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你就犧牲我?」
我打斷她。
「犧牲我們的家?方雨,你媽不容易,我爸媽就容易嗎?他們攢了一輩子錢,全拿出來給我們買房,現在還欠著債。你媽出過一分錢嗎?你弟給過一分錢嗎?沒有!他們只會要,只會拿,只會得寸進尺!」
「對不起……對不起……」
方雨反覆說這三個字。
我感覺特別累。
「明早九點,民政局。」
我說。
「你不來,我就起訴。房子、存款,該分的分。你媽拿走的錢,我會一筆筆要回來。方雨,這是你們逼我的。」
「小陳,你不能這樣……」
方雨急切地哀求。
「我們能不能再談談?我現在就去找我媽,去找小寶,讓他們搬走,可以嗎?」
「你覺得他們會搬嗎?」
我反問。
「……」
「不會。」
我替她答。
「他們一旦搬進去,就不會再搬。方雨,你也不傻。你媽接下來會想辦法把房子過戶給趙小寶。」
「那你也不能說離就離啊!」
方雨痛哭。
「我們三年感情,你怎麼能說離就離?」
「不是我說離,是你們的行為。」
我冷靜地說。
「方雨,我給過你機會。從你媽換鎖到現在,已經十個小時了。這十個小時,你在幹什麼?你在你媽家,躲著,只發了一句『對不起』。那你為我做了什麼?你為我們的家爭取過什麼?什麼都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只有壓抑的哭聲。
「明早九點。」
我再說一遍。
「你來不來,你自己決定。」
說完,掛了電話,然後關機。
夜深了,風更冷了。
我站路邊,看著車來車往。
這個城市,有上千萬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
現在,我沒家了。
攔了輛車,回酒店。
司機在聽廣播,情感節目,女主持人溫柔地說:
「有時候,家人是我們最堅強的後盾。但有時候,家人也會成為傷害我們最深的人。如果你正經歷這樣的困境,請記住,愛不是無條件的妥協,而是有底線的包容……」
我閉上眼。
回家,回劉翠花的家。
那裡有她媽,有她弟。
我的家呢?
被換鎖,被占房,被當成別人的婚房。
我被趕出來,像條沒家的狗。
車停在酒店門口。
我付錢,下車,進大堂。
前台服務員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陳先生,剛才有位女士來找您,等了一個多小時,剛走。」
「女士?長什麼樣?」
「三十歲左右,短髮,眼睛紅紅的,像哭過。她說她姓方,是您愛人。」
方雨來過了。
她來酒店找我了。
我腳步頓了下,然後走向電梯。
「她說什麼了嗎?」
「她說讓您回來給她打電話。還留了這個。」
服務員遞過來張便簽紙。
上面是方雨的字:
「小陳,我在1208房間等你。我們談談。求你了。」
後面是房間號。
我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她開房了?」
「是的,開了間大床房,就在您樓上。」
「好,謝謝。」
走進電梯,按12樓。
電梯上升,數字跳動。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紅紅的,下巴鬍子拉碴,頭髮亂了,衣服皺了。
像個流浪漢。
「叮」一聲,12樓到了。
走出電梯,走廊很長,地毯很軟。
走到1208門口,停下。
抬手,想敲門。
手懸在半空。
屋裡隱約傳來哭聲和說話聲。
是方雨,她在打電話。
「……媽,他真的要離婚……我怎麼辦……」
「……我知道房子很重要,但……但那是我們的家啊……」
「……小寶能不能先搬出去?我求您……」
「……媽,您別這樣……我……我再跟他說說……」
我把手收回來。
轉身,往電梯走。
沒回頭。
回到自己房間,我洗了澡,換了衣服,然後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郵箱裡那三十封未讀郵件,我一封封回。
客戶的修改意見,我一條條處理。
設計圖,我反覆調整。
工作到凌晨三點。
累得不行,就睡了。
沒做夢。
早上七點,鬧鐘準時響。
我從床上起來,洗漱,換上整潔的西裝,系好領帶。
鏡子裡的我,眼神平靜,看不出情緒。
打開手機,螢幕上幾十個未接電話和99條微信,大部分是方雨發的。
「小陳,你在哪兒?」
「我在酒店等你一晚上,你為什麼不來?」
「我們能談談嗎?」
「我媽同意小寶搬出去了,真的。」
「小陳,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求求你,別離婚。」
還有趙金花的消息。
「小陳,你行啊,敢威脅我女兒離婚?」
「告訴你,離就離!房子你一分錢都別想拿!」
「小雨是我女兒,房子她也有份!」
「你別太過分了!」
我沒回任何一條,刪了所有消息,然後給張律師發微信:
「張律師,您好,我是陳明。我想諮詢離婚和房產分割的問題。今天上午您有空嗎?」
五分鐘後,張律師回了:
「上午十點,我辦公室。地址發給您了。」
我回「好」,然後出門。
在酒店餐廳簡單吃了早餐,一杯咖啡兩片麵包。
八點半,打車去民政局。
車停門口,我下車,站路邊等。
九點整,方雨沒出現。
九點十分,方雨還沒出現。
九點二十,我看到一輛車停下,方雨從車裡衝出來。
她穿著昨天的衣服,頭髮亂了,眼睛紅腫,臉色蒼白。
看到我,她跑過來。
「小陳……」
「結婚證帶了嗎?」
我問。
方雨愣住了。
「我說,結婚證,帶了嗎?」
「……沒帶。」
方雨低聲說。
「小陳,我們別離婚,好嗎?我已經跟我媽說了,小寶今天就搬出去,真的。我會把鎖換回來,我保證……」
「保證?」
我盯著她。
「方雨,你拿什麼保證?你媽的話你總要聽,你弟一有事你就得給錢。你的保證,能值幾個錢?」
「這次不一樣!」
方雨緊緊抓住我胳膊。
「小陳,你信我一次,就一次!我已經跟我媽吵翻了,我說了,她不把房子還給我們,我就跟她斷絕關係!我真的說了!」
我看著她。
她眼睛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表情很認真。
要是三年前,我可能會信。
但現在,我不會了。
「方雨,我問你。」
我慢慢說。
「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去了『幸福家園』房產中介,委託他們賣房?」
方雨臉色白了。
「我……我是去了,但是……」
我無力地抽回手,語氣沉重:
「方雨,三年了。每次你媽要錢,你都不會拒絕。現在他們又要房子,你還是沒辦法。你的沒辦法,就是一次次犧牲我和我們的家。」
「不是這樣的……」
方雨想說什麼。
「別說了。」
我打斷她。
「方雨,我們離婚吧。把房子賣了,錢平分。你拿你那份去幫你媽和你弟,我不管了。但我那份,我一分都不會讓。」
「小陳!」
方雨哭著說。
「我真的知道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我保證,以後我聽你的,不再給我媽錢,不再幫我弟,我什麼都聽你的!」
「太晚了。」
我說。
「方雨,心死了,就活不過來了。」
我轉身要走。
方雨從後面緊緊抱住我:
「別走……小陳,求你了……別走……」
她的淚水打濕了我的西裝。
我站著沒動。
「方雨,我問你個問題。」
我說。
「問吧,我什麼都告訴你……」
「如果昨天我沒提離婚,你會主動來找我嗎?你會讓你媽還房子,讓你弟搬出去嗎?」
方雨的身體僵住了,她的手慢慢鬆開。
我轉身看她。
「你不會。」
我替她答。
「你會繼續躲在你媽家,哭,發微信道歉。然後等我妥協,等我認命,等我接受房子被你弟占著,接受你媽一次次要錢,接受你一次次說『沒辦法』。方雨,這就是你的選擇。」
方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淚水大顆大顆往下掉。
「結婚證在你媽那兒嗎?」
我問。
「還有房本,購房合同,戶口本,都在她那兒,對嗎?」
方雨點頭,聲音哽咽:
「她……她說幫我保管……」
「好。」
我點頭。
「那請你轉告她,今天下午兩點,我會帶律師去家裡取這些文件。她要不交,我就報警,起訴。方雨,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轉身往路邊走。
「小陳!」
方雨在後面喊。
「如果……如果我今天把所有東西都拿回來,如果我讓小寶搬出去,如果我跟他們斷絕關係……我們還能不能……」
我停下腳步。
沒回頭。
「方雨,人生沒那麼多機會。」
我說。
攔了輛車,坐進去,關上門。
車開走了。
民政局門口,方雨還站在那兒,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九點五十,到了張律師辦公室。
張律師四十多歲,戴金邊眼鏡,說話溫和。
聽完我的敘述,他推推眼鏡。
「陳先生,我了解您的情況了。從法律角度看,房子是您和您妻子的婚後共同財產,您岳母和小舅子無權占有。但問題是,您妻子現在站在她媽那邊,這會讓情況複雜。」
「如果起訴離婚,房子怎麼分?」
「一般是一人一半。但如果能證明買房的錢全是您父母出的,對方家沒出錢,在法院分財產時,可能會對您有利。不過,因為是婚後財產,您想全拿也不太可能。」
「我該怎麼做?」
「第一,收集所有證據,包括購房合同、付款憑證、銀行流水,證明您父母是真正出資人。第二,收集對方家人非法占房的證據,比如換鎖、搬東西進去、不讓您進門等行為。第三,收集您配偶未經您同意擅自處理財產的證據,比如她未經您同意委託中介賣房的記錄。」
張律師停了下。
「另外,我建議您馬上換鎖,奪回房子控制權。拖久了,對方可能會說有實際居住權,到時候您維權會更難。」
「我明白了。」
我說。
「謝謝張律師。」
「不客氣。」
張律師看著我。
「陳先生,離婚是大事,您考慮清楚了嗎?」
我沉默了幾秒。
「張律師,如果您是我,您會怎麼做?」
張律師笑了笑。
「我不是您,不能替您做決定。但我處理過很多類似案子。很多時候,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如果一方家庭無限索取,另一方一味妥協,這樣的婚姻很難維持。」
他合上筆記本。
「陳先生,我的建議是,您先試著跟對方溝通,溝通不成,再走法律途徑。當然,整個過程中,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和您的財產。」
「好。」
我說。
離開律師事務所,已經十一點多了。
我站路邊,打開鎖公司的電話。
「您好,我需要開鎖,地址是……」
電話接通的時候,手機螢幕上跳出方雨的微信。
「小陳,我媽同意把證件還給你。下午兩點,請到家裡來。」
接著又一條:
「小寶也會搬走。我保證。」
我看著這兩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刪了開鎖公司的號碼。
下午兩點,我倒要看看趙金花能玩什麼花樣。
下午一點五十,我站在小區門口。
沒急著進去,而是在梧桐樹下點了根煙,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和人。
秋天的陽光透過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幾片黃葉打著旋兒飄下來。
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
我抽完最後一口煙,踩滅煙頭,扔進垃圾桶,然後往小區走。
保安張叔看到我,欲言又止。
「陳先生……」
「張叔,今天有人搬家嗎?」
我問。
「有啊有啊!」
張叔連連點頭。
「上午十點多,你小舅子……趙小寶搬了幾箱東西,裝車運走了。還有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姑娘,也一起走了。」
「方雨呢?」
「方小姐?沒見到。不過你岳母中午出去了趟,提著個包,好像裝著什麼東西。」
我點點頭,不再多問,直接往自家單元樓走。
樓道里特別安靜。
走到三樓,停在302門口——現在是我家門口。
防盜門緊閉,門把手上那個褪色的中國結隨風輕輕晃著。
我抬手敲門。
「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
裡面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
開門的是趙金花。
她今天穿深紅色毛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化了淡妝。
看到我,她擠出笑容,但笑得很假,像張僵硬的面具。
「小陳來了,快進來。」
她側身讓開。
我站門口,往屋裡看。
客廳恢復原樣了。
米色沙發套換回來了,遮光窗簾拿下來了,重新掛上方雨選的淺色紗簾。
電視柜上的手辦沒了,綠蘿放回原位,葉子有點蔫,但還活著。
婚紗照也重新掛起來了,只是位置有點歪。
「看什麼呢?進來吧。」
趙金花催促。
我走進屋。
玄關處,我的拖鞋擺回來了。
鞋柜上多了個相框,是我和方雨的合照,去海邊旅遊時拍的,兩人笑得很開心。
方雨從廚房出來。
她繫著圍裙,端著果盤,裡面洗好的蘋果和葡萄。
看到我,她低頭小聲說:
「你來了。」
聲音有點啞,眼睛還有點紅腫。
「小寶搬走了嗎?」
我問。
「搬走了搬走了!」
趙金花搶著答。
「今天上午就搬走了,東西收拾得乾乾淨淨。這孩子真不懂事,非要住姐姐姐夫的房子,我狠狠罵了他一頓,讓他馬上搬!」
她一邊說,一邊從茶几下拿出個文件袋。
「喏,這是你要的東西。房本、購房合同、結婚證、戶口本,都在這兒。你看看,一樣不少。」
我接過文件袋,打開。
一本本翻看。
房本,原件,上面寫著「陳明、方雨」。
購房合同,原件。
結婚證,原件。
戶口本,原件。
付款憑證……
翻到最後一頁,停了。
「付款憑證在哪兒?」
趙金花愣了下。
「什麼付款憑證?」
「買房時我爸媽轉帳的銀行憑證,一共五十五萬,分三次轉的。那張紙我記得很清楚,跟購房合同放一起的。」
「哦,那個啊……」
趙金花眼神閃爍。
「可能……可能弄丟了,要不你再找找?或者去銀行補打一份?」
我看著她。
趙金花被我看得有點不安,轉頭沖廚房喊:
「小雨,你看見付款憑證了嗎?」
方雨從廚房出來,搖搖頭。
「我沒看見。媽,是不是您收拾東西時,不小心扔了?」
「可能吧可能吧。」
趙金花連連點頭。
「小陳啊,就一張紙,丟了就丟了,反正房子在這兒,房本在這兒,還能有假?」
我沒說話。
把文件袋重新裝好,放茶几上,然後開始在屋裡四處走。
臥室。
床墊換回我和方雨結婚時買的那張了。
床頭柜上,我的水杯、眼鏡、幾本書,都擺回來了。
衣櫃里,我的衣服重新掛好,按顏色深淺排,這是方雨的習慣。
書房。
書架上的書回來了,但順序全亂了。
原來按類別排的,現在東一本西一本。
我收藏的絕版漫畫少了幾本,最珍貴那套《灌籃高手》全彩版,沒了。
打開書桌抽屜。
移動硬碟還在。
插上電腦,檢查。
文件都在,沒壞。
但硬碟外殼上多了道劃痕,很深。
「那個……小寶不小心摔了下。」
方雨站門口,小聲解釋。
「但他說沒壞,還能用……」
我沒接話,繼續檢查。
衛生間。
剃鬚刀放回來了,但充電器還是沒找到。
洗漱台上,我的牙刷和方雨的牙刷並排放在杯子裡,像以前一樣。
但杯子邊緣有個缺口,是新磕的。
走回客廳,坐沙發上。
趙金花馬上湊過來,臉上堆著笑。
「小陳啊,你看,房子也還你了,小寶也搬走了,東西都歸位了。你和小雨,就別鬧離婚了,行不?」
她說著,給方雨使眼色。
方雨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避開了。
「媽,您今天這麼爽快,我倒有點不習慣了。」
我看著趙金花。
「按您的性格,應該是大吵一架,大鬧一場,然後逼我妥協才對。」
趙金花臉色一變,笑容僵住了。
「小陳,你這話什麼意思?媽以前是做錯了,但我已經知道錯了!你看,我已經把房子還給你了,我還狠狠罵了小寶,讓他以後不許再打擾你們。媽保證,以後再也不跟你們要錢,也不干涉你們的生活,行嗎?」
「有什麼條件嗎?」
我問。
「您不會無緣無故做這些。」
趙金花猶豫了下,看向方雨。
方雨低著頭,手指緊緊抓著圍裙邊。
「小陳……」
她輕聲說。
「媽確實有個請求……」
「說吧。」
「小寶……他快要訂婚了。女方家要彩禮十八萬八,還要買三金,辦酒席。小寶手頭沒那麼多錢,媽的意思是……想請你們……借他十萬。」
方雨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我嘴角勾起笑。
果然。
我還是太天真了。
我以為趙金花真的良心發現,真的要還房子。
原來,這只是她的策略。
用還房子做籌碼,換更大的利益。
「十萬?」
我看著趙金花。
「媽,您真當我是冤大頭嗎?」
「不是借!是借!」
趙金花急忙辯解。
「小寶有借條,說三年內還!小陳,你就幫幫他吧,他就這麼一個姐姐,你不幫他,誰幫他?」
「他以前借的錢,還過嗎?」
我問。
「去年創業借了八萬,還了嗎?前年買手機借了三千,還了嗎?大前年說報培訓班,借了一萬五,還了嗎?」
趙金花說不出話。
「那……那不是特殊情況嗎?這次不一樣,小寶要結婚,是大事!小陳,你就看在媽把房子還給你的份上,幫幫小寶,行不行?」
「房子本來就是我的。」
我說。
「您只是物歸原主,不是施捨。」
「你……」
趙金花氣得臉通紅。
「小陳,你別不識好歹!我好好跟你商量,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媽!」
方雨拉住她。
「您別說了……」
「我怎麼不能說?」
趙金花甩開方雨的手,指著我。
「我告訴你小陳,今天這十萬,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然,這房子你別想住安穩!」
「怎麼?」
我眼神銳利。
「您還想把鎖換回去?」
「我不光換鎖!我還天天來鬧!我去你單位鬧,去你爸媽那兒鬧!我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小陳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我女兒嫁給你三年,你連十萬都不肯借給她弟弟,你還是人嗎?」
趙金花嗓門越來越高,整張臉因為激動扭曲了。
方雨在旁邊哭,一邊哭一邊拉她。
「媽,您別這樣……別說了……」
我靜靜坐著,等趙金花罵完。
等她喘氣的時候,我才開口:
「說完了?」
趙金花愣了下。
「您剛才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
我拿出手機,按了下,裡面傳來趙金花的聲音:
「……我告訴你小陳,今天這十萬,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然,這房子你別想住安穩!」
「……我不光換鎖!我還天天來鬧!我去你單位鬧,去你爸媽那兒鬧!」
趙金花臉色慘白。
「你……你錄音?」
「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收起手機。
「媽,您繼續鬧。您鬧一次,我就放一次錄音。讓街坊鄰居都聽聽,您是怎麼威脅女婿的。」
「你混蛋!」
趙金花破口大罵。
「小陳,你不是人!我女兒瞎了眼才嫁給你!」
「那您帶她走。」
我說。
「現在,馬上,立刻。」
我看向方雨。
「方雨,你選。跟你媽走,還是留下。」
方雨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她看看我,又看看趙金花,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小雨,跟我走!」
趙金花猛地抓住她胳膊。
「這種男人,不值得!媽會給你找個更好的!」
方雨被她拉著,踉蹌了幾步。
突然用力甩開了趙金花的手。
「我不走!」
她大聲喊,聲音沙啞。
趙金花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不走。」
方雨再說一遍,眼淚還在流,但語氣很堅定。
「媽,這是我丈夫,這是我家。我不會走。」
「你瘋了嗎?」
趙金花瞪大眼睛。
「他那樣對你,你還要留下?」
「是您逼他的!」
方雨哭著說。
「媽,三年了,您跟小寶從我們家拿走多少錢,您心裡真沒數嗎?小陳從來沒說過什麼,一直在忍。這次,您把我們的房子給小寶住,還換鎖,把他趕出去。媽,您太過分了!」
「我過分?我這不是為了你弟弟嗎?」
趙金花大聲反駁。
「你弟要結婚,沒房子,沒彩禮,人家姑娘怎麼肯嫁?你做姐姐的,不該幫幫他嗎?」
「我幫了!我幫得還不夠嗎?」
方雨情緒崩潰了。
「我的工資,幾乎都給了家裡!小陳的錢,也貼進去不少!媽,您有沒有想過我?想過我們?我們也要生活,也要還房貸,也要生孩子,也要過日子啊!」
「生孩子?你們結婚三年了,連個孩子都沒有!還不是因為小陳沒本事?」
趙金花言辭激烈。
「我告訴你小雨,就他這樣的男人,跟著他不會有好日子!你早點離開他,媽給你找個有錢的!」
「我不離開!」
方雨尖叫。
「我這輩子就認小陳!您要再逼我,我就……我就跟您斷絕關係!」
最後五個字,她輕輕說出來,卻特別清晰。
趙金花像被雷劈了,整個人愣在那兒。
「你……你說什麼?」
方雨深吸了口氣,抬起頭,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媽,我說,如果您再逼我,我就跟您斷絕關係。」
她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趙金花的臉色從慘白變成青紫,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嗡嗡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是三年來,方雨第一次當著她媽的面,說出這樣的話。
以前,無論趙金花提出什麼要求,無論趙小寶闖了什麼禍,方雨總是第一時間妥協,第一時間掏錢。
她說「那是我媽」,她說「那是我弟」,她說「我能怎麼辦」。
但今天,她說「我跟您斷絕關係」。
趙金花終於回過神來,她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被方雨的話刺傷了。
「好啊,好啊。」
她冷笑著點頭。
「小雨,你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你媽說這種話?」
「媽……」
方雨的聲音帶著哭腔。
「不是我要說這種話,是您逼我的。您知不知道,小陳昨天站在家門口,鑰匙插不進去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他出差半個月,回來連家都進不去。您知不知道,他給我打電話,我不敢接,是什麼心情?」
「那又怎麼樣?」
趙金花仰著頭。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弟弟,為了這個家!小寶要結婚,需要房子,我讓他住幾天怎麼了?小陳一個大男人,計較這些幹什麼?」
「媽,那是我們的家!」
方雨的聲音提高了。
「是我跟小陳一起還了三年貸款的家!您憑什麼說換鎖就換鎖,憑什麼說讓小寶住就讓他住?您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
「你是我女兒,我替你做主有什麼不對?」
「我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八歲!」
方雨擦了擦眼淚。
「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活!媽,您總說為我好,但您有沒有想過,什麼才是真的對我好?」
趙金花被問住了,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我站起來,走到方雨身邊。
「方雨。」
我輕聲說。
她轉過頭看我,眼裡全是淚。
「小陳……」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裝著兩千塊錢的信封,還有那把零錢。
「這些,你拿回去還給你弟。」
我把東西放在茶几上。
「還有,你媽剛才說的十萬塊,我不會借。」
趙金花猛地抬起頭,眼裡冒著火。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會借這十萬。」
我平靜地重複。
「媽,趙小寶要結婚,應該他自己掙錢。他大學畢業快五年了,換了五份工作,每次都干不長。去年創業借了八萬,兩個月就賠光了。現在又要結婚,又要彩禮,又要房子。媽,您有沒有想過,一直這樣幫他,他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長大?」
「你教訓我?」
趙金花冷笑。
「小陳,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你不就是仗著你有份工作,有點錢嗎?我兒子怎麼樣,用不著你管!」
「我確實管不著。」
我點頭。
「但我管得著我自己的錢。媽,這三年,方雨從我們家拿走的錢超過十二萬。每一筆,我都有記錄。這些錢,有的是借給趙小寶創業的,有的是給您看病的,有的是節日紅包。但從來沒還過一分錢。」
我從手機里調出銀行流水,遞到趙金花面前。
「您自己看看,這些轉帳記錄,清清楚楚。」
趙金花掃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那又怎麼樣?我是她媽,她給我錢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
我收起手機。
「媽,孝順父母是應該的,但孝順不等於無限制地索取。您跟趙小寶從我們家拿走的錢,已經夠買半個首付了。現在您還想要十萬,媽,您覺得合理嗎?」
「你……」
趙金花氣得說不出話。
方雨突然開口:
「媽,小陳說得對。」
她擦乾眼淚,表情漸漸平靜下來。
「這三年,我給家裡的錢確實太多了。我每個月工資六千,除去房貸,剩下的幾乎都給了您和小寶。我跟小陳想買輛車,存了一年的錢,最後還是被小寶拿去創業了。我們想生孩子,想換個大點的房子,但一直沒錢。媽,不是我們不孝順,是您要得太多了。」
「方雨!」
趙金花瞪著她。
「你今天是怎麼了?被小陳洗腦了是吧?我是你媽,我養你二十多年,你現在跟我算這些帳?」
「媽,我沒跟您算帳。」
方雨搖搖頭。
「我只是想讓您明白,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也有我的家庭。小寶要結婚,我可以幫,但不能什麼都幫。十萬塊彩禮,讓他自己想辦法。」
「你……你這是要氣死我!」
趙金花捂著胸口,臉色漲紅。
「我白養你了!白養你了!」
「媽,您別這樣。」
方雨走過去想扶她。
趙金花一把推開她。
「別碰我!我沒你這個女兒!」
她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方雨一眼,眼裡全是失望和憤怒。
「方雨,你今天做的選擇,以後會後悔的!」
說完,她打開門,摔門而去。
「砰!」
巨大的關門聲在屋裡迴蕩。
方雨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
我走過去,想拉她的手。
她轉身撲進我懷裡,放聲大哭。
「小陳……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太過分了……那是我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