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些期待,連同袋子裡那些柔軟的布料一起,變得冰冷而累贅。
三樓的台階並不多,但她走得很吃力。
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撕裂般的疼。
耳邊似乎還迴蕩著關門瞬間,門內傳來的那些驚叫、質問、還有女兒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媽」。
那聲音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但她沒有回頭。
也不能回頭。
冷風從樓道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在她臉上,刀割一樣。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大衣,把臉往羊絨圍巾里埋了埋。
圍巾上似乎還殘留著家裡熟悉的氣息,那氣息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微弱的暖源。
終於走到了一樓。
單元門是厚重的防盜門,需要用力才能推開。
她伸出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推開門。
更猛烈的寒風瞬間席捲而來,幾乎讓她站立不穩。
除夕夜的天空是濃稠的墨藍色,看不到星星。
遠處的城市燈火,在寒夜裡暈開一片模糊的光暈。
小區里很安靜,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的暖黃燈光,和隱約傳來的電視聲響、模糊的笑語。
偶爾有煙花「咻」地一聲躥上天空,炸開一團短暫而絢麗的光,旋即消散,留下更深的寂靜和硫磺的味道。
沈佩蘭站在單元門口的台階上,一時間有些茫然。
去哪?
回家嗎?
回那個沒有了沈國華,空曠、冷清、每一個角落都浸滿了回憶和孤寂的家?
回去做什麼?
對著丈夫的遺像,度過這漫長而冰冷的除夕夜?
寒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她腳邊掠過。
她拎著包,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腳步踩在冰冷堅硬的水泥路面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她停下腳步,掏出手機。
螢幕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起,顯示是「心柔」。
沈佩蘭看著那個名字,指尖在接聽鍵上方停留了幾秒。
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終,她按下了鎖屏鍵,將手機塞回口袋。
震動停止了。
但幾秒之後,又執拗地響了起來。
這一次,是郭明軒。
沈佩蘭沒有再看。
她把手機關了靜音,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去哪裡,依然不知道。
只是不想停留在這裡。
不想聽見任何從那個門裡傳出來的聲音。
她走出小區,來到街道上。
除夕夜的街道,比平時空曠許多。
車輛稀少,行人更是幾乎沒有。
只有路燈孤獨地佇立著,投下一圈一圈昏黃的光暈。
偶爾有車飛快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迅速消失在道路盡頭。
沈佩蘭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著。
腦子裡很亂,又好像一片空白。
剛才在飯桌上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回。
趙美芝那精明審視的目光。
郭曉雨那不加掩飾的輕蔑和嘲諷。
郭家那些親戚或漠然或幫腔的臉。
郭明軒那副理所當然、仿佛施捨般的「孝子」姿態。
還有女兒……
沈心柔那始終低垂的頭,那閃躲的眼神,那最後微不可聞的、帶著哀求的附和。
「媽……明軒他,也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
為這個家好。
哪個家?
是郭明軒、趙美芝、郭曉雨……他們的家。
而她沈佩蘭,自始至終,都是一個需要被「安排」、被「打算」、被「利用」起來的外人。
一個失去了丈夫、沒有了「用處」、只剩下套學區房的、可以榨取價值的「資源」。
寒風似乎吹進了骨頭縫裡。
她停下腳步,靠在一盞路燈冰涼的水泥柱子上。
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瞬間淹沒了她。
六十歲。
退休剛半年。
丈夫離世不到一年。
她以為人生最難的坎已經邁過去了。
卻沒想到,真正的寒冬,可能才剛剛開始。
孤獨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以為可以依靠的溫暖,底下藏著冰冷的算計。
你以為的血脈親情,在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手機又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這次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連響了好幾聲。
沈佩蘭沒有理會。
她抬起頭,看著路燈上方那片被燈光染成橘黃色的、飄著細碎雪沫的夜空。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了。
很小,很小,幾乎看不見。
只有在燈光下,才能看到那些細密的、無聲無息落下的白點。
落在臉上,瞬間就化了,留下一點冰涼的濕意。
像眼淚。
但她沒有哭。
沈國華走的時候,她的眼淚好像已經流乾了。
現在,心裡只剩下一種鈍鈍的、麻木的冷。
不知道在路燈下站了多久。
直到手腳都凍得有些發木,她才重新邁開腳步。
不能一直站在這裡。
會凍壞的。
她得去個暖和點的地方。
去哪兒呢?
附近的商場?這個點,應該也快打烊了。
24小時便利店?可以買杯熱飲坐一會兒,但又能坐多久?
賓館?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又被她按了下去。
大年三十,家家團圓,她一個人拖著行李去住賓館?
光是想想那個場景,就覺得淒涼得可笑。
她漫無目的地又走了一條街。
看到一個還在營業的小超市,門口掛著紅色的燈籠,玻璃門上貼著「福」字。
她推門進去。
一股混合著關東煮、烤腸和方便麵味道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種廉價的溫暖。
收銀台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正低著頭看手機,臉上帶著笑,大概是在和家裡人視頻。
看到沈佩蘭進來,女孩抬起頭,臉上還殘留著笑意。
「阿姨,需要點什麼?」
沈佩蘭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隨便看看。」
她低聲說,目光在貨架上逡巡,卻什麼也看不進去。
最終,她拿了一瓶礦泉水,走到收銀台。
「就這個,謝謝。」
「三塊。阿姨,這麼晚還出來啊?沒在家看春晚?」
女孩一邊掃碼,一邊隨口問道,語氣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諳世事的熱情。
沈佩蘭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卻沒成功。
「嗯,出來走走。」
她付了錢,接過水。
水瓶冰涼,握在手裡,寒意直透掌心。
「阿姨,新年快樂啊!」女孩沖她甜甜一笑。
「……新年快樂。」
沈佩蘭低聲道,轉身推門,重新沒入外面的寒冷和黑暗中。
新年快樂。
多麼平常又奢侈的祝福。
對她而言,這個除夕,沒有絲毫快樂可言。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
寒意順著喉嚨滑下,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不能這樣下去。
她對自己說。
沈佩蘭,你當了三十年老師,教了那麼多學生,告訴他們要自尊自愛,要獨立堅強。
現在,輪到你自己了。
你得找個地方。
一個能讓你暫時安頓下來,冷靜思考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地方。
一個或許此刻不會有人,但又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地方。
她攔下了一輛空駛的計程車。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看起來有些疲憊,但態度還算溫和。
「去哪,大姐?」
沈佩蘭報了一個地名。
那是一個市郊的陵園。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掠過一絲瞭然和同情。
大年三十晚上,一個人去陵園。
這背後的故事,不言而喻。
「好嘞,您坐穩。」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
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倒退,漸漸稀疏,最終被黑暗的田野和零星的路燈取代。
沈佩蘭靠著車窗,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模糊的樹影。
手機又在口袋裡震動。
這次,是持續的震動,有人鍥而不捨地在打電話。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
還是「心柔」。
她看著那個名字,直到螢幕暗下去。
然後,震動再次響起。
是郭明軒。
她索性關了機。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單調的聲響,和發動機低沉的轟鳴。
四十分鐘後,計程車在陵園門口停下。
「大姐,到了。需要我等你嗎?這裡不太好叫車。」
司機好心問道。
沈佩蘭看了看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門口一盞孤燈亮著的陵園,搖了搖頭。
「不用了,謝謝。多少錢?」
付了車費,她推門下車。
陵園大門緊閉,旁邊的小門倒是開著,透出裡面守夜人房間的燈光。
看門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正就著一碟花生米,獨自看著一台小電視機里模糊的春晚節目。
看到沈佩蘭進來,他有些驚訝。
「您這是……?」
「師傅,麻煩您,我想進去看看我先生。」
沈佩蘭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頭打量了她一下,看到她手裡的旅行袋,還有臉上那種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哀傷,似乎明白了什麼,嘆了口氣。
「這麼晚還來……行吧,您進去吧,別待太久,天冷。我大概十二點鎖裡面小門,您注意時間。」
「謝謝您。」
沈佩蘭道了謝,慢慢走了進去。
陵園很大,很安靜。
只有寒風穿過松柏枝葉發出的嗚咽聲。
一排排黑色的、灰色的墓碑,在昏暗的夜色和稀疏的雪沫中,沉默地矗立著。
沈佩蘭對這裡很熟悉。
過去這一年,她來了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