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刺耳得讓人心煩。
「張叔,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扭頭看向物業保安,他正搓著手,一臉為難。
「小陳啊,不是我不幫你,這鎖確實換了,我們也沒辦法。」
張叔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
我出差才半個月,走的時候鎖還好好的。
現在鑰匙根本插不進去,這事兒怎麼看都不對勁。
「您確定沒人來換過鎖?」
我又試了一次,鑰匙還是卡在外面。
「前天倒是有人來過。」
張叔往後退了一步。
「說是房主要換鎖,我還特意問了,那人說你家水管爆了,把鎖芯泡壞了,必須馬上換。」
「誰說的?」
我盯著他。
「一個五十多歲的胖阿姨,短頭髮……」
「聲音特別大,還有點齊魯口音?」
「對對對!就是她!」
張叔連連點頭,突然意識到什麼。
「陳先生,那位是……」
「我丈母娘。」
我咬著牙吐出這四個字。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一看,岳母趙金花的微信頭像在閃。
一條59秒的語音。
按下播放,那熟悉的大嗓門立刻從手機里炸了出來:
「喂,小陳啊,到家了沒?媽跟你說個事兒,這婚房呢,我做主給你小舅子用了。小寶要訂婚了,女方要求必須有房,你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先借他住著。你以後就回你爸媽那邊住,他們那老房子收拾收拾也能住人。這事兒小雨也同意了,你就別操心了啊。」
語音結束。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我的心跳聲。
張叔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退到了電梯口。
我看著手機螢幕。
又一條消息跳出來:
「對了,你的東西我都幫你裝箱了,放物業那兒,自己去拿。鑰匙找不到了,我讓換鎖的師傅帶走了。」
我的手指握緊,指關節都發白了。
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深棕色的防盜門,是我和方雨結婚時一起選的。
門把手上還掛著方雨親手編的中國結,紅色的流蘇已經褪色了。
現在,我進不去了。
「陳先生……」
張叔在電梯口小聲說。
「您岳母他們昨天就搬進來了,來了六七個人,大包小包的。」
「方雨呢?」
我問。
「我老婆在不在?」
張叔搖搖頭。
「沒見到方小姐。就您岳母、您小舅子,還有幾個親戚。他們搬了好多東西進去,您小舅子還讓人把您主臥的床墊換了,說舊的睡著腰疼。」
一股火從我心底躥起來。
我拿起手機,撥方雨的號碼。
「嘟——嘟——嘟——」
響了七聲,自動掛斷。
再打。
這次只響三聲,就被掛了。
我站在自己家門外,感覺像個外人。
電梯「叮」的一聲開了。
王阿姨提著菜籃子從樓上下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哎呀,小陳,你出差回來啦?」
我勉強擠出笑容,點點頭。
王阿姨看看我,又看看腳邊的行李箱,再瞟一眼那扇門。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小陳啊,阿姨多嘴說一句。前兩天你家來了好多人,吵吵嚷嚷的。我聽著像是你岳母,她好像說這房子要給她兒子住。我還聽她說……說你沒本事,掙不來大房子,這房子首付是你爸媽出的,不算你的……」
她說到這兒,看我臉色變了,停了下來。
「王阿姨,您還聽到什麼?」
「哦,就這些。」
王阿姨擺擺手。
「不過小陳,這房子是你名字吧?你得自己拿主意,別讓人欺負了。」
她搖搖頭,拿鑰匙開自己家的門。
回頭又補了一句:
「你媳婦昨天回來過,提著箱子,眼睛哭得通紅。我跟她打招呼她都沒理,低著頭就進去了。不到半小時又出來,箱子沒了,人也走了。」
門關上了。
走廊里只剩我一個人。
我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突然抬起腳,狠狠踹上去。
「砰!」
巨響在走廊迴蕩。
門紋絲不動。
門裡傳來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誰啊?踢什麼踢!」
門開了,一張和我差不多大的臉探出來。
栗色頭髮,打了髮膠,穿著真絲睡衣。
是趙小寶,方雨的弟弟,我的小舅子。
趙小寶看到我,先是愣了下,然後笑了。
「喲,姐夫回來啦?」
他把門推開,靠在門框上,沒有讓開的意思。
我看到屋裡的情況。
玄關處,我的拖鞋沒了,換成一雙嶄新的耐克。
鞋柜上我和方雨的結婚照被拿下來,靠牆放著。
客廳沙發套換成亮藍色,電視柜上擺著遊戲機和車模。
「怎麼,不認識了?」
趙小寶笑著,露出兩顆虎牙。
「進來坐啊,姐夫——哦不對,現在這房子我住了,你得經我同意才能進。」
我沒說話,推開他往裡走。
「哎哎哎,你幹嘛?」
趙小寶想攔,沒攔住。
客廳已經大變樣了。
方雨精心選的窗簾換成厚厚的遮光布。
她養了三年的綠蘿沒了,換成一盆假花。
書架上的書少了一大半,空出來的地方擺著手辦和車模。
最扎眼的是,電視牆上方掛著的婚紗照被換成了趙小寶和一個年輕女孩的合照。
兩人穿著情侶裝,比著心。
「怎麼樣,我女朋友,漂亮吧?」
趙小寶跟進來,得意地說。
「下個月我們就訂婚了。我姐說了,這房子先借我當婚房,等我買了新房再還你們。」
「方雨說的?」
我轉頭看他。
「那當然,不然我怎麼敢搬進來?」
趙小寶隨意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姐夫,說實話,你跟我姐結婚三年了,還住九十平的房子,你不覺得寒磣嗎?我女朋友說了,婚房至少得一百二,還得雙衛。你這房子只能湊合用,等我過兩年賺了錢,換個大平層。」
我靜靜看著他。
這個比我小四歲的年輕人,大學畢業後換了五份工作,最長的一次乾了三個月。
缺錢了就找父母或者姐姐要。
去年說創業,從方雨那兒"借"了八萬,兩個月後項目黃了,錢打了水漂。
現在,他要結婚了。
女方要婚房,他就跑來占姐姐姐夫的家。
「方雨在哪兒?」
我問。
「在我媽那兒呢。」
趙小寶一邊玩手機一邊答,頭都不抬。
「我媽說,這段時間讓我姐在娘家住,免得你們吵架。姐夫,我可不是說你,男人要大度點。把房子借給小舅子住幾天怎麼了?等我結婚了,穩定了,自然會還你。」
我掏出手機,又撥方雨的號。
這次通了。
但接電話的不是方雨,是岳母趙金花。
「小陳啊,你還打電話幹什麼?」
趙金花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背景很吵,像在看電視。
「事情不是跟你說清楚了嗎?房子先給小寶住,你跟小雨就回你爸媽那兒住。你爸媽那老房子雖然舊點,收拾收拾也能住。再說,你爸退休金每月四千多,你媽也有兩千多,他們倆花不完,還能貼補你們,日子不是更好過?」
我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媽,這房子是我和方雨的婚房。」
我語氣很硬。
「房本上是我和方雨的名字。換鎖之前,您是不是該跟我們商量下?」
「商量什麼?」
趙金花嗓門提高了。
「小雨是我女兒,她的就是我的!我替她做主有什麼不對?再說了,買房首付不是你爸媽出的嗎?你爸媽的錢就是你的錢,你的錢給小寶用用怎麼了?他是你小舅子,是小雨的親弟弟!一家人為什麼要分那麼清?」
「讓方雨接電話。」
「小雨不舒服,在睡覺。」
趙金花顯得不耐煩了。
「小陳,我跟你說,這事就這麼定了。你要不滿意,自己想辦法。反正房子小寶已經住進去了,他女朋友下個月要來看房,你別給我添亂。行了,我燉湯呢,先掛了。」
「嘟嘟嘟——」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
我緊緊握著手機,手指關節都白了。
趙小寶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拍拍我肩膀。
「姐夫,想開點。你看我姐都沒說什麼,你就別太計較了。這樣,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他回臥室,一會兒拿出個信封,塞我手裡。
「這裡面兩千塊,算我租你房子的錢,行嗎?一個月兩千,外面可租不到這麼好的房子。我先付一個月,等有錢了再補。」
信封很薄,輕飄飄的。
我打開,裡面二十張百元鈔票。
「哦對了。」
趙小寶突然想起什麼。
「你那些東西,我媽幫你收拾了兩箱子,放物業那兒了。衣服鞋子都在,至於那些書啊收藏品啊,我媽說沒用,就賣廢品了。賣了八十多塊,在我這兒,你要的話給你。」
他從睡衣口袋掏出一把零錢。
「喏,八十三塊五,都給你。」
我看著那把零錢。
有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個硬幣。
趙小寶真的把錢遞過來,臉上表情很認真,像在做一件特別公正的事。
我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從低笑到大笑,笑得彎下腰,眼淚都快出來了。
趙小寶被我笑得愣住了。
「姐夫,你……你沒事吧?」
我直起身,擦擦眼角。
「沒事。」
我收起笑,接過那把零錢,一張張數。
然後放進口袋。
「一共八十三塊五,謝了。」
拿起裝著兩千塊的信封,掂了掂。
「一個月兩千,對吧?」
「對對對!」
趙小寶見我接受了,鬆了口氣。
「市場價就這樣,我沒占你便宜。」
「嗯。」
我點點頭,把信封收好。
「那我先走了。」
「這就對了嘛!」
趙小寶眉開眼笑。
「姐夫您真明事理。您放心,我會好好愛護房子的,絕不弄壞任何東西。等我跟小雪結婚後,買了新房,馬上搬!」
我沒回應,提著行李箱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餐廳、陽台,每一處都是我和方雨一起布置的。
沙發是她逛了三個家具城才定的。
窗簾是她量了三遍尺寸才做的。
那盆綠蘿,是我們搬進來第一天買的,她說要有生機。
現在,什麼都沒了。
「對了姐夫。」
趙小寶在後面喊。
「我把您主臥床墊扔了,太硬,我腰不好睡不慣。換了個乳膠的,三千八,發票在抽屜里。這錢你得給我報銷啊,畢竟房子是你的,床墊也算你的資產嘛。」
我點點頭。
「好,發票我會留著。」
打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咔嚓」一聲關上。
是趙小寶從裡面反鎖的聲音。
我站在走廊里,盯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三秒,然後拖著行李箱走向電梯。
到了物業寄存處,張叔已經在等了。
角落放著兩個大紙箱,用透明膠封著。
箱子上貼著趙金花歪歪扭扭的字:
「陳明物品(1)」
「陳明物品(2)」
字寫得像小學生。
「陳先生,就這些了。」
張叔小聲說。
「您岳母昨天下午拿下來的,說讓您自己處理。」
我蹲下,撕開第一個箱子的膠帶。
裡面是我的衣服,但亂七八糟,襯衫皺成一團,褲子隨便疊著,西裝外套直接塞角落裡,袖子都壓變形了。
第二個箱子裡,是鞋子、洗漱用品、剃鬚刀什麼的。
剃鬚刀充電器沒了。
我最喜歡那雙皮鞋,鞋面上被劃了道深深的口子,皮都翻起來了。
書、收藏的絕版漫畫、小說,全沒了。
方雨送我的手錶沒了。
爸媽留給我的懷表也沒了。
工作用的移動硬碟,裡面存著我三個月的設計方案,也沒了。
「就這些?」
我問。
「就……就這些。」
張叔搓著手。
「陳先生,要不您先找個地方住下?這事兒鬧的,我們也難辦。您岳母說她是戶主的媽,有權換鎖,我們物業也管不了啊……」
「我理解。」
我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張叔,麻煩您幫個忙。」
「您說,能幫肯定幫!」
「這兩箱子,您先幫我存幾天。等我找到住處,馬上來取。」
「好好好,沒問題!」
張叔連連點頭。
「存多久都行!」
我拖著空空的行李箱離開了小區。
夜幕降臨,路燈剛亮起來。
初秋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站在路邊,用手機搜附近的酒店。
最近一家連鎖酒店,標間一晚328。
我訂了三晚。
然後叫了輛車。
車上,師傅挺能聊。
「小伙子,剛出差回來吧?」
「嗯。」
「家在本地嗎?怎麼不回家住,住酒店?」
「家裡在裝修。」
我看著窗外。
「哦,那是挺麻煩的。裝修這事兒,又費時間又費錢。我去年給兒子裝婚房,花了四十多萬,心疼死了。」
我沒接話。
這時手機震了下。
是方雨發來的微信,三個字:
「對不起。」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一分鐘,然後關了螢幕。
夜幕降臨,城市霓虹燈亮起來。
高架橋上堵車,紅色尾燈連成線。
這個我住了八年的城市,突然覺得陌生了。
到酒店後,我辦了入住,刷卡進房間。
標間,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衛生間。
十八平,窗戶對著對面樓的牆。
我放下行李箱,脫了外套,坐床邊。
房間裡有消毒水味。
空調嗡嗡響。
拿出手機,看到方雨發的三個字,猶豫了下,打了幾行字又刪了。
反覆幾次,最後發了條信息:
「你在哪兒?」
等了五分鐘,沒回。
我打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把手機扔床上,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臉。
鏡子裡的人眼睛紅紅的,下巴鬍子拉碴,頭髮也亂了。
我想起出差前,方雨還幫我收拾行李,叮囑我按時吃飯,少熬夜。
那天早上,她站門口,看我進電梯,還揮手告別。
才過半個月。
家就沒了。
擦乾臉,回房間,從行李箱拿出筆記本電腦。
開機,登郵箱。
工作郵件堆了一堆,我一封都沒看。
打開一個文件夾,裡面是購房合同掃描件。
那是三年前,我和方雨準備結婚時買的婚房。
我爸媽為了這個家,把所有積蓄掏空,還借了錢,湊了五十五萬首付。
方雨家沒出錢。
趙金花說過:
「我們家小雨是嫁女兒,不是賣女兒。彩禮我們不要了,房子你們家出就行。」
雖然我爸媽當時有點為難,但還是答應了。
他們說,只要孩子過得好,錢可以再掙。
買的婚房九十平,兩室一廳,總價一百八十萬。
貸款一百二十五萬,分三十年還,月供六千三。
我工資一萬二,方雨六千。
除去房貸,剩八千多,要生活、社交,還有各種開銷。
趙金花經常打電話來要錢。
「小雨啊,你弟想換手機,你轉三千。」
「小陳,你大伯家孫子滿月,你們得包紅包,一千吧。」
「小寶報了培訓班,學費八千,你們先墊著,媽有錢了還你們。」
但她從沒還過。
我提過還錢的事,每次都被方雨哭著求。
「那是我親弟弟,我能怎麼辦?」
「媽一個人把我跟弟弟拉扯大,不容易。」
「小陳,算我求你了,別跟我媽計較,好嗎?」
我心軟了,一次又一次。
現在,連婚房都要沒了。
打開手機銀行,看流水。
最近一筆轉帳是十天前,方雨轉出三萬,收款人「趙小寶」。
備註:「婚房裝修款」。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繼續往下翻。
兩個月前,方雨取了兩萬轉給趙金花,附言「給媽看病」。
三個月前,她轉了一萬五給趙小寶,備註「支持創業」。
四個月前,她給趙金花轉八千,理由「節日紅包」。
過去一年,方雨從家裡轉出去的錢超過十二萬。
她月工資才六千。
我感覺胸口堵得慌。
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
樓下街上車來車往,行人匆匆,各自趕路。
我卻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媽打來的。
我深吸口氣,調整表情,接了。
「喂,媽。」
「明明啊,到家了嗎?」
媽的聲音從手機傳來,背景是電視聲。
「吃飯了嗎?小雨在嗎?讓她接電話,媽想跟她說幾句。」
我喉嚨發緊。
「媽,方雨……她在洗澡。」
「哦,那好吧,你告訴她,媽寄了些老家的臘肉,應該快到了,別忘了收。你爸說,天涼了,讓你們多穿衣服,別感冒。」
「知道了媽。」
「工作還好嗎?出差辛不辛苦?」
「不辛苦,挺好的。」
「那就好。對了,這個月房貸還了嗎?你爸昨天說,如果手頭緊,他可以從退休金里……」
「已經還了。」
我打斷媽。
「媽,您別擔心,我和方雨都有錢。」
「有錢就好,有錢就好。」
媽笑了。
「你們過得好,我和你爸就放心了。好了,不說了,快去吃飯吧,再見。」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站窗邊,半天沒動。
夜色更深了,城市燈火璀璨。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拿到房本那天。
方雨捧著紅本本,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小陳,我們有自己的家了。」
她指著客廳窗戶。
「以後這兒放沙發,那兒放餐桌。陽台我要種滿花,臥室要刷成淡藍色,像天空。」
那天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照在她臉上,柔柔的。
她轉頭看我,特別認真地說:
「小陳,我會把這個家經營好的,我保證。」
我信了。
現在,家沒了。
被她媽和她弟,理所當然地占了。
而她,只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關上窗,走回床邊,打開筆記本。
新建文檔,標題「清單」。
然後開始敲字。
第一行:房本(原件,存保險柜)
第二行:購房合同(原件,存保險柜)
第三行:付款憑證(原件,存保險柜)
第四行:結婚證(原件,藏臥室抽屜)
第五行:戶口本(原件,藏臥室抽屜)
……
我一條條列。
所有重要證件和文件,都在那房子裡,那扇被換了鎖的門後面。
趙金花知道嗎?
她當然知道。
所以她換鎖,不只是為了給趙小寶當婚房。
她的目的是把我徹底排除在外。
是為了防止我拿到這些文件,證明房子的所有權。
是為了……
我停下敲字的手。
突然想到一個關鍵問題。
如果趙金花想霸占房子,她接下來會怎麼做?
她會想辦法把房本上的名字,從「陳明、方雨」改成「趙小寶」。
怎麼改?
我感覺後背一陣涼。
拿起手機,打給一個朋友。
「房產過戶?你要賣房?」
「不是,我想了解下,如果房本上有兩個人名字,在另一個人不知道的情況下,能過戶給第三方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會兒。
「小陳,你沒事吧?出什麼事了?」
「你先回答我。」
「原則上不可能。過戶要雙方到場,簽字,出示身份證原件。如果一方不能到場,需要公證委託書。怎麼了?你房子出問題了?」
「我岳母把我門鎖換了,讓她兒子搬進去了。她說我小舅子要結婚,暫時沒婚房,先住著。」
「我去!」
老李罵了句。
「這也太不要臉了!你趕緊報警啊!」
「報警有用嗎?」
我問。
「那是她女兒的房子,她作為媽,說女兒同意借給弟弟住,警察會管嗎?」
「這……」
老李無話可說。
「那你媳婦呢?她什麼態度?」
「她給我發微信說對不起,然後關機了。」
「……」
電話里只有電流聲。
沉默了會兒,老李說:
「小陳,事情嚴重。我建議你,第一,馬上去見你媳婦,當面問清楚。第二,想辦法進你家,把房本、合同這些重要文件拿出來。第三,找律師。我有個律師朋友,我把他微信推給你。」
「好,謝了。」
「還有。」
老李頓了下。
「小陳,你得做最壞的打算。如果你媳婦跟她媽聯手,你可能真會失去那房子。」
「我明白。」
掛了電話,我收到老李發的微信名片。
頭像是個戴眼鏡穿西裝的男的,名字「張律師」。
我發了好友申請,備註「老李的朋友,諮詢房產問題」。
然後繼續列清單。
列到第二十三項時,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了,傳來個年輕女聲:
「喂,是陳明先生嗎?」
「我是,你誰?」
「您好,我是『幸福家園』房產中介的小劉。我們接到您太太方雨女士的委託,想了解下您家房子的市場價。請問您什麼時候方便,我們可以上門看房?」
我緊緊握著手機,手指關節都白了。
「你說什麼?」
「啊,您不知道嗎?」
對方愣了下。
「方雨女士今天下午來我們店,說要賣房。她說房子是婚後財產,她有權處理。我們想確認下,您這邊……」
「不賣。」
我斬釘截鐵地打斷她。
「房子不賣。」
「可是方女士說……」
「我說,不賣。」
我語氣很硬。
「如果再打電話,我投訴你們騷擾。」
掛了電話,我的手開始抖,但不是因為氣,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方雨要賣房。
她要賣我們的家。
是為了給她弟湊婚房錢,還是別的什麼?
我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
地板被踩得咚咚響。
我需要冷靜,需要想清楚,但腦子一片空白,只有「賣房」兩個字在腦子裡轉。
抓起外套,衝出房間。
酒店走廊很長,地毯很軟,跑起來沒聲音。
電梯在一樓,我等不及,從安全通道跑下去。
十層樓,跑得我喘不過氣。
衝出酒店大門,冷風撲面而來。
站路邊,攔了輛車。
「師傅,去錦綉花園。」
那是趙金花住的小區。
車開了二十分鐘。
我一路盯著窗外,一句話沒說。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好幾次,最後沒敢開口。
錦綉花園是老小區,沒電梯,六層樓。
趙金花住三棟二單元302。
我上樓。
樓道燈是聲控的,腳步一響,燈就亮。
水泥台階到處是裂縫,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磚。
停在302門口。
門縫透出燈光,伴著電視聲和炒菜香味。
我抬手敲門。
「誰啊?」
趙金花的聲音。
「我,陳明。」
門開了,趙金花穿著圍裙,拿著鍋鏟。
看到我,臉上沒表情。
「你來幹什麼?」
「方雨在哪兒?」
「小雨睡了。」
趙金花擋在門口,明顯不想讓我進。
「我要見她。」
「我說了,她睡了。」
趙金花皺眉。
「小陳,你到底完沒完?房子的事不是跟你說清楚了嗎?一個大男人,婆婆媽媽的,有意思嗎?」
「媽,那房子是我和方雨的婚房,房本上有我們倆名字。您沒權隨便處理。」
「我怎麼沒權?」
趙金花嗓門提高了。
「小雨是我女兒,我替她做主,有什麼不對?再說了,那房子首付是你爸媽出的,貸款是你們倆還的,但裝修費是我出的!五萬呢!我還沒跟你算這筆帳!」
我冷笑。
「裝修是媽出的?媽,當初裝修時,您只給了兩萬,說是借我們的。後來方雨從我們帳戶取了五萬還您,您忘了?」
趙金花臉色變了。
「那……那也是我應得的!我把女兒養這麼大,嫁給你,要點彩禮怎麼了?別人家彩禮要二三十萬,我才要五萬,已經很便宜你了!」
「彩禮?」
我盯著她。
「結婚前,您說不要彩禮,只要房子。現在又說彩禮,媽,話不能兩頭說。」
「我就兩頭說怎麼了?」
趙金花徹底撕破臉了。
「小陳,我告訴你,這房子我兒子小寶住定了!小雨也同意了!你要不滿意,就離婚!反正小雨還年輕,離了婚照樣能找到好的!你一個外地人,沒房沒車,誰要你!」
樓道燈滅了。
黑暗裡,只有門縫透出的光,照著趙金花的臉。
她的臉因為激動扭曲了。
我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讓方雨出來。」
我說。
「我要聽她親口說。」
「她不想見你!」
「那就離婚。」
我說。
「明早九點,民政局。房子是婚後財產,一人一半。我會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在分清楚之前,誰都不能住,誰都不能賣。」
趙金花愣住了。
她沒想到我會這麼果斷。
「你……你嚇唬誰呢?」
她氣急敗壞。
「離就離!我怕你啊?我女兒跟你離婚,是她的福氣!」
「好。」
我點頭。
「那您告訴方雨,明早九點,民政局門口見。帶上結婚證、身份證、戶口本。她要不來,我就起訴離婚。到時候,該分的錢,該拿的房子,一分都不會少。」
說完,我轉身下樓。
「陳明!你給我站住!」
趙金花在後面喊。
我沒停。
腳步聲在樓道迴蕩,一聲聲,沉重。
走到一樓,聽到樓上傳來摔門聲。
「砰!」
聲音很大,整棟樓都能聽見。
我走出樓道,抬頭看了眼。
302的窗戶亮著燈,窗簾緊閉,裡面看不見。
拿出手機,給方雨發微信:
「明早九點,民政局,辦離婚。你不來,我就起訴。」
發完,把手機調靜音,放回口袋。
路過便利店,我進去買了包煙和打火機。
我已經戒煙三年了。
方雨不喜歡煙味。
但現在,我想抽一根。
點上,吸了口,嗆得咳嗽。
煙霧在路燈下飄散,然後被風吹走。
我看著那點紅光,突然想起結婚那天。
方雨穿著婚紗,沿著紅毯走來。
她爸早沒了,舅舅牽著她的手,把她交給我。
司儀問:
「陳明先生,您是否願意娶方雨女士為妻,無論貧窮富有、疾病健康,都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接納她,直到永遠?」
我說:
「我願意。」
司儀又問:
「方雨女士,您是否願意嫁給陳明先生為妻,無論貧窮富有、疾病健康,都愛他、照顧他、尊重他、接納他,直到永遠?」
她看著我,眼裡含著淚。
她輕輕說:
「我願意。」
那天陽光很好,她的頭紗被風吹起來,我伸手幫她按住。
她笑了,我也笑了。
司儀宣布:
「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我輕輕吻了她。
一個簡單的吻。
台下掌聲響起。
趙金花坐第一排,雖然也在鼓掌,但臉上沒什麼笑容。
敬酒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
「小陳啊,我就這一個女兒,交給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別讓她受委屈。」
我說:
「媽,您放心,我會的。」
趙金花又點點頭,接著說:
「還有小寶,他就這麼一個姐姐。以後你們要多照顧他,他還小,不懂事。」
我說:
「好。」
現在,三年過去了。
我沒讓方雨受委屈。
但方雨讓我受了委屈——不是方雨,是她家人。
而她,選擇了沉默。
煙燒到頭了,燙到手。
我把煙頭扔了,踩滅。
手機震了下,是方雨打來的。
我接了。
「喂。」
「小陳……」
方雨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別衝動,我們談談好嗎?」
「談什麼?」
我問。
「談你為什麼把我們的房子給你弟?還是談你為什麼背著我找中介要賣房?或者談你媽為什麼把我趕出家門,你連面都不敢露?」
「我沒要賣房!」
方雨哭著說。
「是我媽逼我的!她說如果我不答應,她就……她就……」
「她就怎麼?」
「她就去你單位鬧,說你欺負我,說你家暴我!」
方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陳,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所以你就有辦法把我趕出去?」
我問。
「方雨,那是我們的家。我們一起還了三年貸款。你媽說換鎖就換鎖,你弟說住進去就住進去,你連話都不說一句。現在你要賣房,也瞞著我。方雨,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電話那頭只有哭聲。
過了好久,方雨小聲說:
「小陳,那是我媽,是我弟弟……我能怎麼辦?」
「你能怎麼辦?」
我冷笑。
「你可以告訴他們,這房子是你和我的,他們沒權處理。你可以告訴他們,你弟結婚,應該他自己掙錢買房,不是占姐姐姐夫的房子。你可以說『不』。方雨,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八歲。你有權說不。」
「我說不出口……」
方雨抽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