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沒想到我會來這麼早。
然後走過來。
在我對面坐下。
她把口罩拉到下巴。
我看著她的臉。
很白。
眉毛有點淡。
眼睛非常靈動明亮,一閃一閃的。
她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咖啡店在放周杰倫的《七里香》。
窗外有小孩跑過去,大聲地笑。
最後我先開口:
「你比我想像中好看多了。」
她愣了一下。
然後眼睛彎了。
她很漂亮,笑一下更漂亮了。
那天我們聊了很多。
她說她小時候爸媽離婚,只有爺爺一個人帶著她。
她說她從小家裡就窮,所以上大學時啥也干。
她說她第一次見我的時候,爺爺剛去世她正在絕望自己努力掙錢是為了什麼。
她說那天她第一次感覺到被關心。
她說那天她就認定我了,因為我出現在了她的世界。
我聽著。
沒說話。
我把手伸過桌子。
握住她的手。
她僵了一下。
然後反握住我。
她的手很涼。
7.
喝完咖啡,我們決定去看電影。
對。
約會必干項目。
我牽著她的手一起在步行街上。
郎不才但是女很貌。
路過賣糖葫蘆的大爺,她直勾勾地盯著人家。
生怕我不知道她想吃。
但是我偏偏裝不知道
我對她說:「你說大人會喜歡吃糖葫蘆嗎?」
「肯定會!大人也喜歡吃。」
「行,那我們買個冰淇淋吃吧,感覺有點熱欸。」
她圓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暗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
「你說林大人會不會很饞糖葫蘆呢?」
「我覺得會!」
「哈哈哈,買!花5塊錢買林大人開心,值!」
開玩笑,別說一根糖葫蘆,她就算要星星我也想辦法給她摘一個。
糖葫蘆就吃了五六個她就塞給了我,然後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那還能咋辦?
當然是吃了。
我咬了一口。
很甜,比我吃過的任何甜品都甜。
看到我毫不猶豫地解決完了她剩下的,她的眼睛都笑彎了。
就這樣,她嘴沒停吃了一路。
當然一個也沒吃完,我也吃了一路。
一路逛游,我們趕在了電影開場前到了。
電影叫《缺愛的我,遇上病嬌要勇敢擺爛》
嚯!
電影還挺應景。
氣氛隨著電影不斷推進,我的心情也跟著起起伏伏。
倒不是因為電影多好看。
是因為她的手。
從坐下來開始,她就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那種握法,是兩隻手一起上,把我的右手包在中間,像捧著什麼易碎品。
我偷偷扭頭看她。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但嘴角微微翹著。
燈光昏暗,大螢幕的光一閃一閃地映在她臉上。
睫毛很長。
鼻樑很挺。
嘴唇……算了,不能多看,再看要出事。
我轉回頭,盯著螢幕。
電影里男主剛發現女主在他家裝了攝像頭,正在臥室里翻箱倒櫃。
觀眾席有人笑出聲。
我沒笑。
因為我經歷過。
而且比她裝的還多三個。
電影繼續。
男主找到攝像頭之後,第一反應是報警。
警察來了,查了一圈,說:「先生,您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我愣了一下。
這台詞怎麼這麼耳熟?
哦對,我報警那次,警察小哥也這麼說來著。
當時我還挺無語。
現在想想,人家警察見多識廣,估計一眼就看出我這情況不是「案件」,是「姻緣」。
電影里男主沒我想得開。
他嚇得好幾天沒睡好,搬家、換鎖、買防狼噴霧,折騰了小半個月。
結果女主還是能找到他。
每次他搬家,第二天門口就會出現一個保溫盒。
他換鎖,第三天鎖眼旁邊就貼著一張便利貼:【新鎖好用嗎?】
他買防狼噴霧,第四天噴霧不見了,床頭多了一本《防狼噴霧正確使用方法》。
最後男主崩潰了。
他坐在空蕩蕩的新家客廳里,對著天花板喊:「你到底想怎樣?!」
然後門開了。
女主走進來。
她看著他說:「我想對你好。」
男主愣住。
我也愣住。
電影院很安靜。
螢幕上,男主沉默了很久,最後問:「為什麼?」
女主說:「因為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問我吃沒吃飯。」
男主想了半天,想不起來。
女主說:「那是三年前。你在地鐵站出口,看見我蹲在角落,你走過來,問我吃沒吃飯。我說吃了。你說騙人,然後去便利店給我買了一個飯糰。」
男主還是想不起來。
女主說:「你肯定不記得。因為你那天買了兩個,一個給我,一個自己吃了。你蹲在我旁邊,一邊吃一邊說,『我也是一個人,但一個人也得吃飯,不然會死。』」
男主沉默。
觀眾席也沉默。
我看著螢幕,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林棲第一次見面那天,我也問她吃沒吃飯嗎?
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她坐在公園長椅上,下雨了也不躲。
我把傘遞給她。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說:「你還好嗎?需要我幫忙嗎?」
她說不用。
我就走了。
然後我又回去了。
因為那天的雨越下越大,她還沒走。
我把傘遞給她,又掏了掏口袋,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
我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過去的。我也是一個人過來的。」
然後我指了指便利店的方向。
「要是實在難過,可以找我聊聊。我就住附近,每天晚上都在那家便利店買關東煮。」
她接過傘,沒說話。
我就走了。
這就是我和林棲的第一次見面。
我早忘了。
但她記了半年。
螢幕上的男主也想起來了。
他看著女主,眼眶紅了。
他說:「就因為這個?」
女主點頭。
他說:「就一個飯糰?」
女主說:「對我來說,不是飯糰。是有人看見我了。」
男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女主面前。
他說:「那你現在想怎樣?」
女主說:「想繼續對你好。你要是覺得煩,我就少來一點。你要是想讓我走,我就走。但你別搬家了,搬家很累的。」
觀眾席有人吸鼻子。
我側頭看林棲。
她還盯著螢幕,但眼眶亮晶晶的。
我握緊她的手。
她轉頭看我。
我小聲說:「我不會搬家的。」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睫毛上還掛著沒落下來的淚。
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很輕。
像怕壓疼我似的。
电影後面演了什麼,我完全沒看進去。
我只知道她的手一直在我手心裡。
暖暖的。
軟軟的。
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貓。
電影散場,已經快十點了。
我們走出電影院,外面燈火通明。
步行街上還是很多人,賣糖葫蘆的大爺還在老地方。
她盯著大爺看。
我說:「還吃?」
她搖頭。
但眼睛還在看。
我說:「說實話。」
她說:「有點想。」
我說:「那就買。」
她說:「太晚了,吃糖會胖。」
我說:「你又不胖。」
她說:「你怎麼知道我不胖?你又沒見過我……」
她突然停住。
耳朵紅了。
我懂了。
我輕咳一聲。
「那個……以後有機會見的。」
她耳朵更紅了。
我拉著她往大爺那邊走。
「大爺,來一根。」
「好嘞!」
糖葫蘆到手,我遞給她。
她接過去,咬了一口。
然後遞到我嘴邊。
我愣了一下。
她說:「嘗嘗,很甜。」
我低頭,就著她咬過的地方咬了一口。
確實甜。
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在嘴裡化開。
她又咬了一口,又遞給我。
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一根糖葫蘆很快就剩最後一個。
她看著那個山楂,猶豫了一下。
然後遞給我。
「你吃。」
我說:「你吃。」
她說:「我吃了好幾個了。」
我說:「我也吃了好幾個了。」
她說:「最後一個給你。」
我說:「一人一半。」
她想了想,點點頭。
我咬了一半,她咬了一半。
那個山楂核在我們倆嘴裡同時被吐出來。
她看著我,我看著地上的兩顆核。
然後她笑了。
我也笑了。
我們倆站在步行街中間,笑成兩個傻子。
送她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牽著我的手。
我說:「你住哪?」
她說了個小區名字。
我愣了一下。
那不就是我對面那棟樓嗎?
我說:「你就住我對面?」
她點頭。
我說:「哪個單元?」
她說了個單元號。
我算了算。
她住的那棟樓,正對著我臥室的窗戶。
直線距離不到五十米。
我說:「你每天半夜過來,就是從那邊走過來的?」
她點頭。
我說:「大晚上的,你就不害怕?」
她說:「害怕,但是一想到能看見你就不怕了。」
我說:「那過來之後呢?進我們這棟樓,也有門禁啊。」
她低下頭。
小聲說:「我……配了鑰匙。」
我沉默了。
不是生氣。
是在想她到底配了多少把鑰匙?
「林棲。」
她停住,被嚇的呆呆的看著我。
我說:「我不生氣。」
她看著我。
我說:「我是想,你配鑰匙花了多少錢?我給你報銷。」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不用。」
她拉著我繼續走。
走了幾步,她突然說:
「楚越。」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進你們這棟樓,是什麼時候嗎?」
「什麼時候?」
「你搬進來第三天。」
「那麼早?」
「嗯。那天你在樓道里搬東西,門開著,我就站在樓梯口看。你搬完最後一趟,進去關門,我就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你們這棟樓樓道燈也壞了。」
我笑了。
「所以你就趁著黑,天天蹲點?」
她瞪我一眼。
「什麼叫蹲點,我就是……想離你近一點。」
她說完,耳朵又紅了。
我沒再逗她。
只是握緊她的手。
到她樓下,她站住。
我說:「到了?」
她點頭,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直盯著我。
我看著她。
或許是被我盯得害羞了,她臉都都變得紅紅的。
看的我心痒痒,想上去啃一口。
盯著因為我而嬌羞的臉,我實在是沒忍住。
最後我親上去了。
就碰了一下。
真的就一下。
比蜻蜓點水還輕。
然後我退開,看著她。
她整個人僵住了。
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臉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
像一個突然死機的機器人。
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說:「這麼晚了快回去吧」
她說:「你你你……我我我……」
我說:「晚安,明天見」
她說:「……晚安,明天見」
8.
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開燈,然後走到窗邊。
對面那棟樓,五樓,第三個窗戶。
燈亮了。
我盯著那扇窗戶。
過了一會兒,窗簾拉開一條縫。
一隻手伸出來,沖我揮了揮。
我笑了。
也沖那邊揮了揮。
然後微信響了。
她: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
她:我也看到你了。
我:你窗戶正對著我?
她:嗯。
我:……你每天就是這麼看我的?
她:嗯。
我:看多久了?
她:你搬進來那天開始。
我沉默了。
對面那扇窗戶的窗簾又拉開一點,她的臉貼在玻璃上,往這邊看。
我也看著她。
雖然隔了五十米,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她在笑。
因為我也在笑。
我打字:明天早餐吃什麼?
她秒回:小籠包?
我:你不是說這周隨便吃點?
她:……那是以為我會工作很忙。
我:哦,那是誤會。
她:什麼誤會?
我:我以為你膩了。
她:……
她:楚越。
我:嗯?
她:我不會膩的。
我盯著這行字。
盯了很久。
然後打字:我知道。
她:真的知道?
我:真的知道。
她:那你說一遍。
我:我不會膩的。不對,是你不會膩的。
她發來一個敲頭的表情包。
我笑了。
又打了一句:早點睡,明天見。
她:明天見。
我把手機放下。
又看了一眼對面那扇窗。
窗簾拉上了。
但燈還亮著。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拉上窗簾。
躺到床上。
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