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搶救進行了六個小時。
我像個雕像一樣站在ICU門外,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手裡攥著的病歷單和繳費通知單,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通知單上那個數字,讓我眼前發黑。
我的存款,加上信用卡額度,遠遠不夠。父母的積蓄在父親生病時已經耗盡。我能想到的唯一指望,就是周浩。他是我的丈夫,我們有共同財產,至少,他應該在這裡,和我一起面對。
可電話那頭,只有冰冷的電子音。
護士站又在催費了,語氣已經帶了催促。我抹了把臉,走到消防通道,再次嘗試撥打周浩的電話。這次,連等待音都沒有了,直接提示關機。
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慢慢從心底滋生。他們到底在幹什麼?有什麼事比人命關天還重要?就算有天大的事,接個電話,回個信息,很難嗎?
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褲子傳來,但我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裡空了一個大洞,呼呼地往裡灌著寒風。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姑娘,你還好嗎?需要幫忙嗎?」
我抬起頭,是一個四十多歲、護士模樣的女人,眼神裡帶著同情。她大概見慣了在ICU外崩潰的家屬。
我搖搖頭,想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家裡人……聯繫不上。」我的聲音啞得厲害。
護士嘆了口氣,蹲下身,遞給我一張紙巾:「這種事,唉。你先別急,我去跟主任說一下情況,看看費用能不能緩一交。但是藥和耗材,有些是沒辦法的……」
我感激地點點頭,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來自婆婆的帳號!我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手機。
點開,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背景像是在某個裝修豪華的酒店餐廳,巨大的圓桌上擺滿珍饈,婆婆王秀英穿著嶄新的絳紅色繡花旗袍,笑得見牙不見眼,正舉杯和什麼人碰杯。照片一角,露出了周浩的側臉,他也在笑,神情放鬆愉悅。照片還配了一行字,是婆婆的語音轉換來的:「哎呀發錯了!這張拍得真好,留著!」
「發錯了……」我盯著這三個字,血液一點點冷下去,凝固成冰。
我媽在ICU生死未卜,他們全家在豪華酒店把酒言歡,還「不小心」把這份歡樂分享給了我。
這不是疏忽,這是羞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你家的事,與我們無關。你的死活,我們不在乎。
我把手機螢幕按滅,緊緊攥在手裡,塑料外殼硌得掌心生疼。那股憤怒沒有爆發,反而奇異地沉澱下去,沉到了心底最深處,變成了一種堅硬而冰冷的東西。
我沒有回覆,甚至沒有再試圖聯繫他們。
我站起身,對好心的護士說:「謝謝您,費用我會儘快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