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把文件一份份收好,裝迴文件袋。
「協議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簽了,我們好聚好散。不簽,我們就走程序。到時候,該是你的,一分不會少。不該是你的,一分也別想多拿。」
「對了。」
她走到門口,轉過身,看著臉色鐵青的劉建國和李秀英。
「爸,媽,你們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能提前兌獎嗎?」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卡片,輕輕放在桌上。
「因為買彩票那天,我用了我的身份證實名登記。彩票中心有規定,實名登記的彩票,只要持本人身份證,就可以辦理相關手續。你們拿著的複印件,沒用。」
她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利落,帶著一種解脫的釋然。
「這頓飯,你們慢慢吃。帳我已經結過了,就當是……謝謝你們這三年來的『照顧』。」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包間裡爆發出李秀英歇斯底里的哭喊。
「劉子軒!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看看!三百八十萬啊!就這麼沒了!沒了啊!」
劉建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著氣。
劉子欣和王振強趕緊上前扶住他,場面一片混亂。
而劉子軒,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張財產分割協議。
馮媛娟秀的字跡,簽在乙方那一欄。
甲方那一欄,是空白的。
等待他的選擇。
馮媛走出飯店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有些冷。
她站在路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三年了。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空氣如此清新,連帶著肺腑里積壓了三年的濁氣,也一併吐了出來。
包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馮媛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閨蜜蘇曉打來的。
「喂,曉曉。」
「媛媛!你那邊怎麼樣了?結束了嗎?他們沒為難你吧?」
蘇曉急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里還有鍵盤敲擊聲,她應該在加班。
「結束了,我出來了。」
馮媛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聲音很平靜。
「都說了?」
「嗯,都說了。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他們什麼反應?是不是炸了?」
「差不多吧。你媽哭天搶地,你爸差點氣暈過去,你姐罵我狼心狗肺,你弟一臉懵逼,你老公……」
馮媛頓了頓。
「子軒哭了,求我不要離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蘇曉嘆了口氣:「那你呢?心軟了?」
「沒有。」
馮媛回答得很快,很乾脆。
「曉曉,你知道的,有些事,一旦想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不是沒給過他機會,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我給過他無數次機會。今天在飯桌上,那是最後一次。他選了,我也就死心了。」
「那就好。」
蘇曉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欣慰。
「我真怕你又心軟。媛媛,這三年我看著你過得什麼日子,我比誰都清楚。每次你說你婆婆又怎麼刁難你了,你大姑子又怎麼擠兌你了,你老公又怎麼裝死了,我都氣得想衝到你家把你拉走。但你說你愛他,你說你會等他長大,等他成熟,等他懂得保護你。我等了三年,等到的是你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憔悴。現在好了,你終於想通了。」
馮媛的眼眶又濕了。
這三年,如果不是蘇曉一直陪著她,聽她傾訴,給她打氣,她可能早就崩潰了。
「曉曉,謝謝你。」
「謝什麼,咱倆誰跟誰。對了,錢都轉好了嗎?房子找得怎麼樣?需要我幫忙嗎?」
「都弄好了。獎金轉到了我新開的帳戶,我媽那十萬也還給她了,另外給她轉了五十萬養老錢。房子我昨天去看了一套,一室一廳,精裝修,離公司近,月租三千,已經付了定金,下周就能搬進去。」
馮媛一邊走一邊說,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輕快。
「律師那邊我也聯繫好了,文件都簽了,現在就等劉子軒那邊做決定。如果他同意協議離婚,最快一個月就能辦好。如果不同意,那就只能走程序,可能會慢一點,但律師說問題不大,證據都很充分。」
「那就好。對了,你搬出來住,你媽那邊知道嗎?」
「還沒跟她說。等安頓好了再告訴她吧,省得她擔心。」
馮媛走到公交站,看了看時間,最後一班車還有十分鐘。
她掛了電話,坐在長椅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流。
這座城市很大,有九百多萬人。
三年前她來到這裡,嫁給劉子軒,以為找到了歸宿。
三年後她坐在這裡,孑然一身,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原來放下,真的沒有那麼難。
原來離開,真的沒有那麼可怕。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劉子軒發來的微信。
很長的一段話。
「媛媛,對不起。我知道這三個字很蒼白,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今天在飯桌上,看到你拿出那些東西,聽到你說的那些話,我才知道我有多混蛋。我這三年,眼瞎了,心也盲了。我眼睜睜看著你受委屈,卻從來不敢站出來為你說句話。我以為只要我裝傻,只要我逃避,問題就會自己解決。我錯了,大錯特錯。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別離婚,好不好?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我會改,我真的會改。我會搬出來跟你一起住,我會跟我爸媽說清楚,我會保護你,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求你了,媛媛,別離開我。」
馮媛看著這段文字,看了很久。
久到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然後她打字回復,一個字一個字,打得很慢,很認真。
「子軒,太晚了。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我這三年,給過你無數次機會。每一次你媽刁難我,每一次你姐擠兌我,每一次你弟伸手要錢,我都在等,等你能站出來,說一句『她是我老婆,你們不能這樣對她』。可是你沒有,一次都沒有。今天在飯桌上,當你爸問我同不同意那個分配方案的時候,我還在等。我想,如果你能說一句『這錢是媛媛中的,應該由她決定』,哪怕只有這一句,我就原諒你,原諒這三年所有的事。可是你說『就聽爸媽的吧』。那一瞬間,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完了。不是因為你沒站在我這邊,而是因為,在你心裡,我從來都不是你的『自己人』。既然這樣,那就好聚好散吧。協議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簽不簽,隨你。但婚,我離定了。」
點擊發送。
然後,她把劉子軒的微信設置成了免打擾。
公交車來了。
馮媛站起身,刷卡上車。
車上人很少,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
這座城市的燈火很美,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故事。
她的故事,今晚畫上了一個句號。
但新的故事,也許,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飯店包間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李秀英還在哭,一邊哭一邊罵。
「白眼狼!真是白眼狼啊!我們劉家哪裡對不起她了?供她吃供她穿,把她當親女兒一樣待,她倒好,中了獎就想獨吞!三百八十萬啊!一分都不給我們留!她怎麼做得出來啊!」
劉子欣在一旁幫腔:「媽,您彆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要我說,馮媛就是早有預謀!從她買彩票那天起,就防著我們呢!不然她幹嘛偷偷複印?幹嘛偷偷去兌獎?她就是沒把我們當一家人!」
王振強還算冷靜,他撿起桌上那份財產分割協議,仔細看了看。
「爸,媽,要我說,這事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你們看,馮媛提出的這個方案,給子軒一百萬,加上現在那套房子,總共一百八十萬左右。這跟她應得的一半,其實差不了多少。而且她說了,如果協議離婚,一個月就能辦好。如果走程序,拖個一年半載不說,最後能分多少還不一定。要我說,不如勸子軒簽了,先把錢拿到手再說。」
「簽什麼簽!」
李秀英尖叫道。
「我不同意!那套房子是我們劉家的,憑什麼給她?再說了,三百八十萬,子軒應該拿一百九十萬!她只給一百萬,憑什麼?!」
劉子明也插嘴:「就是!嫂子也太黑心了!三百八十萬,她一個人想獨吞?門都沒有!哥,你不能簽!這協議絕對不能簽!」
劉建國一直沒說話,他捂著胸口,臉色蒼白。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
「子軒,你怎麼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劉子軒身上。
劉子軒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低著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馮媛發來的那條消息。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在你心裡,我從來都不是你的『自己人』。」
原來,她是這麼想的。
原來,這三年,她是這麼過來的。
「子軒?你說話啊!」
李秀英推了兒子一把。
劉子軒抬起頭,眼睛通紅。
「媽,馮媛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她媽媽生病的時候,你真的沒給錢?她發燒那天,你真的讓她起來做飯?我姐換車的錢,真的是你跟爸給的?子明炒股虧的錢,真的是爸的養老錢補的?」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李秀英啞口無言。
劉子欣趕緊打圓場:「子軒,你怎麼跟媽說話的?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幹什麼?現在最重要的是那三百八十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