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才慢慢走過來。
「曉柔，周律師。」
他打了聲招呼，聲音沙啞。
「坐吧。」
周律師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趙明軒坐下，脫掉外套，搭在椅背上。
服務員過來，他點了杯拿鐵。
然後，三個人，陷入沉默。
很尷尬的沉默。
只有咖啡機工作的聲音，在空氣里嗡嗡作響。
「趙先生，您想說什麼，現在可以說了。」
周律師打破沉默，語氣很專業。
「唐小姐的時間有限，我們儘量控制在二十分鐘內。」
「好。」
趙明軒點點頭，看向唐曉柔。
「曉柔，首先，我要再說一次，對不起。」
「這三年，是我虧欠你。」
「是我沒做好一個丈夫，沒保護好你，沒給你一個家。」
「這些，都是我的錯。」
唐曉柔沒說話，只是看著手裡的咖啡杯。
杯里的咖啡，盪開一圈圈漣漪。
「其次，我想告訴你，這三天，我想了很多。」
「想我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想我這三年，都做了些什麼。」
「想我爸媽，我妹妹，是怎麼對你的。」
「越想，越覺得，我不是人。」
趙明軒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明明知道，你在那個家過得不開心。」
「我明明知道，我媽在挑你刺，我妹在欺負你，我爸在給你臉色看。」
「但我每次都裝傻，每次都和稀泥，每次都讓你忍。」
「因為我覺得，那是我爸媽，那是我妹，我能怎麼辦？」
「我總不能為了你，跟他們翻臉吧？」
「現在想想，我真蠢。」
「我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我算什麼男人？」
唐曉柔還是沒說話。
但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緊。
「曉柔，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
「傷害已經造成了，我說再多對不起，也抹不平。」
「但我還是想說。」
「因為這些話，我欠了你三年。」
「第一，你從來不是外人。」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我不該讓我爸媽我妹，把你當保姆使喚。」
「更不該在他們欺負你的時候，裝聾作啞。」
「第二，你配得上我。」
「不，應該說，是我配不上你。」
「你聰明，獨立，善良，有主見。」
「是我高攀了你。」
「第三，那天的年夜飯，是我爸不對。」
「他不該當眾趕你走，更不該不給你留一點面子。」
「但我更不對。」
「因為在他趕你走的時候，我連屁都沒放一個。」
「我甚至，還讓你先回去。」
「我真是……蠢到家了。」
趙明軒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哽咽了。
他低下頭，雙手捂著臉，肩膀在顫抖。
唐曉柔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
心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多少波動。
只是覺得，很累。
「趙明軒。」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
「你說完了嗎？」
趙明軒抬起頭，眼睛通紅。
「曉柔，我……」
「如果你說完了，那該我說了。」
唐曉柔放下咖啡杯，坐直身體。
「第一，你的道歉，我接受。」
「但我不原諒。」
「因為原諒這件事，不是嘴上說說就行。」
「它需要時間，需要行動，需要證明。」
「而我們現在，沒有時間了。」
「第二，你說你配不上我。」
「這句話，你說對了。」
「不是你高攀了我，也不是我高攀了你。」
「是我們，根本就不該在一起。」
「我們的家庭，我們的觀念，我們的生活方式，從來就不在一個頻道上。」
「這三年，我一直在努力適應你們家，努力融入，努力討好。」
「但我忘了，感情是雙向的。」
「我一個人努力，沒有用。」
「第三，那天的年夜飯，不是你爸一個人的錯。」
「是你，是你媽，是你妹，是你們所有人，一起把我推出去的。」
「你爸是那個拿刀的人。」
「但你們，都是遞刀的人。」
「所以，別把責任都推給你爸。」
「你們，都有份。」
趙明軒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曉柔，我……」
「聽我說完。」
唐曉柔打斷他。
「趙明軒，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翻舊帳的。」
「是來給這段婚姻，畫個句號的。」
「所以，那些誰對誰錯，誰欠誰，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從今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你回你的趙家，我回我的唐家。」
「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這就是我，對你，對你們趙家，最大的寬容了。」
「你明白嗎？」
趙明軒看著唐曉柔，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明白。」
他說。
「曉柔，謝謝你。」
「謝謝你還願意見我。」
「謝謝你還願意，聽我說這些廢話。」
「也謝謝你，這三年，曾經愛過我。」
「雖然，我沒有珍惜。」
「但我會記得。」
「記得你曾經，是我的妻子。」
「是我，沒有福氣。」
唐曉柔的眼眶，突然紅了。
但她忍住了。
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趙明軒，我也謝謝你。」
她說。
「謝謝你，曾經給過我一個家。」
「雖然那個家，最後變成了我的牢籠。」
「但至少，最初的時候，它是溫暖的。」
「這就夠了。」
「我們，好聚好散吧。」
「好。」
趙明軒點頭，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離婚協議書。
還有一支筆。
「周律師，筆借我用一下。」
周律師把筆遞給他。
趙明軒翻開協議書，翻到最後一頁。
那個空白的簽名處。
他握著筆，手在抖。
抖得很厲害。
「趙先生，您確定嗎？」
周律師問。
「簽了字，協議就生效了。」
「三十天冷靜期後，就可以去辦手續了。」
「我確定。」
趙明軒說，然後，在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趙明軒。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像小學生初學寫字。
但，終究是寫完了。
他把筆和協議書，推給唐曉柔。
「該你了。」
唐曉柔接過筆，看著那份協議書。
看著趙明軒的簽名。
然後，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唐曉柔。
三個字，很工整，很清晰。
像她這個人一樣，乾脆利落。
寫完後，她把筆還給周律師。
「周律師，剩下的，就麻煩您了。」
「不麻煩，應該的。」
周律師收起協議書，放進文件夾。
「那我先回事務所處理後續，你們……再坐會兒？」
「不用了。」
唐曉柔站起身。
「我也該走了。」
「曉柔。」
趙明軒叫住她。
「能……再讓我看你一眼嗎？」
唐曉柔轉過身，看著他。
「看吧。」
「以後，就看不到了。」
趙明軒看著她，很仔細地看。
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子，看她的嘴唇。
看這個，他曾經發誓要守護一輩子的女人。
然後，他笑了。
「曉柔，你要幸福。」
「一定，要比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幸福。」
唐曉柔也笑了。
「你也是。」
「好好生活。」
「好好照顧自己。」
「別……別那麼懦弱了。」
「該硬氣的時候，就硬氣一點。」
「畢竟，你是個男人。」
趙明軒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好。」
「我記住了。」
「那，再見。」
「再見。」
唐曉柔轉身，朝門口走去。
沒有回頭。
一次也沒有。
趙明軒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裡。
無聲地，哭了。
像個孩子。
一個月後。
離婚冷靜期結束。
唐曉柔和趙明軒在民政局門口見面，去領離婚證。
兩人都很平靜。
像約好了一起去辦件普通的事。
流程很快。
交材料，簽字，按手印。
然後，兩本暗紅色的離婚證，遞到了他們手裡。
「好了，手續辦完了。」
工作人員說，語氣很公式化。
「從今天起，你們解除婚姻關係。」
「祝你們，各自安好。」
「謝謝。」
唐曉柔接過離婚證，看了一眼。
然後，放進包里。
趙明軒也接過來，看都沒看，直接塞進口袋。
兩人一起走出民政局。
站在台階上，陽光很好。
「我送你？」
趙明軒問。
「不用，我打車。」
唐曉柔說。
「好。」
趙明軒點頭，沒再堅持。
「那……我走了。」
「嗯。」
唐曉柔看著他，突然說：
「趙明軒，有句話，我一直想告訴你。」
「你說。」
「你爸媽那邊，你該管管了。」
「你妹妹，也該管管了。」
「不然，以後誰嫁到你們家，都是受罪。」
趙明軒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我知道。」
「我已經在做了。」
「這一個月，我沒回家。」
「我搬出來住了，租了個小公寓。」
「我跟我爸媽說，要麼他們改，要麼，我就當沒這個兒子。」
「他們一開始鬧，後來看我是認真的，就消停了。」
「我妹……我讓她搬出去住了。」
「我給她租了房子，付了半年租金。」
「告訴她，要麼自己學會獨立，要麼，就永遠別認我這個哥。」
「她哭過，鬧過，但這次，我沒心軟。」
「曉柔，你說得對。」
「我不能再懦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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