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憤怒和痛苦。
「他爸媽死的時候,他才六歲。是我把他接到這個家,是我供他讀書,是我教他做人。你也看著他長大,你怎麼下得去手騙他?」
劉秀梅低下頭,渾身發抖。
「那28萬,是他六年的積蓄。他工作那麼辛苦,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你為了跟一個男人跑路,就想把他的錢全部騙走?」
姨夫的聲音越來越激動。
「我可以原諒你出軌,可以原諒你給我下藥,但我不能原諒你傷害浩然!他是這個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人!」
劉秀梅的肩膀劇烈抖動著。
終於,她抬起頭,滿臉淚水——
「老周......我錯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聽張強的話......我不該騙浩然......我只是......我只是被他哄得昏了頭......」
她開始大哭。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浩然......我求你們原諒我......」
姨夫看著她,眼神複雜。
有憤怒,有失望,有痛苦......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
「秀梅。」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你在這裡好好反省吧。至於以後怎麼辦,等你出來再說。」
說完,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老周——」
劉秀梅在身後喊。
「我等你!」
姨夫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頭。
09
從看守所出來,姨夫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我開車送他回家,一直到進了家門,他才終於開口——
「浩然,你覺得我應該原諒她嗎?」
我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
「姨夫......我覺得這個問題,應該你自己來決定。」
我斟酌著說。
「不管你怎麼選擇,我都支持你。」
姨夫嘆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
「她說的那些話,有道理嗎?」
我想了想——
「有一部分吧。」
我誠實地說。
「這些年,您確實很少帶她出去玩,也很少跟她交流感情上的事。但這不是她出軌和騙人的理由。」
我在他身邊坐下。
「姨夫,夫妻之間有矛盾,可以溝通,可以爭吵,甚至可以離婚。但不能用這種方式去傷害對方。她做的事,已經超出了'夫妻矛盾'的範疇。」
姨夫沉默著。
「你說得對。」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不管她有什麼委屈,都不應該走到這一步。」
他看著窗外,聲音有些飄忽。
「但我還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這些年我對她好一點,多陪陪她,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姨夫。」
我的聲音有些急切。
「你不能這樣想。一個人會不會犯錯,是他自己的選擇,不是別人逼的。姨媽做了這些事,是她自己的問題,不是你的錯。」
姨夫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欣慰。
「浩然,你長大了。」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些道理,我比你多活了三十年都沒想明白,你倒是看得比我透徹。」
「那是因為我是旁觀者。」
我苦笑。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要是換了我,可能比您還糊塗。」
姨夫笑了一下。
這是這幾天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雖然那笑容裡帶著苦澀,但至少是笑了。
「行了,不說這些了。」
他站起來。
「我去做飯,你留下來吃?」
「好。」
我點點頭。
看著姨夫走進廚房的背影,我的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扛過了無數的風雨,但這一次,他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走出來。
而我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邊。
那天晚上,我們爺倆喝了一頓酒。
不是什麼好酒,就是普通的二鍋頭。
姨夫喝了幾杯,臉紅紅的,話也多了起來。
他開始跟我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
講他怎麼在部隊里從一個新兵蛋子熬成了教官。
講他第一次執行任務時有多緊張。
講他怎麼追到劉秀梅的。
「那時候我都三十五了,戰友們都笑我是'老光棍'。」
他的眼神有些迷離。
「後來老王給我介紹了秀梅,我第一眼就覺得,這姑娘不錯,長得白凈,說話也溫柔。」
他笑了笑。
「第一次約會,我緊張得不行,手心全是汗。她穿了一條白裙子,站在公園門口等我。我騎著自行車趕過去,差點撞上電線桿。」
我也笑了。
很難想像眼前這個飽經滄桑的男人,年輕時候也有這麼青澀的時刻。
「後來呢?」
「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
姨夫的聲音低了下去。
「結婚那天,我跟她保證,這輩子一定對她好。」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可惜,我沒做到。」
我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浩然。」
姨夫突然看向我。
「你以後找對象,一定要找個真心對你好的。不要像我一樣,糊裡糊塗過了一輩子,到頭來才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枕邊人。」
「姨夫......」
「還有。」
他打斷我。
「對人好的同時,也要讓對方知道你的好。不要像我一樣,把所有的付出都當成理所當然,以為對方會自動感受到。」
他的眼神變得認真。
「感情是需要經營的,不是光付出就行。你得讓對方看到你的付出,也得看到對方的需要。不然,再深的感情也會變質。」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
姨夫醉倒在沙發上,我給他蓋了條毯子。
看著他沉睡的臉,我心裡默默發誓——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好這個家。
保護好這個用一生教會我什麼是堅強、什麼是責任的男人。
10
一個月後,案件有了結果。
張強因詐騙未遂和非法拘禁,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劉秀梅的情況比較複雜。
因為詐騙沒有既遂,加上姨夫沒有追究她的刑事責任,她只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
出來那天,我陪姨夫去接她。
看守所門口,劉秀梅穿著自己的衣服走了出來。
她瘦了很多,臉色憔悴,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看到姨夫,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
「老周......」
她的聲音很輕。
「上車吧。」
姨夫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淡淡地說了三個字。
回去的路上,車裡安靜得可怕。
我從後視鏡里看到劉秀梅坐在后座,一直低著頭,手指不停地搓著衣角。
姨夫坐在副駕駛,目光一直看著窗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到了家門口,姨夫先下了車。
劉秀梅猶豫了一下,也跟著下車了。
「姨夫,我先走了。」
我說。
「你們......好好談談。」
姨夫點點頭——
「浩然,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陪伴。」
「姨夫,您別這麼說,都是應該的。」
我看了眼劉秀梅,她還是低著頭,不敢看我。
「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發動車子,離開了小區。
一路上,我的心情很複雜。
姨夫選擇了原諒劉秀梅,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他們還能像以前一樣生活嗎?
那道裂痕,真的能癒合嗎?
我不知道答案。
只能祈禱,一切都會好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隔幾天就會去姨夫家看看。
一開始,氣氛確實很尷尬。
劉秀梅幾乎不敢正眼看我和姨夫,說話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觸碰到什麼敏感的話題。
姨夫對她也是冷冷淡淡的,雖然沒有吵架,但也沒有多少交流。
兩個人就像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情況開始慢慢變化。
有一次我去的時候,看到劉秀梅在廚房做飯。
她做的是姨夫最愛吃的紅燒排骨。
姨夫坐在客廳看電視,偶爾會朝廚房的方向看一眼。
「浩然來了,正好,多個人一起吃飯。」
劉秀梅看到我,聲音裡帶著一絲討好。
「我做了你小時候愛吃的糖醋裡脊。」
我愣了一下。
她還記得我小時候愛吃什麼。
「謝謝......姨媽。」
這兩個字,我說得很艱難。
劉秀梅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她很快低下頭,繼續忙碌。
吃飯的時候,劉秀梅一直在給我和姨夫夾菜。
她的動作有些拘謹,但能看出來是真心想彌補什麼。
「老周,嘗嘗這個排骨,我放了你喜歡的桂皮。」
姨夫沉默了一下,伸筷子夾了一塊。
「嗯,味道不錯。」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但我能看到劉秀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飯後,我幫忙收拾碗筷。
劉秀梅突然叫住了我——
「浩然。」
「怎麼了?」
「我......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那件事,是我不對。我不應該......不應該那樣對你。」
我放下手裡的碗,看著她。
「姨媽,這件事......我不想再提了。」
我的聲音儘量平靜。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對姨夫。」
劉秀梅抬起頭,眼眶裡噙滿了淚水——
「我會的。浩然,我保證,我一定會好好對你姨夫。」
我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原諒?
說實話,我還做不到完全原諒她。
但我也知道,仇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