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程浩。
「您最近是不是經常熬夜?熬夜會影響味覺敏感度,容易嘗出苦澀味。」
程浩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劉雅婷趕緊打圓場:
「哎呀,浩哥最近為了我們的婚事,是忙得沒怎麼休息好。沈曼姐真厲害,連這都嘗得出來。」
程母卻抓住了另一個重點:
「沈曼,你倒是挺懂酒啊。以前在家的時候,可沒見你有這本事。看來這開了餐廳,見識是長了不少。」
她的話里夾槍帶棒,沈曼只當沒聽見。
「程阿姨過獎了。開店做生意,總得學點東西。」
她說著,站起身。
「酒沒問題,各位請慢用。我還有事,不打擾了。」
「等等。」
程浩又叫住她。
沈曼停下腳步,沒回頭。
「還有事?」
「下個月八號,我和雅婷辦婚禮。」
程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婚宴就定在你這兒。我要包場,最大的那個錦繡廳,菜單按最高標準來,酒水要最好的。」
沈曼的後背僵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程浩。
「下個月八號,錦繡廳已經預定出去了。」
「推了。」
程浩說得理所當然。
「定金我雙倍賠給他。你是我前妻,我的婚禮在你這兒辦,是給你面子,也是給你打廣告。」
他往後一靠,手臂搭在劉雅婷的椅背上,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
「到時候來的都是我有頭有臉的朋友,你這店以後不愁沒生意。沈曼,這機會我可只給你一次。」
程母連連點頭:
「浩浩說得對!沈曼,這可是好事。你們雖然離婚了,但情分還在嘛。浩浩結婚能想到你,那是把你當自己人。」
劉雅婷也柔聲說:
「沈曼姐,浩哥是一片好心。我們的婚禮,當然要選最好的地方。您這兒環境好,菜也不錯,我們都很滿意。」
三個人,三雙眼睛,都盯著沈曼。
周圍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遠處有客人刀叉碰觸盤子的輕響,有服務員輕微的腳步聲,有廚房隱約傳來的炒菜聲。
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朦朦朧朧的。
沈曼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沉,很重。
錦繡廳是「雲上軒」最大的包廂,能擺八桌,最低消費二十萬。
下個月八號確實已經訂出去了,是一個老客戶公司的年會,定金都付了。
如果推掉,不僅要賠雙倍定金,還會得罪老客戶。
但程浩的婚宴……
沈曼看著程浩臉上那種勢在必得的表情。
看著程母眼裡毫不掩飾的算計。
看著劉雅婷溫柔表面下那點藏不住的得意。
她知道,程浩要的不只是一場婚宴。
他要的是在她面前炫耀,要的是當著所有親朋的面,踩著她的面子,彰顯他的成功和新生活的美好。
他要的是讓她親手操辦他的婚禮,看著她忙前忙後,然後笑著對所有人說:
「看,我前妻現在也就配給我打打雜。」
沈曼的指甲又陷進了掌心。
這次掐得很用力,疼得她一個激靈。

「怎麼樣,沈曼?」
程浩催促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行還是不行,給句痛快話。你要是不願意,我找別家也行。就是可惜了,本來還想照顧你生意的。」
他說著,作勢要起身。
「程先生。」
沈曼開口,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下個月八號,錦繡廳確實有預約。按照店裡的規矩,已經付了定金的預約,我們不能單方面取消。」
程浩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沈曼,你什麼意思?我雙倍賠他定金,還不夠?」
「不是錢的問題。」
沈曼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是做生意的誠信。那位客戶是我們店的老朋友,從開業就支持我們。我不能因為您的婚禮,就毀掉這份信任。」
「你——」
「不過。」
沈曼話鋒一轉。
「錦繡廳旁邊還有一個雲霞廳,稍微小一點,能擺六桌。如果您不嫌棄,我可以幫您協調出來。菜單和酒水,都可以按您的要求安排。」
程浩盯著她,眼神像刀子一樣。
沈曼站著沒動,臉上還是那個標準的微笑。
桌上一時沒人說話。
劉雅婷輕輕拉了拉程浩的袖子,小聲說:
「浩哥,六桌也夠了吧?咱們請的都是最親近的人,人少點反而精緻。」
程母也幫腔:
「就是,六桌夠了。沈曼這兒也不容易,咱們得體諒體諒。」
她們嘴上說著體諒,但那語氣,那表情,分明是在施捨。
程浩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哼了一聲:
「行,雲霞廳就雲霞廳。但菜單必須按最高標準,酒水我要茅台,每桌兩瓶。還有,當天現場要布置,鮮花要用進口的,紅毯要新的,音響設備要最好的。」
他一項項說,沈曼一項項記在平板電腦上。
「還有,婚禮當天,你得在現場盯著。」
程浩最後補了一句,眼睛盯著沈曼。
「我信不過別人。你是老闆,你親自負責,我才放心。」
沈曼敲擊螢幕的手指頓了頓。
然後她抬起頭,微笑:
「好的,程先生。我會親自對接,確保您的婚禮圓滿順利。」
程浩這才滿意了,重新靠回椅子上,端起酒杯。
「這才對嘛。沈曼,你放心,錢我一分不會少你的。該多少就多少,我程浩不是占便宜的人。」
他說得大方,但沈曼聽出了潛台詞:
我要在你店裡辦最風光的婚禮,我要你親手操辦,我要所有人都看見。
而我,會付錢,付很多錢。
用錢,買你的面子,買你的難堪。
「那就先謝謝程先生照顧生意了。」
沈曼微微頷首,語氣波瀾不驚。
「具體的細節和合同,我稍後讓經理跟您對接。各位慢用,我先失陪了。」
她說完,轉身離開。
腳步依然很穩,背挺得很直。
直到走出大廳,走進後廚走廊,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她才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臂環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辦公室里沒開主燈,只有電腦螢幕的微光和窗外透進來的城市燈火。
那些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個蜷縮的、小小的影子。
沈曼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眼睛裡一點水光都沒有。
乾乾的,澀澀的。
她扶著門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沈曼把文件袋拿出來,打開,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
是離婚協議。
紙張已經有點舊了,邊角微微發黃。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並排的兩個簽名。
她的,和程浩的。
日期是三年前,一個下著雨的星期四。
那天程浩在民政局門口對她說:
「沈曼,離開我,你什麼都不是。一個女人,三十歲了,沒孩子,沒事業,我看你能混出什麼名堂。」
她說:「我會讓你看見的。」
然後她轉身就走,沒回頭。
三年了。
沈曼的手指撫過那個簽名,很輕,很慢。
然後她把文件重新塞迴文件袋,放回抽屜,鎖上。
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調出下個月八號的預訂記錄。
雲霞廳確實空著。
但那天是個大日子,黃道吉日,結婚的人多。
如果程浩的婚禮辦成了,那麼「前夫在前妻餐廳舉辦豪華婚禮」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開。
她會成為圈子裡的笑話。
會成為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看,那就是程浩的前妻,混了三年也就開個飯館,前夫結婚還得給她打下手。」
沈曼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裡面那些細微的波動已經不見了。
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東西。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趙姐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趙姐,程浩那桌的帳單,打出來了嗎?」
「打出來了沈總,正準備拿過去給他們簽字。」
「不用拿過去了。」
沈曼的聲音很平靜。
「等他們吃完,你親自送到門口,看著他簽字,看著他付錢。一分都不能少,一分都不能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趙姐說:
「明白了,沈總。我親自盯著。」
沈曼掛了電話,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她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敲字。
文檔的標題是:
「程浩婚禮執行方案(草案)」
她敲得很快,很專注。
仿佛剛才那場難堪的對話從未發生。
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羞辱,而是一次普通的商務宴請。
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響。
噠,噠,噠。
一聲一聲,清晰而堅定。
就像她的心跳。
婚宴的籌備工作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程浩的效率高得驚人,上午十點就把婚宴的詳細要求發到了沈曼的郵箱。
不是普通的清單,而是一份整整十二頁的PDF文檔。
標題是「程浩&劉雅婷婚禮宴會執行標準(V1.0)」。
沈曼坐在辦公室里,點開那份文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