。
一百八十八萬,不是一萬八,不是十八萬。
是一百八十八萬。
誰也不敢擔這個風險。
「浩哥……」
劉雅婷哭著說:
「要不……要不找我爸媽吧?他們應該願意……」
「找你爸媽?」
程浩猛地轉頭,眼睛血紅。
「劉雅婷,你是嫌我還不夠丟人嗎?讓我老丈人知道我結個婚欠了一百八十八萬,還不上,要他們擔保?你是想讓我這輩子在你家都抬不起頭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劉雅婷哭得更凶了。
「那你說怎麼辦?沒人擔保,這錢怎麼還?」
「我……」
程浩語塞。
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一百八十八萬,像一座山,壓在他頭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程浩。」
沈曼的聲音再次響起。
「如果找不到擔保人,那你就只能選第一條路了。現在付清,或者……」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報警,讓警察來處理。吃霸王餐,金額巨大,後果你應該清楚。」
「不!不能報警!」
程浩脫口而出,聲音尖銳。
「沈曼,你不能報警!我……我再想想辦法,我再想想……」
他急得團團轉,像熱鍋上的螞蟻。
最後,他咬了咬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我……我打電話借錢。我找我老闆,找我同事,我……我一定把錢湊齊!」
他說著,手指顫抖著開始翻通訊錄。
但電話打出去,一個,兩個,三個。
不是沒人接,就是接通了說幾句就匆匆掛斷。
「喂,王總,我是程浩,我……我這邊有點急事,想跟您借點錢……」
「借錢?程浩啊,不是我不幫你,我最近手頭也緊。而且公司最近在查帳,你也知道,我這個位置……要不你找別人問問?」
「喂,張哥,我程浩,我……」
「程浩?哎呀,我這邊信號不好,聽不清,先掛了啊。」
「喂,李姐……」
「程浩?你還好意思給我打電話?上個月借你那兩萬什麼時候還?什麼?還要借?滾!」
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希望一個接一個地破滅。
程浩的臉色,從白到灰,從灰到死灰。
最後,他握著手機,呆呆地站在那裡,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看來,你是借不到錢了。」
沈曼的聲音,像最後的宣判。
「趙姐,報警吧。」
「等等!」
程浩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死死盯著沈曼。
「沈曼,你就非要做得這麼絕嗎?我們好歹夫妻一場,你就一點舊情都不念?」
「舊情?」
沈曼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諷刺。
「程浩,你跟我提舊情?三年前,你跟我離婚的時候,念過舊情嗎?你媽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會生孩子的時候,念過舊情嗎?你今天帶著新老婆來我這兒,當眾讓我下不來台的時候,念過舊情嗎?」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了三年的憤怒和委屈。
「現在你付不起錢了,你跟我說舊情?程浩,你的舊情,可真值錢啊!」
程浩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張著嘴,喘著粗氣,像一條擱淺的魚。
「沈曼,我……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個機會,我……我以後一定改,我一定……」
「你沒有以後了。」
沈曼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
「趙姐,報警。」
「是!」
趙姐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不!不要!」
程浩撲過去,想搶趙姐的手機。
但旁邊兩個服務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程浩掙扎著,嘶吼著,像一頭絕望的困獸。
但沒人理他。
大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和趙姐撥號時手機發出的嘟嘟聲。
「喂,您好,我要報警……」
趙姐的話還沒說完。
「等等!」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所有人轉頭看去。
是程浩的母親。
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過來,臉上老淚縱橫。
她走到沈曼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沈曼,媽……不,阿姨求你了,你別報警。浩浩他……他知道錯了,他真的知道錯了。你給他個機會,這錢……這錢我們一定還,一定還……」

老太太說著,砰砰砰地磕頭。
額頭撞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下,兩下,三下。
沈曼看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她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握緊了。
「程阿姨,您起來。」
她的聲音有點啞。
「您這樣,我受不起。」
「不,我不起來。沈曼,你答應我,別報警。我就浩浩這一個兒子,他要是進去了,我……我也不活了……」
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額頭上已經磕出了血。
劉雅婷也跪下了,抱著程浩的腿哭。
程浩看著跪在地上的母親和妻子,看著周圍那些或冷漠或嘲諷的眼神。
最後,他看向沈曼。
然後,他也跪下了。
「沈曼,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給我個機會,這錢我一定還。我……我把我那套房子賣了,我把車賣了,我一定把錢還上。求你了,別報警……」
一家三口,跪在沈曼面前,哭的哭,求的求。
場面狼狽又難堪。
大廳里那些還沒走的賓客,有的轉過頭不忍看,有的拿出手機偷偷拍照,有的小聲議論。
沈曼站在那裡,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個人。
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趙姐,掛了吧。」
趙姐一愣,但還是掛斷了電話。
「沈總……」
「讓他們寫欠條。」
沈曼的聲音很疲憊。
「程浩,你聽著。欠條我可以讓你寫,但擔保人必須有。而且,還款期限只有三個月。三個月內,你必須還清一百八十八萬,一分不能少。如果還不上,我不僅會報警,還會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查封你的房產、車輛,凍結你的銀行帳戶。聽明白了嗎?」
「明……明白。」
程浩的聲音在發抖。
「我……我一定還。三個月,我一定還清。」
「還有。」
沈曼頓了頓,看向劉雅婷。
「劉小姐,你現在是他的妻子,這筆債務屬於夫妻共同債務。如果他還不上的,你有連帶償還責任。這一點,我會寫在欠條里。」
劉雅婷的臉色瞬間慘白。
「我……我不要!這錢不是我欠的,憑什麼要我還?」
「憑你是他妻子。」
沈曼的聲音很冷。
「夫妻共同債務,這是規矩。你嫁給他,就要承擔這個風險。如果你不願意,現在就可以去辦離婚手續。但在這之前,這債,你逃不掉。」
劉雅婷張著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轉頭看向程浩,眼神里充滿了怨恨和絕望。
程浩低著頭,不敢看她。
「趙姐,去準備欠條吧。」
沈曼轉身,不再看那一家三口。
「寫好了讓他們簽字按手印,然後找兩個擔保人。擔保人找不到,就按原計劃辦。」
「是,沈總。」
趙姐轉身去準備。
沈曼則慢慢走上樓梯,回到二樓的控制室。
關上門,隔絕了樓下的一切。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
但她的眼睛,卻一片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