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軒突然吼了一聲。
聲音很大,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趙明麗愣了兩秒,隨即紅了眼眶。
「你吼我?!趙明軒你為了那個外人吼我?!」
「她不是外人!她是你嫂子!」
「她才不是我嫂子!她不配!」
「你——」
「夠了!!」
趙建國一聲暴喝,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他眼睛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還嫌不夠丟人嗎?!在大街上吵!讓所有人都看笑話!」
眾人噤聲。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枯葉。
遠處有煙花炸開,照亮一張張或憤怒、或難堪、或茫然的臉。
「回家。」
趙建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煮餃子。」
與此同時。
唐曉柔坐在計程車后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很健談。
「姑娘,這麼晚還出門啊?」
「回家。」
「回家好,回家好啊。今天除夕,大家都趕著回家。」
大叔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
「跟家裡人吵架了?」
唐曉柔沒說話。
「嗨,大過年的,有啥過不去的。」
大叔自顧自地說。
「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
「我年輕的時候也老跟我媳婦吵架,現在想想,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這日子啊,得過且過,別太較真。」
唐曉柔還是沒說話。
她看著窗外,霓虹燈的光在玻璃上流淌,像一條彩色的河。
較真。
是啊,她太較真了。
所以她活該。
活該在趙家當了三年保姆,活該被呼來喝去,活該被當眾羞辱。
然後還不能生氣,不能反抗,不能「較真」。
因為「都是一家人」。
因為「大過年的」。
因為「別鬧得不愉快」。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不是電話,是微信語音通話。
來自趙明軒。
唐曉柔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掛斷。
打字:
「別再打了,我想靜靜。」
趙明軒秒回:
「靜靜靜靜!你就知道靜靜!」
「唐曉柔,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麼?!」
「你在毀了這個家!」
毀了這個家。
唐曉柔看著這幾個字,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但她沒出聲,只是安靜地流淚。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車裡的廣播在放春晚的預熱節目,主持人歡快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
「在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裡,我們歡聚一堂……」
唐曉柔關掉了廣播。
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鞭炮聲。
她點開微信,找到那個「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
消息已經刷到了999+。
她沒往上翻,直接拉到最新。
最新的一條,是趙明麗發的語音。
點開。
尖利的聲音在車廂里炸開:
「唐曉柔!你躲什麼躲?!有本事你說話啊!」
「我告訴你,你今天把我們害得這麼慘,這事兒沒完!」
「你等著!我跟你沒完!」
唐曉柔面無表情地聽完。
然後,打字:
「趙明麗,這話你應該對爸說。」
「是他讓我回家的。」
「我只是照做。」
發送。
幾乎瞬間,群里就炸了。
大伯母孫桂香:「曉柔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爸那是氣話!」
堂哥趙明浩:「就是!你一個晚輩,跟長輩計較什麼?」
三姨:「曉柔啊,聽三姨一句勸,趕緊回來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
四叔:「大過年的,別鬧了。」
……
一條接一條,全是勸她「大度」「別計較」「道歉」的。
唐曉柔一條一條地看。
然後,她打字:
「各位長輩,兄弟姐妹。」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見了。」
「爸當著一屋子人的面,讓我回娘家吃飯。」
「我嫁到趙家三年,自問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趙家的事。」
「但這三年,我在趙家過的是什麼日子,大家心裡都有數。」
「我不是保姆,不是傭人,我是趙明軒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有工作,有收入,沒花趙家一分錢,反而貼補了不少。」
「可我在這個家,連最起碼的尊重都得不到。」
「今天,爸讓我走,我走了。」
「酒店是我訂的,我取消了,這是我的權利。」
「至於各位沒飯吃,我很抱歉,但這不是我的錯。」
「如果非要找個人負責,請去找那個讓我走的人。」
打完這些,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又加了一句:
「另外,通知大家一件事。」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回趙家了。」
「趙明軒,我們離婚吧。」
發送。
然後,退群。
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扔進包里。
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累了。
真的累了。
三年的委曲求全,三年的忍氣吞聲,三年的小心翼翼。
到頭來,換來的只是一句「你回你爸媽家吃吧」。
多可笑。
計程車在夜色中穿行。
離那個所謂的「家」,越來越遠。
離她真正的家,越來越近。
唐曉柔想,這也許是她三年來,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哪怕代價是,失去一段婚姻。
也值了。
趙家。
客廳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手機螢幕,表情各異。
唐曉柔發在群里的那段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每個人臉上。
尤其是最後那句「我們離婚吧」。
趙明軒盯著那四個字,眼睛通紅。
他想打字,想說點什麼,但手指在顫抖,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離婚?
曉柔要跟他離婚?
就因為他爸的一句話?
就因為一頓年夜飯?
不,不是的。
趙明軒突然意識到,不是的。
不是因為一句話,不是因為一頓飯。
是因為這三年,每一天,每一件小事,每一次委屈。
是因為他每一次的沉默,每一次的「算了吧」,每一次的「她是你媽/你爸/你妹妹,你讓讓她」。
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站在她那邊。
從來沒有。
「離就離!」
趙明麗的尖叫聲打破了沉默。
「嚇唬誰呢!哥,離!這種女人,早離早清凈!」
「你閉嘴!」
趙明軒猛地抬頭,眼睛裡的血絲把趙明麗嚇了一跳。
「趙明麗,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就是你挑起來的!」
「要不是你天天在媽面前說曉柔壞話,要不是你總跟她過不去,能鬧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我……我什麼時候說她壞話了?!」
趙明麗愣了兩秒,隨即跳腳。
「我說的都是事實!她本來就沒把我們當一家人!」
「那你們把她當一家人了嗎?!」
趙明軒吼了出來,聲音嘶啞。
「你們有把她當成我妻子,當成這個家的女主人嗎?!」
「在她面前,你們是高高在上的公婆,是小姑子,是長輩!」
「她呢?她是保姆!是傭人!是你們可以隨意使喚的下人!」
「趙明軒!你說什麼呢!」
劉玉芳衝過來,一巴掌扇在趙明軒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明軒偏著頭,臉上迅速浮起一個紅印。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媽,這一巴掌,我受了。」
他說,聲音很平靜。
「但我想問您一句。」
「這三年,您有把曉柔當成您的兒媳嗎?」
「還是說,在您心裡,她就是個免費勞動力,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劉玉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兒子,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個從小到大都聽話、孝順、從不敢頂嘴的兒子,此刻眼神里的東西,讓她感到害怕。
「明軒,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趙建國拍案而起。
「為了個女人,你連爹媽都不要了?!」
「爸。」
趙明軒轉向父親,眼神依然很冷。
「今天這事兒,到底是誰挑起來的?」
「是曉柔嗎?」
「是她先讓您難堪的嗎?」
「是她先當著所有人的面,讓您下不來台的嗎?」
趙建國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是您。」
趙明軒一字一句地說。
「是您,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讓她滾回娘家。」
「是您,不給她留一點面子,不把她當人看。」
「是您,把我媳婦,把我的妻子,從這個家裡趕了出去。」
「現在,她要跟我離婚。」
「您滿意了嗎?」
話音落下,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電視里春晚的歡笑聲,突兀地響著。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趙明軒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真好。」
他說。
「大過年的,真熱鬧。」
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
劉玉芳在身後喊。
「去找我媳婦。」
趙明軒頭也不回。
「她不要這個家了。」
「那我也不要了。」
唐曉柔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樓道里飄著各家各戶年夜飯的香味。
紅燒肉的濃油赤醬,清蒸魚的鮮甜,還有炸丸子的焦香。
她站在自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門。
「來了來了!」
屋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開了,王秀琴繫著圍裙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急切。
「柔柔,你可算回來了!」
她一把拉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