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強勢的、刻薄的、永遠精力充沛指責我的母親,可能會變成一個需要人長期照顧、甚至無法清晰表達的病人?
這個認知讓我一陣眩暈。
「費用方面……」蘇晴啞著嗓子問。
「ICU費用比較高,加上後續治療和康復,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你們家屬要儘快籌措。」
錢。
又是錢。
但這一次,不再是家庭內部的勾心鬥角,而是實實在在的、關乎生命的重壓。
我媽被推進了ICU,我們不能進去,只能通過監控螢幕看著渾身插滿管子的她,蒼白,虛弱,毫無生氣。
和記憶中那個咄咄逼人的形象,判若兩人。
我爸癱坐在椅子上,老淚縱橫。
蘇晴走到一邊,開始打電話,語氣從焦急到哀求,再到絕望。
我隱約聽到「資金鍊」、「周轉不開」、「能不能再寬限幾天」之類的詞。
看來,姐夫那邊的生意,真的出了大問題。
過了一會兒,蘇晴紅著眼眶走過來,對我爸說:「爸,我去籌錢。」
然後又看向我,眼神躲閃,但終於還是艱難地開口:「晚晚……你……你能不能……先拿點錢出來?媽這裡等錢用……」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難堪和乞求。
曾幾何時,她是家裡風光無限的「孝女」,是壓在我頭頂的「別人家的孩子」。
現在,她卻要向我這個「不孝女」、「白眼狼」開口借錢。
真是諷刺。
我爸也抬起頭,充滿希冀又帶著愧疚地看著我。
我看著ICU緊閉的門,又看看眼前這兩個曾經讓我倍感壓力和疏離的親人。
他們現在,只是兩個無助的、害怕失去妻子和母親的普通人。
恨,還在。
委屈,也沒消失。
但那些激烈的情緒,在生死面前,似乎都退居次席。
我嘆了口氣。
「需要多少?」
蘇晴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乾脆,愣了一下,才小聲說:「醫生說得先準備十萬,後續……可能更多。」
十萬。
我剛拿回來的五萬,加上自己的一點積蓄,倒是夠。
但這是我全部的家底,是我買房後僅剩的、準備應對突發情況的「安全墊」。
給了,我就一夜回到解放前,甚至可能負債。
不給?
我能眼睜睜看著我媽因為缺錢而耽誤治療嗎?
那個曾經對我吝嗇刻薄的女人,此刻正躺在裡面,生命垂危。
「我手裡有五萬。」我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可以先拿出來。但這是借給媽的,不是給。要寫借條,以後需要還。」
我爸和蘇晴都愣住了。
我爸嘴唇哆嗦著:「晚晚……謝謝……謝謝……」
蘇晴眼神複雜地看著我,點了點頭:「好……寫借條。我……我以後一定還你。」
「不是你還。」我糾正她,「是媽還。或者,你們作為家屬共同承擔。這是給媽治病的錢。」
我不是聖母,無法做到以德報怨,無條件奉獻。
但我也做不到見死不救,冷血到底。
這筆錢,是借款,是我基於最基本的人道和殘留的那一絲血緣關係做出的決定。
這既是對他們的幫助,也是對我自己的交代——我做到了問心無愧。
蘇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
我去銀行取了錢,交了押金。
看著繳費單上刷掉的數字,心裡不是不痛的。
那是我多少個日夜辛苦換來的。
但奇怪的是,也有一種莫名的輕鬆。
好像一直壓在心頭的某種枷鎖,鬆動了。
我不是在贖罪,也不是在討好。
我只是,做了一個讓自己夜裡能睡得著覺的決定。
我媽在ICU住了半個月,病情總算穩定下來,轉入了普通病房。
但正如醫生所料,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
她右側身體偏癱,語言功能受損,說話含糊不清,認知也出現了一些問題,有時候連人都認不清。
那個曾經精明厲害、嘴不饒人的母親,變成了一個需要全天候照顧、脆弱無助的病人。
我爸一下子老了十歲,整天守在病床前,笨手笨腳地喂飯擦身。
蘇晴和姐夫來過幾次,但每次都匆匆忙忙,臉色憔悴。聽我爸斷斷續續的念叨,姐夫的生意好像陷入了大麻煩,欠了很多債,房子車子都抵押了,現在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這邊。
所謂的「嫁得好」,在現實的風浪面前,不堪一擊。
我開始頻繁地往醫院跑。
起初,我爸和蘇晴都很意外,甚至有些戒備。
但我沒多解釋,只是默默地幫忙。
請護工太貴,家裡現在這情況根本負擔不起。我爸年紀大了,一個人照顧很吃力。
我儘量在不影響工作的情況下,下班後過來,替換我爸,讓他休息一下。
給我媽喂流食,幫她擦洗,按摩沒有知覺的右側肢體,陪她做復健。
她大多數時候是昏睡的,或者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偶爾清醒一些,看到我,眼神會變得激動,嘴唇哆嗦著,發出「啊……啊……」的聲音,含糊不清,但我能從她的眼神里,看到悔恨,看到歉意,看到無盡的痛苦。
有一次,我給她擦手,她突然用還能動的左手,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得很用力,手指冰涼。
她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嘴唇艱難地嚅動著,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破碎的音節。
但我好像聽懂了。
她在說:「……晚……晚……對……不……起……」
那一刻,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不是為了原諒,不是為了感動。
只是為這命運弄人,為這遲來的、慘痛的領悟,為我們之間再也無法彌補的裂痕和遺憾。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什麼也沒說。
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有些關係,破碎了,就再也回不到從前。
但我願意在此刻,握住她的手。
不是作為女兒對母親的包容,而是作為一個尚有溫度的人,對另一個陷入絕境生命的憐憫和扶助。
這無關親情,只是一種選擇。
蘇晴再來醫院時,看到我忙前忙後,神色更加複雜。
有一次,她把我叫到走廊。
「晚晚……」她開口,聲音乾澀,「以前……是姐不對。媽也不對。我們……虧欠你太多。」
我搖搖頭:「現在說這些,沒意義了。」
「我知道沒意義……但我還是想說。」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這個曾經在我面前總是高高在上的姐姐,此刻顯得那麼局促不安,「媽的病,花錢像流水……爸那點退休金根本不夠。你姐夫那邊……你也知道,指望不上了。你那五萬,恐怕……短期內還不上。」
「我知道。」我很平靜,「我沒催你們。先把媽的病治好要緊。」
她抬起頭,眼圈紅了:「晚晚,你……你不恨我們嗎?」
恨嗎?
曾經是恨的。
恨他們的偏心,恨他們的索取,恨他們的絕情。
但現在,看著病床上形容枯槁的母親,看著一夜衰老的父親,看著眼前這個褪去光環、狼狽不堪的姐姐。
恨意,似乎被一種更巨大的、名為「命運」的悲哀所覆蓋。
「恨過。」我如實說,「但現在,不重要了。比起恨,我更想往前走。」
蘇晴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捂著臉,肩膀聳動,壓抑地哭泣。
「對不起……晚晚……真的對不起……我以前……太虛榮,太自私了……總覺得媽偏心我是應該的……從來沒想過你的感受……」
「媽也是……她總拿你跟我比,總覺得你不如我……其實……其實你比我強,比我獨立,比我活得明白……」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像是要把積壓多年的話都倒出來。
我沒有安慰她,只是靜靜地聽著。
有些道歉,來得太遲。
有些傷害,烙印太深。
不是每一句「對不起」,都能換來「沒關係」。
但我接受她的道歉。
不是原諒,而是放過自己。
「姐,」等她哭聲漸止,我才開口,「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以後,我們各自好好生活。」
她點點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那……媽這裡……」
「我會盡力幫忙,但我也要工作,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說得很清楚,「主要還得靠你和爸。我們可以輪流,或者想想其他辦法。」
「我明白,我明白……」她連連點頭,「謝謝你,晚晚……」
從那天起,我和蘇晴的關係,進入了一種新的、微妙的平衡。
不再是以前那種仰望與俯視,嫉妒與炫耀。
而更像是一對在困境中不得不攜手、卻又隔閡未消的普通姐妹。
我們輪流照顧母親,分攤醫藥費(雖然大部分暫時是我墊付)。
我爸的負擔減輕了一些,氣色也稍微好了點。
陸琛和小悠知道了這邊的情況,也時常來幫忙。
陸琛幫忙聯繫了認識的康復科醫生,給了很多專業建議。
小悠則常常帶好吃的過來,陪我說話,給我打氣。
日子在忙碌和沉重中緩緩流淌。
母親的病情時有反覆,但總體在慢慢好轉。
她能說一些簡單的詞語了,右手也能微微動一動了。
只是眼神,常常是空洞和迷茫的,偶爾清醒時看著我們,會流露出深深的哀傷和愧疚。
有一天下午,陽光很好,我把她扶到輪椅上,推到醫院的草坪上曬太陽。
她忽然抬起還能動的左手,艱難地、一點點地,指向我的口袋。
我疑惑地看著她。
她嘴唇翕動,含糊地說:「……手……機……」
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顫抖著手指,極其緩慢地,點開了錄音功能。
然後,她看著我,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
她用盡全身力氣,一個字一個字,無比清晰地說道:
「錢……在……卡里……密碼……你生日……」
說完,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輪椅上,大口喘氣,但眼睛卻一直看著我,充滿了急切和期盼。
我愣住了。
幾秒鐘後,我才反應過來她是什麼意思。
錢?
卡?
密碼是我生日?
我立刻推著她回到病房,在我爸疑惑的目光中,翻找她的隨身物品。
最後,在她一件舊外套的內襯口袋裡,找到了一張銀行卡。
很舊,邊緣都磨白了。
我拿著卡,手有些抖。
找了個ATM機查詢。
輸入我的生日。
密碼正確。
餘額顯示:六萬八千元。
不是五萬。
是六萬八。
比我給她的,多了一萬四。
看著螢幕上那串數字,我站在ATM機前,久久沒有動彈。
原來,她一直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