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她算什麼?
一個可有可無的附屬品?
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保姆?
「爸。」
唐曉柔開口,聲音很輕。
「您真的想讓我回去?」
「廢話!」
趙建國沒好氣。
「我說話向來算數!」
「好。」
唐曉柔點點頭。
她把垃圾桶放在地上,動作很慢。
然後直起身,看著客廳里的每一個人。
趙建國陰沉的臉。
劉玉芳閃爍的眼神。
趙明麗得意的表情。
趙明軒躲閃的目光。
大伯一家看熱鬧的神情。
其他親戚或同情、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臉。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平靜,很溫和。
「既然爸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掃大家的興了。」
她轉身,走到玄關。
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羽絨服,慢慢穿上。
圍巾,手套,帽子。
一樣一樣,穿戴整齊。
然後彎腰換鞋。
整個過程,她沒有再說一句話。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她穿鞋時,拉鏈發出的細微聲響。
「曉柔……」
趙明軒終於站了起來,聲音發乾。
「你……你真要走?」
唐曉柔沒理他。
她系好鞋帶,直起身,從包里拿出手機。
解鎖,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十分。
酒店的車還有二十分鐘到。
「對了。」
她突然轉身,看向劉玉芳。
「媽,酒店的車五點半到小區門口,車牌號我發您微信了。」
劉玉芳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頭。
「哦,好……」
「包廂是『錦繡江南』,最低消費八千八,我已經付了三千定金。」
唐曉柔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工作。
「剩下的錢,到酒店再結。」
「帳單會開給我,我明天轉帳給您。」
「不用不用,哪能讓你出錢。」
劉玉芳連忙擺手,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說好了今年我們請客的……」
「沒事,應該的。」
唐曉柔笑了笑。
「畢竟,這是我最後一次在趙家過年了。」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客廳里炸開。
「你什麼意思?!」
趙建國猛地站起來。
「唐曉柔,你把話說清楚!」
「沒什麼意思。」
唐曉柔看著他,眼神清澈。
「就是字面意思。」
「既然爸覺得我不配在趙家過年,那我以後就不來了。」
「省得礙您的眼。」
說完,她拉開門。
寒冷的空氣湧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但她沒有回頭。
「曉柔!你給我站住!」
趙建國在身後吼。
唐曉柔的腳步頓了頓。
然後,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看了一眼那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
趙明軒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嘴唇顫抖。
他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明軒。」
唐曉柔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我走了。」
然後,她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
不重,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電梯緩緩下行。
唐曉柔靠在轎廂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
3,2,1。
「叮」的一聲,門開了。
她走出去,穿過大堂。
保安大叔正在看春晚的重播,見她出來,笑著打招呼:
「這麼晚還出門啊?年夜飯不吃啦?」
「吃,回家吃。」
唐曉柔也笑,笑得眼睛有點酸。
走出單元門,寒風撲面而來。
她裹緊了羽絨服,走到路燈下。
拿出手機,解鎖。
螢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她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備註是「盛世華庭-預訂部」。
撥通。
「嘟——嘟——」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您好,盛世華庭酒店預訂部,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是一個甜美的女聲。
「你好,我姓唐,預訂了今晚五點半的『錦繡江南』包廂。」
唐曉柔的聲音很平靜。
「預訂人唐曉柔,手機尾號3685。」
「請稍等,我查一下……是的,唐女士,您的預訂確認,包廂已預留,接駁車將在五點半抵達您預留的小區地址。」
「我要取消預訂。」
唐曉柔說。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唐女士,您確定要取消嗎?今天是除夕,按照我們的規定,預訂取消將扣除全部定金,且……」
「我確定。」
唐曉柔打斷她。
「現在,立刻,馬上取消。」
「……好的,唐女士,正在為您處理。」
聽筒里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
「預訂已取消,三千元定金不予退還,我們會發送簡訊確認。請問還有其他可以幫您嗎?」
「沒有了,謝謝。」
掛斷電話。
唐曉柔看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
遠處,有煙花升起,在夜空中炸開。
很漂亮。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也是除夕。
她和趙明軒剛領證不久,第一次在趙家過年。
那天晚上,趙明軒偷偷帶她溜出去,在小區里放煙花。
他握著她的手,說:
「曉柔,以後每年過年,我都陪你看煙花。」
她當時信了。
信了三年。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簡訊。
「【盛世華庭酒店】尊敬的唐曉柔女士,您預訂的『錦繡江南』包廂(2月17日17:30)已取消。根據預訂條款,定金3000元不予退還。感謝您的理解,期待再次光臨。」
唐曉柔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她截圖,打開微信。
找到那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
群里很熱鬧,最後一條消息是十分鐘前,大伯母發的:
「還是建國有福氣,兒媳婦能幹,訂到這麼好的酒店。」
下面一堆人附和。
唐曉柔點開輸入框。
把截圖發進去。
然後打字:
「酒店已取消,各位自便。」
發送。
做完這一切,她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
寒冷的空氣灌進肺里,有點疼。
但也很清醒。
她抬頭,看向十五樓的那個窗戶。
燈還亮著。
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
不知道現在,那間屋子裡是什麼景象。
應該很精彩吧。
唐曉柔想著,嘴角勾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寒風裡。
沒有回頭。
一次也沒有。
電梯門在唐曉柔身後緩緩關閉。
轎廂里很安靜,只有機械運轉的低沉嗡鳴。
她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閉上眼睛。
羽絨服口袋裡,手機在震動。
一下,兩下,三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趙明軒。
還有那個「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
截圖發出去已經三分鐘了。
足夠讓那間客廳炸開鍋。
唐曉柔沒理。
她睜開眼睛,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
臉色有點蒼白,但眼睛很亮。
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她以為自己會哭的。
在趙建國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在趙明麗指著她鼻子罵的時候,在趙明軒低下頭不敢看她的時候。
但都沒有。
她只是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叮」的一聲,一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保安大叔從值班室探出頭。
「喲,這麼快回來啦?落東西了?」
「沒有。」
唐曉柔搖搖頭,擠出個笑。
「回家。」
「回家好啊,回家好。」
大叔憨厚地笑,又縮回去看春晚了。
唐曉柔走出單元門,寒風撲面而來。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小區里很熱鬧。
孩子們在放摔炮,噼里啪啦的響聲此起彼伏。
遠處有人家在陽台上掛燈籠,紅色的光在夜色里搖晃。
年味很濃。
濃得有點刺眼。
唐曉柔加快腳步,走到小區門口。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身印著「盛世華庭」的金色logo。
司機正靠在車門上抽煙,見她出來,立刻掐滅煙頭。
「是去盛世華庭的客人嗎?」
「不是。」
唐曉柔搖頭,腳步沒停。
「哎,等等!」
司機追上來兩步。
「您是唐曉柔女士吧?我接到的單子上是這個地址,姓唐,尾號3685。」
唐曉柔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司機。
司機四十多歲,戴著白手套,穿著筆挺的制服。
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是我。」
她說。
「但我不去了,您回去吧。」
司機愣住了。
「不去了?可酒店那邊說……」
「預訂取消了。」
唐曉柔打斷他。
「您打電話問酒店吧,他們會安排。」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
司機在身後喊了什麼,她沒聽清。
也不想聽。
走到主幹道上,車流明顯少了。
畢竟是除夕夜,大部分人都已經到家了。
唐曉柔站在路邊,打開打車軟體。
排隊人數:127人。
預計等待時間:45分鐘。
她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退出軟體。
然後打開通訊錄,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柔柔?」
媽媽王秀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里有電視的聲音。
「怎麼了?不是要去酒店吃飯嗎?」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