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梔,你瘋了?"
我沒有退後,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沒瘋。瘋的是你,季霆川。"
"你篡改遺囑內容,隱瞞股份歸屬,用公司資產養情人,還把你父親的救命恩人的女兒當傭人使喚。"
"你對得起你爸嗎?"
最後一句話,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會場裡鴉雀無聲。
季霆川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白芷溪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走到季霆川身邊,拉住他的手臂。
"霆川,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是想鬧事——"
"鬧事?"
我轉向她,從包里掏出第二份文件。
"白小姐,這是你名下工作室的註冊資料。註冊資金三百萬,全部來自季氏集團的關聯公司。"
"還有你去年的畫展,八十萬的費用,走的是季氏的公關預算。"
"以及這套——"
我舉起手機,螢幕上是一份房產過戶協議。
"季老先生留給季霆川的別墅,正在過戶到你的名下。"
"白小姐,這些錢和資產里,有百分之三十是我的。你花得開心嗎?"
白芷溪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我、我不知道這些錢是公司的……霆川跟我說是他自己的……"
她轉向季霆川,眼淚奪眶而出。
"霆川,你跟我說過這些都是合法的!你騙我!"
季霆川咬緊牙關,一把甩開她的手。
"夠了!"
他轉向我,聲音壓得極低。
"沈梔,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我笑了。
"我想要我爸用命換來的東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還有——"
我從包里拿出最後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訂婚宴那天,我蹲在後廚擦盤子的照片。
不是周敘拍的那張。
是監控截圖。
畫面里,我穿著圍裙,滿身麵粉,蹲在地上。
而畫面的另一半,是宴會廳里觥籌交錯的盛況。
季霆川和白芷溪站在舞台中間,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我把照片遞給最近的一位老股東。
"這是我和季霆川訂婚宴當天的照片。"
"我是新娘,但我被安排在後廚做甜品。"
"代替我站在台上的,是白芷溪。"
"季老先生的遺囑里說,要善待沈建國的女兒。"
"這就是季霆川的善待方式。"
照片在股東們手中傳遞。
每個人看完後,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股東站起來,聲音發顫。
"建國是我的老朋友。他為了救老季總,連命都不要了。"
"季霆川,你就是這麼對他女兒的?"
"你對得起你爸嗎!"
會場裡響起了附和聲。
季霆川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他的嘴唇在發抖,額頭上滲出了汗。
白芷溪已經癱坐在椅子上,臉上的妝被淚水沖得一塌糊塗。
我看著他們,心裡出奇地平靜。
四年了。
四年的忍耐、委屈、羞辱,在這一刻,全部清算。
我轉身,走向出口。
身後傳來季霆川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
"沈梔!"
我沒有回頭。
"沈梔,你站住!我們談談!"
我推開會場的門,陽光照進來,晃得我眯起了眼。
周敘靠在走廊的牆上,看到我出來,遞過來一瓶水。
"怎麼樣?"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
"結束了。"
股東大會的事,當天就上了熱搜。
#季氏集團隱瞞遺囑股權歸屬#
#季霆川訂婚宴藏新娘後廚#
#救命恩人之女淪為豪門傭人#
輿論一邊倒。
季氏的股價在開盤後暴跌了百分之十二。
董事會緊急召開會議,要求季霆川給出解釋。
而白芷溪的社交帳號被網友扒了個底朝天。
那條"霆川家的廚娘做的桂花糕"的朋友圈被截圖轉發了上萬次。
評論區全是憤怒的聲音:
"廚娘?那是人家的未婚妻!"
"白芷溪真是又當又立,吃著人家做的飯還羞辱人家。"
"季霆川不是人,他爸用命救回來的恩人女兒,他當傭人使。"
白芷溪連夜註銷了所有社交帳號。
她的畫展被取消,工作室的合作方全部撤資。
據說她躲在豪宅里三天沒出門,每天以淚洗面。
而季霆川,在股東大會後的第二天,出現在了我的樓下。
他站在那棟沒有電梯的老公房前,仰頭看著六樓的窗戶。
我沒有下去。
他等了兩個小時,最後讓助理上來敲門。
"沈小姐,季總想跟您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讓律師對律師。"
助理為難地站了一會兒,下去了。
十分鐘後,我的手機響了。
是季霆川。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沈梔,你到底想怎樣?"
他的聲音疲憊又憤怒。
"我說了,我要我爸用命換來的東西。"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一個做蛋糕的,拿了這些股份你會管理嗎?"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沈梔,我承認,這些年我對你不好。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我爸的遺囑,我們根本不會有任何交集。"
"這場婚姻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枷鎖,你能理解嗎?"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季霆川,你覺得對你來說是枷鎖,對我來說就是恩賜嗎?"
"你以為我願意嫁給一個不愛我的人?你以為我願意在你家當牛做馬?"
"我八歲沒了爸,被你們季家收養。從小到大,我穿你剩下的衣服,用你不要的東西,住傭人房,被叫拖油瓶。"
"你說這場婚姻是枷鎖?對我來說,你們季家才是枷鎖。"
"我爸用命救了你爸,換來的不是恩情,是我二十年的牢籠。"
電話那頭,季霆川的呼吸變得很重。
很久,他才開口。
"那你現在拿到股份,就自由了?"
"對。"
"拿到屬於我的東西之後,我會離開。"
"你和白芷溪想怎麼過就怎麼過,跟我再無關係。"
我掛了電話。
站在窗前,看到季霆川還站在樓下。
他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過了很久,他轉身上了車。
車子發動,消失在街角。
我拉上窗簾,坐到桌前。
桌上擺著我爸的照片。
"爸,快了。"
"再等等,就快結束了。"
律師函發出去後的第五天,季霆川簽了股份轉讓協議。
沒有拖延,沒有反悔。
據周敘說,是董事會逼的。
那些老股東們聯名施壓,要求季霆川立刻履行遺囑,否則就啟動託管程序。
季霆川沒有選擇。
簽字那天,我們在律師事務所見了面。
他坐在長桌的對面,西裝筆挺,但眼下有很深的青黑。
看到我,他的目光停留了幾秒。
"你瘦了。"
我沒有接話,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了字。
他也簽了。
律師收走文件,宣布股份過戶手續將在一周內完成。
我站起來,準備離開。
"沈梔。"
我停下腳步。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你說。"
"這四年,你……恨我嗎?"
我想了想。
"不恨。"
他愣了一下。
"恨是需要在乎的。"
"而我對你,早就不在乎了。"
說完,我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敘靠在牆上等我。
"搞定了?"
"搞定了。"
他笑了笑,從身後變出一束花。
"恭喜你,沈老闆。從今天起,你是季氏集團的第二大股東。"
我接過花,忍不住笑了。
"別鬧,我才不要當什麼股東。"
"那你打算怎麼辦?"
"把股份交給專業的基金管理,每年的分紅足夠我和我的烘焙工作室活得很好。"
"剩下的,我想成立一個基金會。"
"什麼基金會?"
"以我爸的名字命名。專門資助那些因公殉職的家庭。"
"讓他們的孩子,不用像我一樣。"
周敘看著我,眼眶微微發紅。
"沈建國要是知道他女兒這麼出息,一定很驕傲。"
我低下頭,聞了聞花的香氣。
"走吧,請你吃飯。"
"吃什麼?"
"我新研發的桂花糕。"
"又是桂花糕?你就不能換個花樣?"
"不能。這是我做得最好的東西。"
我們並肩走出律師事務所,陽光正好。
後來我聽說了一些事。
白芷溪在輿論壓力下離開了上京,去了國外。
走之前,她試圖聯繫季霆川,但電話始終打不通。
她在機場發了最後一條朋友圈:
"有些東西,失去了才知道從未真正擁有過。"
底下沒有一條評論。
而季霆川,在股份過戶完成後,辭去了季氏集團CEO的職務。
據說是他主動辭的。
董事會挽留了很久,他只說了一句:
"我爸建立這家公司,不是為了讓我糟蹋的。"
他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周敘說,他最後一次見到季霆川,是在沈建國的新墓前。
他一個人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走的時候,墓前多了一瓶酒和一包煙。
是沈建國生前最愛的牌子。
一年後。
我的烘焙工作室開到了第三家店。
不大,但每一家都排著長隊。
招牌產品就是桂花糕。
很多客人專程從外地趕來,就為了嘗一口。
有記者來採訪,問我成功的秘訣。
我想了想,說:
"沒有秘訣。就是認真做好每一塊糕點。"
"就像認真過好每一天一樣。"
記者又問:"聽說您是季氏集團的第二大股東,為什麼選擇開烘焙店而不是去管理公司?"
我笑了笑。
"因為做蛋糕讓我開心。"
"而開心,是我花了二十多年才學會的事。"
採訪結束後,我回到店裡。
周敘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面前擺著一杯咖啡和一塊桂花糕。
"又來蹭吃?"
"我這叫品控。"他一本正經地咬了一口,"嗯,今天的糖放多了。"
"胡說,我放了多少糖我自己不知道?"
"就是多了,不信你嘗。"
我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好像是多了一點。"
"看吧。"
我們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店裡飄著桂花的香氣,陽光從玻璃窗灑進來,落在木質的櫃檯上。
門鈴響了,一個小女孩跑進來,扒著櫃檯踮起腳尖。
"姐姐,我想要一塊桂花糕!"
"好呀,你等一下。"
我彎下腰,把一塊包裝好的桂花糕遞給她。
小女孩接過去,眼睛亮晶晶的。
"謝謝姐姐!"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門鈴又響了一聲。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八歲的自己。
那一年,爸爸剛走,我被帶到季家。
季父蹲下來,遞給我一塊糖。
"梔梔,別怕。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接過糖,沒有吃。
因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家。
但現在,這間小小的烘焙店,是我的。
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縷飄出來的香氣,都是我自己掙來的。
不靠任何人的施捨,不背任何人的債。
我站在櫃檯後面,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門鈴不時響起,客人來了又走。
周敘在角落裡翻著手機,偶爾抬頭看我一眼。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踏實地、一天一天地過著。
沒有豪門恩怨,沒有爾虞我詐。
只有桂花糕的甜香,和窗外永遠明亮的天光。
我終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不再是誰的債,不再是誰的施捨,不再是誰的替身和工具。
我是沈梔。
沈建國的女兒。
一個會做很好吃的桂花糕的,普通人。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