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醫院,舅舅正好在病房。母親睡著了,他站在窗邊看手機。
我把遇到周琳的事簡單說了。舅舅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她說的那筆大生意,」舅舅收起手機,看向我,「周浩是不是在跟『海悅集團』談一個酒店建材的供應訂單?金額大概在五百萬左右?」
我吃了一驚:「舅舅,你怎麼知道?」
周浩前段時間確實提過一嘴,說在攻堅一個「超級大單」,如果能拿下,公司規模能翻一番。但他沒說是海悅集團,這是本地一個很有實力的房地產開發公司。
「聽朋友提過一句。」舅舅輕描淡寫,走到母親床邊,掖了掖被角,「海悅集團的採購總監,姓趙,對吧?」
我更加驚訝了,連這都知道?周浩說過,為了打通趙總監的關係,費了不少力氣,送了不少禮。
「海悅集團,是我一個老同學當年白手起家創辦的。現在雖然是他兒子在管,但還有些香火情。」舅舅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昨天跟老同學喝茶,順便聊了聊。他兒子,也就是現在的王總,對供應鏈的穩定性和合作方的信譽,看得很重。」
我心臟怦怦跳起來,隱約抓住了什麼。
「特別是合作方的家庭是否和睦,人品是否可靠,會不會因為私德有虧影響到合同履行……」舅舅看向我,目光深邃,「王總覺得,這也很重要。」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舅舅這是在……為我出頭?用這種方式?
「薇薇,」舅舅的聲音緩和下來,「我不是要干涉你的婚姻。但你是姐姐唯一的女兒,是我親外甥女。我不能眼看著你被人欺負,還連累姐姐躺在病床上沒人管。有些事,你需要看清楚。有些人,需要得到教訓。這不僅僅是為了出氣,更是為了讓你以後能真正站穩,活得有尊嚴。」
「那筆訂單……」我聲音有些乾澀。
「訂單還在。」舅舅說,「最終簽不簽,怎麼簽,取決於周家,更取決於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想太多,先照顧好你媽媽。其他事情,有舅舅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舅舅的話在我腦海里反覆迴響。我意識到,事情已經悄然改變了走向。周家以為可以把我,把我家,像甩掉包袱一樣輕易拋開,繼續他們的風光。但他們不知道,那個被他們輕視甚至遺忘的「窮親戚」沈國棟,手裡握著怎樣的能量。
而我,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里,又該扮演什麼角色?是心軟原諒,等待他們施捨般的回歸?還是……
我摸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進婆婆的對話框。那張「發錯了」的聚餐照片還在。我看著照片里周浩鬆弛的笑臉,看著婆婆眉飛色舞的神情,十六天裡每一分每一秒的恐懼、無助、孤獨、冰冷……瞬間全部翻湧上來,淹沒了最後一絲猶豫。
我關掉手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風暴要來,那就來吧。
第七章 周浩的首次來電
母親住院第十四天,精神好了很多,已經能坐起來喝點粥了。舅舅回上海處理一些緊急事務,說兩三天就回來,讓我有事隨時打電話。
舅舅走後的第二天下午,我的手機響了。看著螢幕上閃爍的「老公」兩個字,我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距離我給他打那通求救電話,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六天。
我拿著響個不停的手機,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才緩緩按下接聽鍵。
「喂。」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薇薇?」周浩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還有久未聯繫的生疏,「你……你在哪兒呢?」
「醫院。照顧我媽。」我言簡意賅。
「哦,媽……你媽情況怎麼樣了?」他問得有些敷衍,隨即很快切入正題,「那個,我前段時間出差,去了外地,信號一直不好,剛回來。聽說……聽說你舅舅來了?」
果然。不是關心我媽的病情,也不是解釋十六天的失聯,而是直奔主題——我舅舅。
「嗯。」我應了一聲。
「你舅舅……是做什麼生意的?看起來挺有派頭啊。」周浩試探著問,語氣里摻雜著一絲好奇,一絲不確定,還有一絲……隱約的期待?
我幾乎能想像他此刻的表情。大概是從他妹妹周琳那裡聽到了什麼,開始對我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舅舅產生了興趣。
「不太清楚。」我說的是實話,舅舅具體生意版圖,我確實不了解。
「嘖,你這孩子,自己舅舅做什麼都不知道。」周浩的語氣裡帶上了點習慣性的責備,但很快又緩和下來,「那個,薇薇,之前是我們不好,忙昏頭了,沒顧上你這邊。媽也一直念叨你呢。你看什麼時候有空,回家吃個飯?媽親自下廚。」
回家吃飯?親自下廚?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嗎?結婚三年,婆婆親自下廚的次數屈指可數,且都是逢年過節或者有重要客人時。
我沒有接這個話茬,反問道:「我媽在ICU搶救,一天催繳好幾次費用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周浩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虛:「不是說了嗎,出差,信號不好……薇薇,過去的事就別提了。現在你媽不是好轉了嗎?聽說費用都是你舅舅解決的?你看,這不都是好事嗎?一家人,總有互相照應的時候。」
一家人?互相照應?我聽著這話,只覺得無比諷刺。需要他們照應的時候,他們集體消失。現在可能覺得我舅舅「有派頭」,有利可圖了,又想起「一家人」了。
「周浩,」我叫他的名字,不再是「老公」,「這十六天,我給我媽簽了三張病危通知單。每一張,都是我自己簽的。那個時候,我的一家人,只有躺在裡面的媽媽,和遠在千里之外、接到一個電話就立刻趕來的舅舅。」
周浩呼吸一滯。
「吃飯的事,以後再說吧。我媽需要靜養,我也沒心情。」我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對了,替我謝謝媽。謝謝她那張『發錯了』的照片,讓我在最難的時候,徹底清醒了。」
「薇薇!你聽我解釋,那張照片是……」周浩急了。
「不用解釋。」我打斷他,「我還有事,掛了。」
不等他回應,我直接掛斷了電話。手有點抖,但不是因為傷心或激動,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這個電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我心裡最後一點虛妄的泡沫。
我和周浩,甚至和周家,那層名為「婚姻」和「家庭」的脆弱連接,在母親病危他們選擇失聯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斷裂了。如今,不過是讓這斷裂,變得更清晰,更無可挽回而已。
我剛回到病房,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是婆婆王秀英。
我盯著螢幕,沒有接。鈴聲固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最終歸於沉寂。
幾秒鐘後,一條簡訊蹦了出來:「林薇!你翅膀硬了是吧?敢掛浩子電話?趕緊回電話!有要緊事跟你說!」
要緊事?我扯了扯嘴角。能有什麼要緊事,比一個生命垂危的親家母更要緊?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口袋,坐到母親床邊,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母親似有所覺,微微睜開眼,對我虛弱地笑了笑:「薇薇,誰的電話?是不是……周浩?」
我點點頭。
母親眼神複雜,心疼地看著我,嘆了口氣:「孩子,媽以前怕你受委屈,現在……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別的,都不重要。你舅舅說得對,我女兒,值得更好的。」
我鼻子一酸,把臉貼在母親的手背上。
更好的?我不知道什麼是更好的。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回頭,去過那種需要搖尾乞憐才能換取一絲溫情的日子了。
第八章 訂單取消的驚雷
舅舅在母親住院的第十六天下午回來了。他先去醫生辦公室了解了最新情況,得知母親恢復良好,過幾天就能出院回家調養,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我們正在病房裡商量出院後的護理細節,我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次,不是電話,是微信視頻請求,來自婆婆王秀英。
我看向舅舅。舅舅微微頷首:「接吧,開免提。該來的總會來。」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了視頻,並按下了免提。
婆婆那張因為憤怒和焦慮而有些扭曲的臉,瞬間占滿了螢幕。背景像是在家裡客廳,她身後隱約能看到公公周建國陰沉的臉,和周浩煩躁踱步的身影。
「林薇!你總算接電話了!」婆婆的聲音尖利刺耳,穿透病房的寧靜,「你舅舅憑什麼把我兒子的訂單給取消了?啊?!五百萬的合同,眼看到手了,說沒就沒了!你們家是不是故意的?」
她連珠炮似的質問,帶著赤裸裸的興師問罪,沒有絲毫對我母親病情的問候,也沒有對之前十六天失聯的半點愧意。仿佛那五百萬的訂單,是天大的事,而我們家,合該為他們的損失負責。
我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張熟悉的、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的臉,十六天來的種種,像電影快閃一樣掠過腦海。冰冷的ICU走廊,催繳單上巨額的數字,無人接聽的忙音,那張「發錯了」的歡宴照片,小姑子周琳刻薄的嘴臉,周浩試探又虛偽的電話……
所有的情緒,憤怒、委屈、悲傷、絕望,在此刻奇異地沉澱下去,凝結成一種冰冷的鎮定。
我甚至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媽,」我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你終於出現了。那我們先聊聊,我媽病危這十六天,你們全家,去哪兒了?」
螢幕那頭,驟然一靜。
婆婆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會問出這個問題。她臉上的憤怒僵住了,像是被打了一悶棍,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身後的周浩停下了踱步,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公公周建國重重地咳了一聲。
「你……你扯那些幹什麼!」婆婆回過神來,聲音更高了,試圖用氣勢壓倒我,「現在是說訂單的事!五百萬!你知不知道五百萬對我們家意味著什麼?你舅舅是不是瘋了?他憑什麼……」
「憑什麼?」我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力度,「就憑他是我舅舅。就憑在我媽生命垂危、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是他站在我身邊,而不是你們這些所謂的『家人』。」
「就憑海悅集團的王總覺得,一個在親家母病危時集體失聯、毫無擔當、只顧自己享樂的合作方,信譽和私德都有問題,不適合作為長期穩定的供應商。」
我清晰地吐出最後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視頻那頭,徹底沒了聲音。婆婆的臉在螢幕上扭曲著,震驚、難以置信、然後是巨大的恐慌。周浩一步搶到鏡頭前,他的臉也白了。
「薇薇!你……你別聽別人胡說!我們那是……」周浩語無倫次。
「是去三亞參加高端峰會,信號不好?」我替他說完,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周浩,那張照片拍得挺清楚的,媽穿那件新旗袍,很合身。」
周浩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臉色由白轉紅,又變得灰敗。他看向我身後,顯然注意到了病房裡還有別人。
舅舅這時,往前走了半步,正好進入視頻鏡頭的邊緣。他沒有看螢幕,只是拿起一個蘋果,慢條斯理地用水果刀削著皮,動作沉穩,仿佛眼前不是一場家庭風暴,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僅僅只是出現在畫面里,那種無聲的氣場,就讓螢幕那頭的周家人感到了沉重的壓力。
「沈……沈總?」周浩失聲叫道,語氣裡帶著敬畏和慌亂。他果然認識舅舅,或者說,知道舅舅的身份。
舅舅這才抬眼,淡淡地掃了一眼螢幕,目光落在周浩臉上:「周經理,又見面了。上次在行業交流會,你過來敬酒,我沒記錯吧?」
周浩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連連點頭:「是,是!沈總好記性!」
「海悅那個單子,」舅舅一邊繼續削蘋果,一邊用聊家常般的語氣說,「我聽老王提了一嘴,好像是對你們公司的應急響應能力和合作誠意有些疑慮。做生意嘛,誠信為本,家庭都經營不好,何以取信於人?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周經理?」
周浩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婆婆在背後急得直拽他袖子。
舅舅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示意我給母親,然後才重新看向螢幕,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我姐姐需要靜養,薇薇這段時間也累了。你們家的事,自己處理好。沒事,就別來打擾她們了。」
說完,他對我點點頭。
我毫不猶豫,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
螢幕黑了下去。病房裡恢復了安靜,只有醫療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和母親輕微的呼吸聲。
我握著手機,站在那裡,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痛楚和釋然的空虛。我知道,這一掛斷,掛斷的不僅僅是這個視頻通話,更是我和周家那搖搖欲墜的最後一絲聯繫。
結束了。以一種我從未想過的方式,如此突然,又如此必然地,結束了。
舅舅走過來,把手放在我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做得很好,薇薇。」他說,「從今天起,你只需要向前看。」
我抬起頭,看向窗外。夕陽的餘暉正濃烈地潑灑進來,給冰冷的病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是啊,該向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