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
許久,她放下手,臉上滿是淚水。
「是……是真的。」
曉雯踉蹌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
「為什麼?」她問,眼淚滾滾而下,「媽,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您要這樣對我?」
我媽抬起頭,眼神空洞:
「你沒錯,錯的是我。」
「那您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吼道。
她看著我,又看看曉雯,突然笑了,笑容悽慘:
「因為……我嫉妒。」
「嫉妒?」我和曉雯同時愣住。
「對,嫉妒。」她抹了把眼淚,「我嫉妒曉雯,嫉妒她有你這樣的丈夫,嫉妒她坐月子的時候有人照顧,嫉妒她可以嬌氣,可以挑三揀四。」
「我生你的時候,你爸在外地工作,回不來。我婆婆,就是你奶奶,重男輕女,一看我生的是女兒,連月子都不伺候,第二天就回老家了。」
「我一個人,帶著你,還要自己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沒人幫我,沒人關心我吃得怎麼樣,睡得怎麼樣。我每天喝白水煮菜,因為沒人給我做有營養的。我發著燒還要給你洗尿布,因為沒人替我。」
「我熬過來了,但我恨,我恨你奶奶,恨你爸,恨那個時代,恨所有坐月子被人照顧的女人。」
她看向曉雯,眼神複雜:
「所以當你懷孕的時候,我主動提出來照顧你。我不是想對你好,我是想讓你也嘗嘗我當年的滋味。」
「我想讓你知道,坐月子不是什麼享福的事,是折磨,是煎熬,是沒人關心的痛苦。」
「我看著你吃不下飯,看著你瘦,看著你難受,我心裡竟然有種快感。我覺得,我終於不是一個人了,有人陪我一起受苦了。」
「我是不是很變態?」她笑著流淚,「我也覺得自己變態,但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你因為我做的飯難受,我就想起當年的自己,我就覺得……平衡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只有糖糖偶爾的咿呀聲。
我呆呆地看著我媽,仿佛不認識她。
這是我媽嗎?
那個在我記憶里溫柔、善良、堅強的母親?
那個從小教育我要善待他人、要孝順長輩的母親?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曉雯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許久,她輕聲說:
「媽,您受苦了。」
我媽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但您不該把您的痛苦,加在我身上。」曉雯擦掉眼淚,聲音雖然輕,卻異常堅定,「我沒有做錯任何事,糖糖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您經歷的苦難,不是我們造成的,您不該讓我們來償還。」
「我……」我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我可以理解您的痛苦,但我不能原諒您的做法。」曉雯看著我,「明宇,我想回娘家住一段時間。」
我握緊她的手:
「我陪你一起。」
「不,」她搖頭,「你留下來,照顧糖糖。媽她……也需要人照顧。」
「曉雯……」
「就這樣吧。」她掙脫我的手,轉身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我想跟進去,卻被她關在門外。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我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壓抑的哭聲,心如刀絞。
轉過身,我媽還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仿佛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媽,」我走到她面前,聲音沙啞,「您走吧。」
她抬頭看我,眼神茫然。
「回老家去吧。」我說,「我會給您打生活費,您照顧好自己。」
「明宇……」
「別說了,」我打斷她,「我現在不想聽您說話。我怕我會說出更難聽的話。」
她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
「對不起……兒子,對不起……」
「您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是曉雯。」我別過臉,「但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您了。」
那天下午,我媽收拾行李,離開了。
我沒有送她,只是站在陽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區門口。
曉雯也收拾好了行李,我送她和糖糖回娘家。
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到了岳母家,岳母看到曉雯消瘦的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
「怎麼瘦成這樣了?坐月子不是要補身體嗎?」
曉雯撲進母親懷裡,放聲大哭。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岳母聽完,氣得渾身發抖。
「她怎麼可以這樣?曉雯是她兒媳婦啊!糖糖是她親孫女啊!」
「媽,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曉雯。」我低下頭。
岳母看著我,嘆了口氣:
「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只是苦了曉雯。」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自己家,而是在岳母家附近找了個賓館住下。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到天亮。
腦海里反覆回放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曉雯蒼白的臉,我媽冷漠的眼神,那鍋加了「料」的雞湯,還有檢測報告上冰冷的字句。
我覺得自己很失敗。
作為丈夫,我沒有保護好妻子。
作為兒子,我沒有及時發現母親的心理問題。
我什麼都做不好。
第二天,我去看曉雯。
她精神好了一些,岳母燉了雞湯,她喝了一大碗。
「有味道嗎?」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很好喝。」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曉雯,對不起……」
「別說了,」她握住我的手,「不怪你。媽她……也是可憐人。」
「但她不該那樣對你。」
「我知道。」她低下頭,輕撫熟睡的糖糖,「但我恨不起來。一想到她當年的經歷,我就覺得……她很可憐。」
「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她搖搖頭,「是將心比心。如果我是她,經歷那些事,我可能也會心理扭曲。只是,她不該把扭曲發泄在我身上。」
「那你還願意回來嗎?」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我不知道。明宇,我現在很亂,我需要時間。」
「我明白。」我握緊她的手,「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接下來的一個月,曉雯在娘家調養身體。
岳母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她的氣色一天天好起來,人也胖了一些。
糖糖也長得很好,白白胖胖的,很愛笑。
我每天下班都去看她們,周末就接她們出去玩。
我們沒有再提我媽,但我知道,那道裂痕還在,需要時間去修復。
一個月後,曉雯主動提出回家。
「糖糖的東西都在家裡,而且老是打擾我媽也不好。」她說。
我很高興,但也有些擔心:
「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總要面對的。」她笑笑,「那是我們的家,我不能永遠不回去。」
回家那天,岳母準備了很多東西,吃的用的塞了滿滿一車。
「好好照顧曉雯,要是再讓她受委屈,我可不饒你。」岳母叮囑我。
「媽您放心,絕對不會了。」
回到家,推開門,房間裡收拾得很乾凈。
應該是鐘點工來打掃過。
曉雯抱著糖糖,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眼神複雜。
「都過去了。」我從後面抱住她。
「嗯。」她靠在我懷裡,「都過去了。」
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
我請了長假,在家照顧曉雯和糖糖。
每天做飯、打掃、帶孩子,雖然累,但心裡踏實。
曉雯的身體慢慢恢復,笑容也多了起來。
我們偶爾會聊起未來,聊糖糖長大了上什麼幼兒園,聊要不要換個大點的房子。
但我們從不聊過去,不聊我媽。
那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禁忌。
直到三個月後的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我姐打來的。
「明宇,媽住院了。」
我一愣:
「怎麼回事?」
「胃癌,晚期。」我姐在電話里哭,「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明宇,媽想見你,還有曉雯和糖糖。」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大腦一片空白。
曉雯走過來:
「誰的電話?」
「我姐。」我抬起頭,看著她,「媽住院了,胃癌晚期,想見我們。」
曉雯愣住了。
許久,她輕聲問:
「你去嗎?」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曉雯,我恨她對你做的事,但她畢竟是我媽。而且,她快死了。」
曉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去吧,帶上糖糖。」
「你……」
「我陪你一起去。」她握住我的手,「不管怎樣,她是糖糖的奶奶。」
我心裡一暖,抱緊她:
「謝謝你,曉雯。」
第二天,我們去了醫院。
病房裡,我媽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形,身上插滿了管子。
看到我們,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黯淡下去。
「你們來了。」
我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
「媽,您感覺怎麼樣?」
「就那樣。」她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曉雯身上,「曉雯,對不起。」
曉雯搖搖頭:
「都過去了。」
「糖糖……」我媽看向嬰兒車裡的糖糖,眼神溫柔,「讓我抱抱,行嗎?」
曉雯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我抱起糖糖,輕輕放在她身邊。
她伸出手,顫抖著撫摸糖糖的小臉,眼淚湧出來:
「真像你小時候。」
我沒說話。
「明宇,」她看向我,「媽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對不起你爸,對不起你,最對不起的,是曉雯。」
「媽,別說了……」
「讓我說,」她打斷我,「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我知道我做的事不可原諒,我不求你們原諒,我只想告訴你們為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我生你的時候,受了太多苦。婆婆不管,丈夫不在身邊,一個人帶孩子,每天以淚洗面。後來,我得了產後抑鬱症,但那時候沒人懂這個,都說我矯情。」
「我熬過來了,但心裡的恨沒消。我恨你奶奶,恨她重男輕女,恨她不管我。我恨你爸,恨他不在我身邊。我甚至……恨你,恨你是個男孩,如果你是個女孩,你奶奶可能更不會管我。」
「這種恨,在我心裡藏了三十年。我以為我放下了,但看到曉雯坐月子,看到你對她那麼好,看到全家人都圍著她轉,我就控制不住地嫉妒,控制不住地想讓她也嘗嘗我當年的苦。」
「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但我當時就像著了魔一樣,停不下來。看到曉雯難受,我竟然覺得痛快,覺得解恨。」
「直到那天,你拆穿我,我才突然清醒過來。我看著我兒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我才意識到,我變成了我最恨的那種人——我變成了我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