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明天晚上雲霞廳清場,任何預訂都推掉,或者安排到別的包廂。」
「告訴所有服務員,明晚六點到九點,雲霞廳的服務標準,按最高來。一句話,一個動作,都不能出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趙姐說:
「沈總,三十六道菜,全部做一遍,這成本……」
「我知道。」
沈曼打斷她。
「照做就行。這筆帳,我心裡有數。」
掛了電話,她打開電腦,開始查供應商的資料。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的眼神很專注,專注到近乎冷酷。
窗外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辦公室里沒開燈,只有電腦螢幕的光,和窗外透進來的城市燈火。
沈曼就那樣坐著,查資料,打電話,發郵件。
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不知疲倦。
晚上十點,趙姐敲了敲門,端著一碗熱湯麵進來。
「沈總,吃點東西吧,您晚上什麼都沒吃。」
沈曼抬起頭,這才覺得胃裡有點空。
「謝謝趙姐。」
她接過碗,面是清湯的,上面臥了個荷包蛋,幾根青菜,撒了點蔥花。
很簡單的面,但熱氣騰騰的,聞著很香。
沈曼拿起筷子,慢慢吃著。
趙姐沒走,站在桌邊,欲言又止。
「怎麼了趙姐,有話就說。」
沈曼頭也不抬。
「沈總……」
趙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我知道您要強,不想在程浩面前認輸。但咱們做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程浩這單,明擺著是來找茬的,咱們何必硬接呢?」
沈曼停下筷子,看著碗里氤氳的熱氣。
「趙姐,你覺得程浩為什麼要把婚禮定在我這兒?」
「為了顯擺唄,為了讓您難堪。」
「對,也不對。」
沈曼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擦嘴。
「他是為了顯擺,但更是為了驗證一件事。」
「什麼事?」
「驗證我離開他之後,到底過得好不好。」
沈曼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如果我拒絕,或者我搞砸了,他就會對所有人說,看,我說得沒錯吧,沈曼離開我就是不行。開個餐廳都開不好,接個單子都接不住。」
「但如果我接住了,而且接得漂亮,辦得風風光光,讓他挑不出一點毛病呢?」
趙姐愣住了。

「那他……他就會覺得沒面子?」
「不。」
沈曼搖搖頭。
「他會覺得,我沈曼能有今天,還是靠他。他會覺得,是因為他把婚禮放在我這兒,給了我這麼大一單生意,我才能撐下去。他會覺得,是他施捨了我。」
趙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沈曼看著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淺,有點冷。
「所以這單生意,我必須接,而且必須做到最好。不是為了讓他滿意,是為了讓他知道,我沈曼能有今天,靠的是我自己。他那一百萬,在我這兒,就是一單普通的生意,僅此而已。」
她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面。
「而且,趙姐,你信不信,等婚禮辦完了,帳單出來了,程浩會想方設法賴帳,或者挑刺扣錢?」
趙姐臉色一變。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們從一開始,就得把規矩立清楚。」
沈曼吃完了最後一口面,把碗推開。
「合同要寫得明明白白,每一項費用都要列清楚,付款方式,違約責任,一條都不能少。試菜的費用,也得寫在合同里,明碼標價。」
「可是……」
「沒什麼可是。」
沈曼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程浩想在我這兒擺譜,想讓我難堪,可以。但我有我的規矩,我的底線。他想玩,我陪他玩。但遊戲規則,得按我的來。」
她轉過身,背靠著窗戶,看著趙姐。
「趙姐,明天試菜,你親自負責。服務員,上菜順序,菜品介紹,每一個環節都要盯死。程浩和他媽,還有那個劉雅婷,不管說什麼,挑什麼刺,都給我笑臉相迎,有問必答。」
「但有一點,所有的話,都要記錄在案。他們提的每一個要求,每一個修改意見,都要白紙黑字寫下來,讓他們簽字確認。」
「明白了嗎?」
趙姐看著沈曼,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和三年前剛離婚時那個憔悴無助的女人,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的沈曼,眼裡有淚,有恨,有不甘。
但現在的沈曼,眼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明白了,沈總。」
趙姐點點頭,表情嚴肅。
「我會安排好的。」
「去吧,早點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趙姐端起空碗,出去了。
沈曼重新坐回電腦前,打開郵箱。
程浩發來的流程表,附件很大,下載需要一點時間。
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很累。
身體累,心也累。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慢慢堆積,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但她不能停下來。
一停下來,那些情緒就會湧上來,把她吞沒。
所以她必須往前走,不停地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走。
因為身後,已經沒有退路了。
郵箱提示音響起,附件下載完了。
沈曼睜開眼,點開文件。
婚禮流程表,整整二十頁。
從早上六點新娘化妝,到晚上十點送客,每一個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
連「新郎致辭時背景音樂音量控制在60分貝以下」這種細節都有。
沈曼一頁頁翻過去,看得仔細。
翻到第十頁,她停住了。
那一頁的標題是「婚禮現場人員安排」。
在「婚禮統籌負責人」那一欄,赫然寫著:
「沈曼(餐廳老闆,前妻)」
括號里的備註,像一根針,狠狠扎進眼睛裡。
沈曼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筆,在列印出來的流程表上,把「前妻」兩個字,用力地劃掉了。
劃得很重,紙都劃破了。
劃完之後,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然後重新列印了一份,在「婚禮統籌負責人」那一欄,用黑筆端端正正地寫上:
「沈曼(雲上軒餐廳總經理)」
寫完了,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流程表合上,放進文件夾。
窗外,夜色已深。
城市依然燈火通明,車流如織。
沈曼關掉電腦,關掉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
噠,噠,噠。
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著,很輕,很孤獨。
但她走得很穩,背挺得很直。
就像三年前,她從民政局走出來的那一刻一樣。
一步,一步,沒有回頭。
婚禮那天,天還沒亮,沈曼就到了餐廳。
五點二十分,城市還在沉睡,街道空曠安靜,只有清潔工在掃地,沙沙的響聲在晨霧裡傳得很遠。
沈曼把車停在後門,用指紋鎖開了門。
餐廳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微弱的光。
她沒開大燈,只開了吧檯旁邊的一盞小壁燈,昏黃的光暈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圈出一小片溫暖。
然後她開始檢查。
從一樓大廳開始,桌椅的擺放,桌布的垂墜,餐巾的摺疊角度。
每一束鮮花的朝向,每一套餐具的間距,每一隻酒杯的光潔度。
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手指偶爾拂過桌面,感受有沒有灰塵。
大廳檢查完了,她上二樓。
雲霞廳是今晚的主場,錦繡廳雖然沒租出去,但程浩要求把兩個廳打通,中間用鮮花拱門連接。
拱門是昨天下午花藝師搭好的,用的是厄瓜多的七彩玫瑰,一朵就要兩百多,整個拱門用了九十九朵。
沈曼站在拱門前,仰頭看著。
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絲綢般的光澤。
很美,也很貴。
但程浩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所有人都看見,他程浩的婚禮,用的是最貴的花,喝的是最好的酒,娶的是最年輕漂亮的新娘。
而這一切,都擺在前妻的餐廳里,由前妻親手操辦。
沈曼看了拱門一會兒,然後轉身,推開雲霞廳的門。
六張圓桌已經擺好,桌布是香檳色的提花緞面,每張桌子的中央都擺著一個三層的水晶花瓶,裡面插著玫瑰和繡球。
主桌的背景牆上,掛著一個巨大的金色「囍」字,兩邊垂著流蘇。
舞台已經搭好,音響設備也都就位。
沈曼走到舞台邊,拿起麥克風,試了試音。
「喂,喂。」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廳里迴蕩,有點空靈。
「今天是個好日子。」
她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把麥克風放回去。
檢查完二樓,她下到後廚。
後廚已經亮著燈,王師傅和幾個幫廚正在忙。
灶台上燉著高湯,大鍋里翻滾著乳白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瀰漫了整個空間。
「沈總,您這麼早。」
王師傅看見她,擦了擦手走過來。
他今天穿了嶄新的廚師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連鬍子都颳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