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算了,繼續。」
他轉身往前走,腳步有點重。
劉雅婷跟在他身邊,小聲說:
「浩哥,你別生氣了。沈曼姐也是按規矩辦事,咱們今天是來結婚的,高興點。」
「我知道。」
程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
但他壓不住。
巡視完大廳,又去後廚。
王師傅正在準備冷盤,看見程浩進來,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繼續忙自己的。
程浩在廚房裡轉了一圈,指著一盆高湯說:
「這湯怎麼是這個顏色?我要的是清湯,不是濃湯。」
王師傅頭也不抬。
「程先生,這是吊了十個小時的高湯,顏色是乳白的,味道才鮮。您要清湯,我可以單獨給您做一鍋,但味道肯定不如這個。」
「那就做一鍋清湯。」
程浩說得理所當然。
「今天來的都是貴客,不能湊合。」
王師傅手裡的刀頓了頓,然後放下刀,轉身看著程浩。
「程先生,菜單是您確認過的,上面寫的是高湯,不是清湯。您現在要改,可以,但得加錢,而且得等。高湯吊了十個小時,清湯現做,至少得三個小時。您看是等,還是不加?」
程浩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客人,我讓你做你就得做,哪來這麼多廢話?」
「我是廚師,我只按菜單做菜。」
王師傅不卑不亢。
「您要改菜單,可以,找沈總簽字,我立馬做。但您要是不簽字,那對不起,我只能按菜單來。」
「你——」
「程先生。」
沈曼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走進來,站在程浩和王師傅中間,面向程浩。
「菜單是您確認簽字的,臨時更改會影響整體出菜時間。如果您堅持要清湯,我可以讓王師傅做,但婚禮儀式可能會推遲。您看……」
程浩瞪著沈曼,又瞪了王師傅一眼,然後重重哼了一聲。
「算了,就按菜單來。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今天的菜有一道不滿意,我一分錢都不會付。」
「程先生放心。」
沈曼微微欠身。
「雲上軒的宗旨是讓每一位客人滿意。如果今天的菜有不合您口味的,我親自下廚給您重做。」
話說得漂亮,但潛台詞是:不滿意可以重做,但錢,一分不能少。
程浩聽懂了,臉色更難看了。
但他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劉雅婷趕緊跟上去。
王師傅看著他們的背影,搖了搖頭,重新拿起刀。
「什麼玩意兒。」
他低聲罵了一句,然後看向沈曼。
「沈總,您別往心裡去。這種人,我見多了,兜里有倆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沈曼笑了笑。
「沒事,王師傅,您忙您的。今天的菜,拜託了。」
「您放心。」
王師傅揮了揮手裡的刀。
「我老王的手藝,砸不了招牌。」
中午十二點,婚禮儀式準時開始。
賓客陸續到場,大廳里漸漸熱鬧起來。
程浩和劉雅婷站在門口迎賓,臉上堆著笑,接受著親朋好友的祝福。
沈曼站在二樓樓梯口,透過欄杆的縫隙,看著下面的喧鬧。
她看見程浩的母親,穿著一身大紅,在人群中穿梭,逢人就夸自己兒子有本事,夸新媳婦漂亮,夸婚禮辦得氣派。
她看見程浩的同事和朋友,一個個衣著光鮮,舉著酒杯,說著恭維的話。
她看見劉雅婷的閨蜜團,一群年輕女孩,穿著小禮服,嘰嘰喳喳,拿著手機到處拍照。
她還看見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那些曾經在她和程浩的婚禮上出現過的親戚,那些曾經對她指指點點,說她「不會生孩子」、「沒本事」、「配不上程浩」的人。
現在,他們又出現在了這裡,帶著同樣的笑容,說著同樣的祝福。
好像三年前那場失敗的婚姻,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夢。
沈曼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的手,在身側慢慢握成了拳。
指甲陷進掌心,有點疼。
「沈總。」
趙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曼鬆開手,轉過身。
「怎麼了?」
「程浩的母親說,主桌的位置要調整,她不想跟劉雅婷的父母坐一起,要換到隔壁桌。」
趙姐低聲彙報,表情有點無奈。
「換了嗎?」
「換了,但她又說不滿意,要換回來。來回折騰三次了,劉雅婷的母親已經有點不高興了。」
沈曼閉了閉眼。
「隨她吧,她想坐哪兒就坐哪兒。安撫好劉雅婷的父母,別讓親家當場鬧起來。」
「明白。」
趙姐點點頭,轉身要走,又被沈曼叫住。
「趙姐。」
「沈總,還有什麼事?」
「帳單。」
沈曼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等婚禮結束,程浩簽單的時候,你親自去。帶上POS機,帶上帳單明細,帶上合同。讓他當場結清,一分都不能少。」
趙姐愣了一下。
「當場結清?可是按照慣例,這種大單都是簽單,月底統一結算……」
「今天破例。」
沈曼打斷她。
「我要他當場結清。現金,刷卡,轉帳,都可以。但必須當場。」
趙姐看著沈曼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好,我明白了。我會準備好的。」
「還有。」
沈曼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如果他說要簽單,或者要找藉口拖延,你就說……」
她湊到趙姐耳邊,說了幾句話。
趙姐的眼睛慢慢睜大,然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沈總,您這招……高。」
沈曼沒說話,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該開始了。」
十二點半,婚禮儀式正式開始。
司儀是程浩從婚慶公司請的專業司儀,口才很好,把現場氣氛炒得火熱。
新郎新娘入場,交換戒指,喝交杯酒,切蛋糕,開香檳。
每一個環節,都伴隨著掌聲和歡呼。
沈曼站在二樓的控制室,透過玻璃窗,看著下面的一切。
程浩摟著劉雅婷的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劉雅婷嬌羞地低下頭,引來一陣起鬨。
程母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攏嘴,不停地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一切都那麼完美,那麼喜慶。
好像全世界都在為這場婚禮祝福。
沈曼看著,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冷。
像結了冰的湖面。
儀式結束,宴席開始。
一道道菜流水般端上來,擺盤精緻,香氣四溢。
賓客們讚不絕口。
「這龍蝦真新鮮!」
「和牛做得嫩,入口即化。」
「鵝肝醬調得真好,不膩不腥。」
程浩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酒,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劉雅婷跟在他身邊,小口抿著酒,時不時嬌笑兩聲。
敬到主桌時,程浩特意走到沈曼面前。
沈曼作為「婚禮統籌負責人」,被安排在主桌的末位。
「沈曼,今天辛苦你了。」
程浩舉著酒杯,聲音很大,確保全桌的人都能聽見。
「來,我敬你一杯。感謝你為我倆的婚禮,忙前忙後。」
全桌的人都看過來。
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看好戲的興奮。
沈曼端起面前的茶杯,站了起來。
「程先生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我以茶代酒,祝二位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她說完,抿了一口茶。
程浩卻不肯放過她。
「以茶代酒?那怎麼行。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作為前妻,怎麼也得喝一杯吧?」
他把「前妻」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沈曼。
沈曼端著茶杯,手指微微收緊。
但她臉上的笑容沒變。
「程先生,我今天負責統籌,不能喝酒。以茶代酒,心意是一樣的。」
「心意怎麼能一樣?」
程浩不依不饒。
「茶是茶,酒是酒。沈曼,你是不是還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不肯祝福我啊?」
這話說得就有點重了。
桌上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劉雅婷拉了拉程浩的袖子,小聲說:
「浩哥,算了,沈曼姐不喝就不喝吧……」
「那不行。」
程浩甩開她的手,盯著沈曼。
「這杯酒,你必須喝。喝了,咱們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沈曼看著程浩,看著他那張因為酒精和得意而泛紅的臉。
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挑釁和惡意。
然後,她慢慢放下了茶杯。
「程先生說得對,茶是茶,酒是酒。」
她轉身,從旁邊的侍者托盤裡,拿過一杯紅酒。
酒杯是標準的勃艮第杯,裡面倒了小半杯酒,顏色深邃,在燈光下泛著寶石般的光澤。
沈曼端起那杯酒,舉到程浩面前。
「這杯酒,我敬你。」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全桌的人都聽得見。
「敬我們相識一場,敬我們夫妻三年,敬我們好聚好散。」
她頓了頓,看著程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也敬你今天,新婚快樂。」
說完,她仰頭,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喝得很乾脆,一滴不剩。
然後她把空杯倒過來,杯口朝下,示意自己喝完了。
桌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鼓掌,接著是更多的人鼓掌。
「好!沈老闆爽快!」
「程浩,人家都喝了,你也趕緊的!」
「就是,別磨嘰!」
程浩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笑容。
「好,沈曼,夠意思。」
他也把杯里的酒乾了,然後摟著劉雅婷,轉身去敬下一桌。
沈曼慢慢坐下,把空杯放回桌上。
趙姐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
「沈總,您沒事吧?」
「沒事。」
沈曼接過水,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