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輕描淡寫地說。
林浩似乎沒察覺這些變化,或者說,他選擇了忽略。
他工作越來越忙,經常出差,在家的時候也總是抱著手機回消息。
我們的交流越來越少。
直到上個月,我因為一個項目連續加班兩周,最後一天凌晨三點才回家。
打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
婆婆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
「媽,您怎麼還沒睡?」
我換鞋,聲音疲憊。
「蘇薇,我們談談。」
婆婆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我坐下,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你和浩浩結婚三年了,這三年,我對你怎麼樣?」
「您對我很好。」
我說著違心的話。
「那你呢?你是怎麼對我的?是怎麼對浩浩的?是怎麼對這個家的?」
婆婆一連串的問話砸過來。
「媽,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好,我明說。你整天就知道工作,家裡的事不管,浩浩的事不上心,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你說,你這個妻子,這個兒媳,稱職嗎?」
我深吸一口氣:
「媽,我努力工作,也是為了這個家。而且生孩子的事,我和林浩商量過,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再自然下去,我進棺材了都抱不上孫子!」
婆婆的聲音尖利起來:
「蘇薇,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要麼,你辭職回家,專心備孕生孩子。要麼,你和浩浩離婚,別耽誤他。」
我愣住了。
「媽,您說什麼?」
「我說,你生不了,就換能生的人來。我們老林家不能絕後。」
婆婆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也不逼你,給你一個月時間考慮。這一個月,你好好想想,是要工作,還是要這個家。」
說完,她轉身回了房間。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林浩出差回來。
我把昨晚的事告訴他。
他沉默了很久,說:
「薇薇,媽年紀大了,說話重,你別往心裡去。」
「她讓我在你和工作之間做選擇。」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避開我的目光:
「那你怎麼想?」
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
「林浩,這是我的事業,我打拚了這麼多年才到今天的位置。而且,生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事,為什麼變成我一個人的選擇題了?」
「我知道,可是媽那邊……」
「你呢?你怎麼想?你也覺得我應該辭職回家生孩子嗎?」
我盯著他。
他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
「薇薇,我是愛你的。可我也是家裡的獨子,媽著急抱孫子,我能理解。要不……你先請個長假?等生了孩子再回去工作?」
「如果我一直懷不上呢?」
「不會的,我們身體都沒問題,肯定能懷上。」
他說得那麼輕鬆,好像生孩子是件水到渠成的事。
好像我那些年的努力,那些熬夜加班換來的成績,都可以輕易放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認真思考這段婚姻。
我愛林浩嗎?
愛過。
現在呢?
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如果讓我在事業和婚姻中二選一,我選事業。
因為事業不會背叛我,不會因為我生不生孩子而否定我的價值。
就在我準備和林浩攤牌時,發生了一件意外。
我懷孕了。
例假推遲了兩周,我用驗孕棒測了三次,都是兩條槓。
去醫院檢查,確認懷孕,六周。
拿著B超單,我坐在醫院走廊里,哭了。
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悲哀。
這個孩子來得太突然,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
林浩知道後,高興得抱著我轉圈。
「我要當爸爸了!薇薇,我要當爸爸了!」
婆婆的態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薇薇啊,快坐下,別站著。以後家裡的活都別乾了,想吃什麼跟媽說,媽給你做。」
她甚至主動把我的洗漱用品搬回了主臥衛生間。
「孕婦不能用那些刺激的洗髮水,媽給你買了孕婦專用的。」
那段時間,我好像又回到了剛結婚的時候。
不,比那時候更好。
林浩每天早早回家,推掉了所有應酬。
婆婆變著花樣給我做飯,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
我甚至開始懷疑,之前的那些矛盾是不是我做的一場夢。
「也許有了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摸著還平坦的小腹,這樣告訴自己。
懷孕後,我減少了工作量,但依然堅持上班。
孕吐很嚴重,經常在會議室里衝出去吐。
老闆體貼,讓我在家辦公,有事再去公司。
我感激他的理解,更努力地工作,不想因為懷孕影響項目進度。
婆婆對此頗有微詞。
「都懷孕了還整天對著電腦,輻射對孩子不好。」
「媽,我穿了防輻射服。」
「那玩意兒有用嗎?要我說,你就該好好在家休息。又不缺你那點工資。」
我沒接話。
因為之前的那場談話,讓我清楚,一旦我失去收入,在這個家就會徹底失去話語權。
孕期第四個月,婆婆說老房子要裝修,想搬來和我們長住。
「等孩子出生了,我也好幫忙帶。你們年輕人哪會帶孩子?」
林浩看向我,眼神里有期待。
我同意了。
不是因為我願意,而是我知道反對無效。
婆婆搬來後,開始規劃孩子出生後的事。
「兒童房得重新裝修,我看了,你那間書房就不錯,朝南,陽光好。」
「書房我要用。」
我儘量讓聲音平靜。
「你用什麼用?都在家辦公了,在哪兒不能工作?再說了,以後孩子的東西越來越多,沒個房間怎麼行?」
「媽,書房裡都是我的資料和設備,而且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工作。」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是工作重要還是孩子重要?」
又來了。
我放下筷子:
「都重要。孩子我要生,工作我也要做。這是我的底線。」
婆婆的臉色沉下來。
林浩在桌子下拉我的手:
「薇薇,別惹媽生氣。書房的事我們再商量,好不好?」
我沒說話。
那晚,林浩在書房找到我。
我正對著電腦處理郵件,孕肚已經很明顯了。
「薇薇,我們談談。」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如果是書房的事,不用談了。我需要那個空間工作,產假結束後我還要回公司。」
「我不是說這個。」
林浩猶豫了一下:
「媽今天跟我說,想用你的信用卡副卡。她說最近要買些孩子的東西,還有她自己的醫保卡出了問題,看病不方便,想用你的卡挂號和買藥。」
我和林浩的財務是分開的。
婚後他提出過把工資卡交給我,我拒絕了。
我覺得夫妻之間應該有獨立的經濟空間。
所以我們各自管自己的錢,家庭開銷共同承擔。
但我給了林浩一張我的信用卡副卡,額度十萬,主要是為了應急。
「媽要用?可以,但孩子的東西我們自己買,她的醫療費我們也可以出,沒必要用我的卡。」
「薇薇,媽是長輩,一張副卡而已,你就當孝敬她了。而且媽說了,用多少她會還的。」
「會還?」
我笑了:
「林浩,你媽上次說借五萬給曉月交培訓費,還了嗎?上上次說老家親戚生病,借三萬,還了嗎?不是我不捨得,是這些錢借出去,就沒見回來過。」
林浩的臉色有些難看:
「那都是自家人,計較那麼多幹什麼?再說了,你現在年薪百萬,這點錢算什麼?」
「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
「林浩,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談談我們的婚姻,還有和媽的相處方式。」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媽就在外面,你先把卡給她,別讓她難堪。」
「如果我不給呢?」
「蘇薇!」
林浩站起來,聲音提高:
「你一定要這麼計較嗎?我媽養我這麼大,用你一張卡怎麼了?你就不能大度一點?」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覺得很陌生。
戀愛的時候,他說最欣賞我的獨立和清醒。
結婚的時候,他說會一輩子尊重我,支持我。
可現在,他理直氣壯地要我「大度」,要我「不計較」。
「卡在抽屜里,你自己拿吧。」
我轉過身,繼續對著電腦。
我不想吵,為了孩子。
林浩拿了卡,出去了。
門外傳來婆婆的笑聲:
「還是我兒子疼我。薇薇也真是的,一張卡而已,好像我要貪她多少錢似的。」
「媽,您少說兩句。薇薇懷孕呢,情緒不穩定。」
「懷孕怎麼了?我懷你那會兒,還不是什麼都得自己來?現在的年輕人,就是矯情。」
我沒哭。
只是覺得累。
第二天,我去銀行把那張副卡的額度從十萬調整到了五十萬。
不是我心軟,而是我知道,如果我不給,婆婆會有更多話說,林浩會有更多不滿。
就當是花錢買清凈吧。
但我留了個心眼,把這張卡的所有消費設置了簡訊提醒,並且綁定了我的手機銀行,可以隨時查看交易記錄。
最初的幾個月,婆婆用卡很節制。
每月消費幾千塊,大多是買些日用品和保健品。
我也就沒再管。
直到今天下午,我正在公司開一個重要的項目會議,手機連續震動。
我瞥了一眼,是銀行簡訊。
「您尾號6688的信用卡於今日15:32消費人民幣600,000元……」
我以為看錯了。
仔細數了數,確實是六十萬。
緊接著,婆婆的電話來了。
於是有了開頭那一幕。
六十萬的壽宴。
電話里開免提的挖苦。
一家人的談笑風生。
還有那句「她敢不給錢?」
我站在銀行貴賓室里,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這三年,我到底在堅持什麼?
一個從來不曾真正接納我的家庭?
一個在母親和我之間永遠選擇前者的丈夫?
還是一個我以為有了孩子就能挽回的婚姻?
手機又響了,是林浩。
我接起來。
「薇薇,你在哪兒?媽說她的卡刷不了了,是不是你動了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責備。
「是我凍結的。」
我平靜地說。
「你瘋了嗎?今天是媽六十大壽,那麼多親戚朋友在,你讓媽的臉往哪兒擱?趕緊把卡解凍!」
「六十萬的壽宴,林浩,你覺得合理嗎?」
「那是媽的六十大壽,一輩子就這一次!再說了,錢沒了可以再賺,媽高興最重要。你快解凍,別鬧了。」
「我鬧?」
我深吸一口氣:
「林浩,那是六十萬,不是六十塊。我年薪百萬,稅後到手多少你知道嗎?除去房貸車貸生活費,我能存下多少你知道嗎?你媽一頓壽宴,吃掉了我將近一年的積蓄。」
「蘇薇,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算計?媽養我這麼大,花你點錢怎麼了?你就不能孝順一點?」
「孝順是應該的,但不是無底線的縱容。林浩,這三年,我給你們家花的錢少嗎?你妹妹的培訓費,你爸的保健品,你家各種親戚的紅白喜事,哪一次不是我出錢?我說過什麼嗎?」
「那都是你應該做的!你嫁到我們家,就是我們家的人,你的錢就是我們家的錢!」
「誰規定的?」
我的聲音冷下來:
「法律規定的?還是你媽規定的?」
「蘇薇!你現在馬上來酒店,給媽道歉,把卡解凍,這件事我就當沒發生過。否則……」
「否則怎麼樣?離婚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別逼我。」
「是你在逼我,林浩。從你媽搬來開始,從你一次次讓我忍讓開始,從你覺得我的付出理所當然開始。這個婚,早就該離了。」
我說完,掛斷電話,關機。
走出銀行,陽光刺眼。
我攔了輛計程車,對司機說:
「去市婦幼保健院。」
是的,我要去拿掉這個孩子。
這個我曾經期盼過的,以為能挽救婚姻的孩子。
但現在我明白了,孩子救不了這段婚姻。
只會讓一個無辜的生命,降臨在一個扭曲的家庭里。
而我,也終於清醒了。
這三年,我一直在討好,在忍讓,在委曲求全。
我以為我足夠努力,就能被接納。
我以為我付出足夠多,就能換來愛。
可我錯了。
有些人,你對他們再好,他們也覺得理所當然。
有些家庭,你永遠是個外人。
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坐在婦產科外的長椅上,手裡拿著挂號單。
前面還有三個人。
手機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林浩和婆婆的。
還有無數條微信。
「蘇薇你瘋了嗎?趕緊接電話!」
「媽氣暈了,現在在醫院,你滿意了?」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來道歉,我們就離婚!」
「孩子你別想要,我們林家不會讓你帶走!」
我看著那些信息,突然覺得可笑。
之前我怎麼會以為,這樣的人,這樣的家庭,值得我託付一生?
「蘇薇,到你了。」
護士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來,走向診室。
「決定好了?孩子很健康,已經四個月了,有胎動了。」
醫生看著B超單,語氣溫和。
「決定了。」
我點頭。
「需要家屬簽字。」
「我自己簽。」
「按照醫院規定,四個月以上引產需要配偶簽字,或者有特殊情況。你先生……」
「他不在。我可以自己負責。」
我看著醫生:
「醫生,這個孩子我不能要。不是身體原因,是家庭原因。我馬上要離婚了,不能讓孩子生下來就沒有完整的家庭。」
醫生看著我,嘆了口氣:
「你再考慮考慮。畢竟是一條生命,而且你身體條件不錯,孩子也很健康。」
「我考慮清楚了。」
我的聲音很堅定。
從銀行走到醫院,這半個小時,我已經想清楚了。
我要結束這一切。
結束這段錯誤的婚姻,結束這三年卑微的付出,結束這個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的家庭。
醫生開好了單子,讓我去繳費,然後安排手術。
繳費窗口排著隊,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單子,突然覺得小腹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小魚吐泡泡。
那是胎動。
第一次。
我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
「女士,你沒事吧?」
旁邊的阿姨遞過來一張紙巾。
「沒事,謝謝。」
我擦掉眼淚,抬頭時,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林浩。
他衝進醫院大廳,四處張望,看到我時,眼睛一亮,隨即怒氣沖沖地走過來。
「蘇薇!你果然在這裡!你想幹什麼?」
他搶過我手裡的單子,看到上面的字,臉色瞬間白了。
「你……你要打掉孩子?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