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跟你說過,林舒太精明,心眼太多,不像個過日子的女人,你非不聽!現在好了吧?關鍵時刻給你掉鏈子!你弟弟一家明天就到了,她現在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爛攤子,這算怎麼回事?」
我爸在一旁想勸,卻被我媽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不行!我得給她媽打個電話!我得問問她們家是怎麼教育女兒的!有沒有一點做人家媳婦的規矩!」說著,她就掏出手機,開始翻找號碼。
我一個箭步衝過去,按住她的手:「媽!您別打了!這事跟她爸媽沒關係!您要是打了這個電話,我跟小舒就真的完了!」 我們母子倆在玄關處拉扯起來。 我爸在一旁急得團團轉,不停地說「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一片混亂中,我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 是陳昂。 我掙脫我媽的手,劃開接聽,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就傳來他興奮的大嗓門:「哥!計劃有變!我們領導臨時批了我兩天假,我們現在已經在高速上了!
預計……嗯……今天晚上十點就能到你家!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我舉著手機,呆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 驚喜? 意外? 不。 是驚嚇,是毀滅。
我能聽見電話背景音里,孩子們的尖叫聲、女人的說笑聲、還有車載音響里傳出的震耳欲聾的土味嗨曲。 那聲音像一列失控的火車,正穿過無盡的黑暗,朝著我這個小小的、即將崩塌的站台,全速撞來。

他身後,是他的妻子劉艷。 她燙著一頭時髦的黃色卷髮,穿著一件貂絨大衣,懷裡抱著他們兩歲的小兒子,眼睛卻像雷達一樣飛快地掃視著我家的裝修和擺設。 她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一種混合著挑剔和嫉妒的複雜表情。
緊隨其後的是他們六歲的大兒子,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尖叫著衝進客廳,直接跳上了我那張米白色的布藝沙發,穿著滿是泥水的鞋子在上面又蹦又跳。 再後面,是劉艷的父母和她兩個二十出頭的弟弟。
他們神情拘謹中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探究,手裡大包小包,但仔細一看,全是他們自己的行李,沒有一件是給我們的禮物。 「哎喲,我的大孫子,快讓奶奶抱抱!」
我媽完全忽略了我,也忽略了家裡被弄髒的沙發,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陳昂那個上躥下跳的大兒子身上。 我爸則尷尬地站在一旁,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嫂子呢?怎麼沒見嫂子?」
劉艷一邊把懷裡的孩子塞給我媽,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我媽的臉立刻拉了下來,她抱著孩子,用一種告狀的哭腔說道:「別提了!你嫂子她……回娘家了!說是家裡住不下這麼多人,給我們甩臉子呢!
你說說,這還沒過年呢,就鬧成這樣,這日子還怎麼過啊!」 劉艷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得意的光芒,但她嘴上卻立刻換上一副義憤填膺的腔調:「怎麼能這樣呢!哥,不是我說你,你也太慣著嫂子了!
一家人過年團聚,這是多大的事啊!她倒好,鬧脾氣走人了,這不存心不讓大家好過嗎?」 陳昂也跟著幫腔:「就是!哥,林舒這也太不懂事了!我大老遠拖家帶口地來,她就這麼不歡迎我們?」
我爸趕緊出來打圓場,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這一句話提醒了所有人。 劉艷的母親立刻開口,帶著濃重的鄉音:「是啊,坐了一天的車,骨頭都快散架了,晚飯還沒吃呢。」
而我,這個家的男主人,卻要在深夜十點,為一個十幾個小時前才通知我要來的「旅行團」準備一頓豐盛的宵夜。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攫住了我。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裡面塞滿了白天採購的各種食材。
她一邊說,一邊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瓶包裝精美的辣椒醬,「算了,將就著吃吧。幸虧我帶了我媽做的秘制牛肉醬,不然這餃子真沒法下咽。」 她那兩個弟弟則一言不發,只顧埋頭猛吃,仿佛餓了三天三夜。
我媽在一旁尷尬地解釋:「你嫂子不在家,陳默他一個大男人,能給你們煮熟就不錯了。大家多擔待。」 這頓充滿抱怨和嫌棄的宵夜,終於在午夜時分結束了。 杯盤狼藉的餐桌,沒人動手收拾。
他們吃完後,就各自占據了客廳的沙發和椅子,開始討論住宿問題。 「哥,我們怎麼睡啊?」陳昂問道。 我把白天的安排說了一遍:「你和你媳舍、還有兩個孩子,睡書房那張沙發床。
你岳父岳母睡兒童房的床墊。你那兩個弟弟……就只能在客廳打地鋪了。」 話音剛落,劉艷就尖叫了起來:「什麼?睡地上?我爸媽年紀大了,怎麼能睡地上!還有書房,那沙發床那么小,我們一家四口怎麼擠得下?」
「是啊親家,我這腰不好,可睡不了地鋪。」劉艷的母親也立刻附和。 我爸媽的臉色很難看。
我,這個家的主人,被趕出了自己的臥室,要去和一個六歲的、極度好動的熊孩子同床共枕。 當我抱著枕頭和被子,走進漆黑的主臥時,一股屬於林舒的、淡淡的茉莉花香氣撲面而來。
她的離開,抽走了這個家的靈魂,讓它變成了一個只剩下軀殼的、任人宰割的公共空間。 而我,就是那具軀殼裡,唯一一個清醒著感受痛苦的囚徒。
04 第二天,我是在一陣驚天動地的哭喊聲中被驚醒的。 天剛蒙蒙亮,與我同床的陳昂的大兒子「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捶打著床墊,嘴裡喊著:「我要喝奶奶!我餓了!」
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坐起來,感覺腦袋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客廳里也傳來各種嘈雜的聲音,洗漱聲、咳嗽聲、電視新聞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個永不休止的噪音製造廠。 我走出臥室,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客廳的地上,兩個地鋪的被子亂七八糟地堆著,劉艷的兩個弟弟一人捧著一個手機,正在聯機打遊戲,嘴裡不時爆出粗口。 餐桌上,堆滿了昨晚吃剩的餃子皮和空盤子,沒人收拾。
衛生間的門大開著,劉艷的父親正在裡面大聲地吐痰,聲音響徹整個屋子。 我媽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一邊烙餅一邊沖我喊:「陳默,快去樓下超市買幾根油條,再買幾袋豆漿!你弟弟他們吃不慣我做的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