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見狀,打圓場道:
「媽,曉雯可能是胃口不好,要不明天稍微多放一點點鹽?」
我媽瞪我一眼:
「你懂什麼?坐月子的女人,飲食要清淡,這是老規矩!」
我看曉雯眼眶有點紅,心裡也不是滋味。
但想著我媽畢竟是長輩,又是來幫忙的,不好多說什麼。
夜裡,曉雯背對著我,肩膀微微顫抖。
我輕輕摟住她:
「怎麼了?」
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
「明宇,我不是挑剔,是真的吃不下。每天都是白水煮菜一樣的味道,我……」
她說不下去了。
我拍拍她的背:
「明天我跟媽好好說說,讓她稍微調整一下。」
「別,」曉雯拉住我的手,「媽會不高興的。她這麼大年紀來照顧我,我不該挑三揀四的。」
我心裡一陣酸楚。
曉雯一直都是這樣,懂事,體貼,寧願委屈自己也不願意讓別人為難。
第二天,我特意趁我媽在廚房忙活的時候,湊過去小聲說:
「媽,曉雯說她最近嘴裡沒味,您看能不能在做菜的時候,稍微放一點點鹽?就一點點。」
我媽正在切菜,刀重重地落在案板上。
「怎麼,嫌我做的飯不好吃?」
「不是不是,」我趕緊解釋,「她就是覺得淡,沒胃口。」
「沒胃口?」我媽冷哼一聲,「我看她就是矯情!我們那代人坐月子,有口熱飯吃就不錯了,哪還挑鹹淡?」
「媽,時代不同了……」
「有什麼不同?」我媽打斷我,「女人坐月子不都這樣?就她金貴?」
我還想說什麼,我媽已經把菜倒進鍋里,油煙機的聲音轟隆隆響起,顯然不想再聽我說話。
午飯時,氣氛很僵。
曉雯默默吃著飯,一句話不說。
我媽也板著臉,時不時瞥曉雯一眼。
吃到一半,曉雯突然放下碗,衝進衛生間。
我跟過去,聽見她在裡面乾嘔。
「怎麼了?」
她趴在洗手台上,臉色蒼白。
「沒事,就是突然反胃。」
我扶她回床上,轉頭看向餐桌上的菜。
清炒冬瓜,幾乎看不到油花;蒸雞胸肉,白花花一片;白菜豆腐湯,清澈見底。
別說曉雯,我看著都沒什麼食慾。
我媽端著碗走進來,語氣硬邦邦的:
「吃不下去就喝點湯,多少吃點,不然沒奶水喂孩子。」
曉雯撐著坐起來,勉強喝了幾口湯,又差點吐出來。
「媽,這湯……真的沒味道。」
我媽的臉色瞬間沉下來。
「葉曉雯,你到底想怎麼樣?我天天起早貪黑伺候你,你還挑三揀四?不就是坐個月子嗎,怎麼這麼難伺候?」
曉雯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媽聲音抬高,「嫌我做得不好,你自己做啊!有本事別讓我來照顧!」
「媽!」我也忍不住了,「曉雯剛生完孩子,身體虛,您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她把碗重重放在床頭柜上,「我們那時候,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幹活了,哪有這麼多事?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
說完,她轉身走出房間,把門摔得震天響。
曉雯撲進我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明宇,我真的不是故意挑刺……我就是吃不下,每天都像在吃白水煮菜,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輕拍她的背,「別哭了,對身體不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一邊是生我養我的母親,一邊是陪我共度餘生的妻子。
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曉雯儘量不在吃飯的時候說話,但每次吃不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臉色一天比一天差。
我媽則變本加厲,做菜越來越清淡,有時候甚至真的就是水煮一下,連油都不放。
我幾次想找我媽談談,都被她堵回來。
「你要是心疼你媳婦,就讓她回娘家坐月子去!我還不伺候了呢!」
我不敢再提,怕她真的一氣之下回老家。
曉雯這邊,我也只能安慰:
「再忍忍,等出了月子就好了。」
但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龐,我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曉雯坐月子的第十五天。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休息。
上午,我媽說要去超市買菜,出門了。
曉雯在臥室喂奶,糖糖睡著了,她自己也靠在床頭打盹。
我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想去客廳倒杯水。
經過廚房時,我無意中瞥見灶台上放著一個白色的小罐子。
那不是我們家的調料罐。
我走過去拿起來看,是個普通的玻璃罐,裡面裝著白色的粉末。
擰開聞了聞,沒什麼味道。
是澱粉?還是什麼別的?
我沒多想,放回原處,倒了水就回書房工作了。
中午,我媽回來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今天買了好骨頭,給曉雯燉湯補補。」
她鑽進廚房開始忙活。
一個多小時後,午飯準備好了。
骨頭湯、炒西蘭花、蒸鱸魚。
湯端上桌,冒著熱氣。
曉雯坐下來,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然後,她的動作停住了。
「媽,這湯……」
「怎麼了?」我媽看著她。
「這湯……好像有味道了。」曉雯有些驚喜,「是放鹽了嗎?」
我媽表情不變:
「嗯,放了一點點,你不是嫌淡嗎?」
曉雯眼眶一紅:
「謝謝媽。」
她低頭喝湯,一口接一口,看樣子是真的餓了。
我也鬆了口氣,看來我媽終於想通了。
然而,好景不長。
第二天中午,飯菜又恢復了之前的清淡。
曉雯試探著問:
「媽,今天能不能也像昨天那樣,稍微放點鹽?」
我媽頭也不抬: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坐月子要飲食清淡,不能天天吃鹹的。」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媽打斷她,「不想吃就別吃。」
曉雯咬了咬嘴唇,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曉雯發起了低燒。
我急得團團轉,要帶她去醫院。
我媽卻說:
「月子裡的女人,發燒是正常的,出出汗就好了,去醫院反而容易著涼。」
「媽,曉雯燒到三十八度了!」
「三十八度怎麼了?我生你的時候,燒到三十九度還在家躺著呢。」
我看著她冷漠的表情,突然覺得眼前的母親很陌生。
最後,我還是不顧她的反對,帶曉雯去了醫院。
急診科醫生檢查後說,是營養不良導致的免疫力下降,加上情緒焦慮,引起了低燒。
「坐月子期間飲食要均衡,不能一味清淡,不然身體扛不住。」醫生皺著眉頭,「而且產婦情緒很重要,家屬要多關心,別讓她有壓力。」
我連連點頭,心裡愧疚得不行。
開完藥,我帶曉雯回家。
路上,她靠在我肩上,小聲說:
「明宇,我想回我媽那兒住幾天。」
我一怔:
「怎麼了?」
「我覺得……我可能真的太難伺候了,讓媽這麼辛苦,她還生氣。」曉雯聲音哽咽,「我回娘家住,媽也能輕鬆點。」
「胡說什麼呢?」我握緊她的手,「你哪兒也不去,就在家好好養著。媽那邊,我再去說。」
「別,」她搖頭,「你別再跟媽吵了,她也不容易。」
我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心裡像針扎一樣疼。
回到家,我媽還沒睡,坐在客廳看電視。
見我們回來,她瞥了一眼: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曉雯營養不良,讓注意飲食。」我儘量讓語氣平和。
「營養不良?」我媽笑了,「天天雞湯魚湯的喝著,還營養不良?我看是矯情病。」
「媽!」我終於忍不住了,「曉雯是你兒媳婦,是糖糖的媽媽,您能不能對她好一點?」
「我對她不好嗎?」我媽猛地站起來,「我每天做飯洗衣打掃衛生,還要帶孩子,我做得還不夠多?她呢?挑三揀四,這不滿意那不滿意,到底是誰對誰不好?」
「她只是希望飯菜有點味道,這要求過分嗎?」
「過分!」我媽指著我的鼻子,「陸明宇,我告訴你,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坐月子該怎麼照顧,我比你清楚!你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好,行,我明天就買票回老家,你們自己過去吧!」
說完,她摔門進了客房。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曉雯從臥室出來,拉著我的手:
「明宇,別吵了,都是我不好……」
「不,不是你的錯。」我抱住她,「是我的錯,我沒處理好。」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我想不通,我媽以前不是這樣的。
曉雯剛嫁過來的時候,我媽對她挺好的,每次回家都做她愛吃的菜,還總說曉雯懂事、體貼。
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了?
因為生了女兒?
可是她抱糖糖的時候,明明很開心。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第二天,我媽果然收拾行李,說要回老家。
我慌了,攔住她:
「媽,您別走,您走了曉雯和糖糖怎麼辦?」
「愛怎麼辦怎麼辦!」她甩開我的手,「反正我在這兒也是討人嫌,不如回去清凈。」
「媽,我錯了,我不該跟您吵。」我低聲下氣地道歉,「您別走,曉雯還需要您照顧。」
她看著我,半晌,嘆了口氣:
「行,我不走,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以後曉雯的飲食,我說了算,你們誰都不准再指手畫腳。」她盯著我,「坐月子是大事,不能由著性子來,我是為她好,你們現在不懂,以後就知道了。」
我猶豫了一下,但想到曉雯虛弱的樣子,想到糖糖還這麼小,最後只能點頭:
「好,聽您的。」
我媽這才放下行李,重新進了廚房。
我鬆了口氣,轉身看見曉雯站在臥室門口,臉色慘白。
「你都聽見了?」我走過去。
她點點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明宇,我是不是特別沒用?生個孩子,還要連累你們吵架……」
「別胡說。」我擦掉她的眼淚,「你好好養身體,其他的事情我來處理。」
話雖這麼說,但我也很迷茫。
一邊是母親的固執,一邊是妻子的痛苦,我到底該怎麼辦?
那天之後,家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曉雯和我媽幾乎不說話,吃飯時也各吃各的,偶爾有交流,也是冷冰冰的。
我媽嚴格按照她的「月子餐標準」做飯,少鹽少油,清淡得讓人沒胃口。
曉雯吃得越來越少,人瘦得厲害,臉色也差。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私下裡,我偷偷給曉雯點過幾次外賣,但每次都被我媽發現,然後就是一場爭吵。
「外面的東西多髒你知道嗎?坐月子的人能吃嗎?萬一吃壞了,孩子喝了奶也要生病!」
我只能作罷。
曉雯安慰我:
「算了,別點了,我能堅持。」
可看著她勉強吞咽的樣子,我知道她堅持得很辛苦。
我開始留意我媽做飯的過程。
我發現,她每次做飯時,都會把廚房門關上,說是油煙大,但其實是不想讓我們看。
而且,她做飯的時間越來越長,簡單的兩菜一湯,經常要做一個多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