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怎麼能一樣?」
程浩不依不饒。
「茶是茶,酒是酒。沈曼,你是不是還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不肯祝福我啊?」
這話說得就有點重了。
桌上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劉雅婷拉了拉程浩的袖子,小聲說:
「浩哥,算了,沈曼姐不喝就不喝吧……」
「那不行。」
程浩甩開她的手,盯著沈曼。
「這杯酒,你必須喝。喝了,咱們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沈曼看著程浩,看著他那張因為酒精和得意而泛紅的臉。
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挑釁和惡意。
然後,她慢慢放下了茶杯。
「程先生說得對,茶是茶,酒是酒。」
她轉身,從旁邊的侍者托盤裡,拿過一杯紅酒。
酒杯是標準的勃艮第杯,裡面倒了小半杯酒,顏色深邃,在燈光下泛著寶石般的光澤。
沈曼端起那杯酒,舉到程浩面前。
「這杯酒,我敬你。」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全桌的人都聽得見。
「敬我們相識一場,敬我們夫妻三年,敬我們好聚好散。」
她頓了頓,看著程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也敬你今天,新婚快樂。」
說完,她仰頭,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喝得很乾脆,一滴不剩。
然後她把空杯倒過來,杯口朝下,示意自己喝完了。
桌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鼓掌,接著是更多的人鼓掌。
「好!沈老闆爽快!」
「程浩,人家都喝了,你也趕緊的!」
「就是,別磨嘰!」
程浩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笑容。
「好,沈曼,夠意思。」
他也把杯里的酒乾了,然後摟著劉雅婷,轉身去敬下一桌。
沈曼慢慢坐下,把空杯放回桌上。
趙姐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
「沈總,您沒事吧?」
「沒事。」
沈曼接過水,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但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敬酒環節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程浩喝得滿臉通紅,說話開始大舌頭。
劉雅婷也喝了不少,臉頰緋紅,靠在程浩身上傻笑。
程母被一群老太太圍著,吹噓自己兒子多厲害,媳婦多漂亮,婚禮多氣派。
宴席進入尾聲,賓客開始陸續離場。
程浩摟著劉雅婷,站在門口送客。
沈曼站在不遠處,看著。
趙姐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沈總,賓客走得差不多了。帳單已經準備好了,您看……」
沈曼接過平板,翻看著帳單明細。
菜單,酒水,場地費,布置費,服務費……
一項一項,清清楚楚。
最後的總金額:1,886,400元
「把零頭抹了,算一百八十八萬整。」
沈曼把平板還給趙姐。
「去吧,按我們之前說的辦。」
趙姐點點頭,轉身朝程浩走去。
沈曼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著趙姐走到程浩面前,微笑著說了什麼。
程浩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很隨意地從口袋裡掏出筆,在平板上籤了個名,然後把平板還給趙姐,摟著劉雅婷就要走。
趙姐沒讓開。
她依然微笑著,但手一抬,兩個穿著黑色制服的服務生就走了過來,一左一右,站在程浩兩側。
程浩的臉色變了。
「什麼意思?」
趙姐把平板電腦轉過來,螢幕對著程浩,上面是詳細的帳單,和最後那個醒目的數字。
「程先生,老闆特意吩咐了,您的單必須當場結清。這是明細,總計一百八十八萬六千四百元,零頭已為您抹去,共一百八十八萬整。」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已經安靜下來的大廳里,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還沒離開的賓客耳朵里。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轉身的,停住了轉身。
說話的,停住了說話。
拿包的,停住了拿包。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看向程浩,看向趙姐,看向那個平板電腦。
程浩的臉色,從紅到白,從白到青,又從青到紅。
像打翻的調色盤。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細微聲響。
水晶吊燈的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白的光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門口,聚集在程浩那張變了色的臉上。
「你……你說什麼?」
程浩的聲音有點發顫,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他盯著趙姐手裡的平板電腦,盯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數字:
1,880,000.00
一百八十八萬。
「程先生,您今天的消費總計一百八十八萬六千四百元,老闆說零頭抹了,算一百八十八萬整。」
趙姐的語氣依然禮貌,但臉上的笑容已經淡了許多。
「請您結一下帳。現金,刷卡,或者轉帳都可以,我們準備了POS機。」
她從旁邊服務生手裡接過一個黑色的POS機,螢幕亮著,顯示著待輸入的金額。
「當場結清?!」
程浩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開什麼玩笑!我程浩吃飯什麼時候當場結過帳?不都是簽單月底一起算嗎?」
「那是以前。」
一個平靜的女聲從樓梯方向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
沈曼從樓梯上緩緩走下來。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階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噠,噠,噠。
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程浩看著她,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看著她臉上那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直衝頭頂。
「沈曼,你什麼意思?」
程浩的聲音里壓著火,也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你讓我當場結帳?你故意讓我下不來台是不是?」
沈曼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沒看程浩,而是看向趙姐手裡的平板電腦。
「帳單我看看。」
趙姐把平板遞過去。
沈曼接過來,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翻看著明細。
「澳洲龍蝦,十二隻,每隻三公斤以上,單價兩千八,總計三萬三千六。」
「日本和牛A5級,三十六份,每份三百克,單價八百,總計兩萬八千八。」
「法國鵝肝整肝,二十四份,單價六百,總計一萬四千四。」
「茅台飛天,十二瓶,單價三千二,總計三萬八千四。」
「厄瓜多七彩玫瑰,九十九朵,單價兩百三,總計兩萬兩千七百七。」
「專業音響設備租賃,一天,八千。」
「燈光特效及乾冰機,五千。」
「場地布置及人工費,三萬。」
「服務費,按消費總額百分之十五,兩萬八千二百……」
她一頁一頁地念,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程浩的心上。
也敲在現場還沒離開的賓客心上。
那些原本準備走的親戚朋友,此刻都停下了腳步,圍攏過來,眼睛瞪得老大,耳朵豎得老高。
「我的天,一頓飯吃了一百八十八萬?」
「龍蝦兩千八一隻?和牛八百一份?茅台三千二一瓶?這……這也太貴了吧?」
「程浩這是下了血本啊……」
「可問題是,他現在好像付不起?」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起,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程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沈曼,你少在這兒念經!」
他猛地打斷沈曼,聲音嘶啞。
「這些菜,這些酒,這些布置,都是你餐廳提供的,價格也是你定的!誰知道你有沒有虛報價格,故意坑我?」
沈曼停下,抬眼看他。
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程先生,菜單是您親自確認簽字的,上面明碼標價,您沒看嗎?」
「我……」
程浩噎住了。
他看了嗎?
看了。
但他只看了一眼總價,覺得一百萬左右能搞定,就簽了字。
至於那些明細,那些單價,他根本沒仔細看。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因為他覺得,沈曼不敢坑他。
他覺得,沈曼會看在過去的情分上,給他打折,甚至給他免單。
他覺得,沈曼會在婚禮結束後,笑著對他說:「這單算我送你的新婚禮物。」
他覺得……
他覺得一切都應該是他想的那樣。
但現在,沈曼把帳單拍在他臉上,要求他當場結清。
一百八十八萬。
當場。
「程浩,你不會是沒錢付帳吧?」
一個聲音從人群里冒出來,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意味。
是程浩的一個表弟,以前就跟他不對付。
程浩猛地轉頭,瞪向那個方向。
「誰說我沒錢?我程浩是那種吃不起飯的人嗎?」
「那你倒是付啊。」
另一個聲音接上。
是程浩公司的一個同事,平時就看不慣他囂張的樣子。
「就是,付啊。人家老闆娘都說了,當場結清。你不會是想吃霸王餐吧?」
「吃霸王餐吃到前妻頭上,這可真是……」
「嘖嘖,剛才不還吹自己多有錢,婚禮辦得多氣派嗎?怎麼,一百八十八萬都拿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