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來覆去。
最後我坐起來,打開備忘錄。
寫了幾行字:
【林棲語錄】
你就是我的時間。
我有你了。
我不會膩的。
想見你。
早就是你的了。
保存。
關燈。
9.
昨晚,我故意沒蓋被子。
凌晨兩點二十分,門鎖響了。
腳步聲很輕,走到床邊。
被子被拽上來,塞好邊角。
我伸出手。
握住了那隻正在拽被角的手。
涼涼的,細細的,僵在半空中。
我沒睜眼。
「林棲。」
「……嗯。」
「床底的攝像頭太冷了,換個暖色的。」
「……好。」
「別蹲著了,坐椅子上。」
「……好。」
「還有。」
「……什麼?」
我睜開眼。
她站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在發抖。
我說:
「鑰匙不用藏了,直接住進來吧。」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
「你確定嗎。」
「確定。」
「我很麻煩的。」
「我知道。」
「我會管你所有事。」
「管吧。」
「我不會改的。」
「不用改。」
「我不會放手。」
「那就別放。」
我拽了拽她的手。
她沒站穩,跌坐在床邊。
窗外有月光。
我終於看清她的臉。
她哭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但她沒有聲音,只是咬著嘴唇。
我坐起來。
伸手把她拉近。
「你哭什麼。」
她搖頭。
我又問: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喜歡到要裝十七個攝像頭?」
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悶悶地說:
「從你說可以借我肩膀那天。」
「那你為什麼不來跟我說話?」
「我不敢。」
「為什麼?」
「你太好了。」
「……你再說一遍?」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你太好了。」
「我怕我一靠近,你就會發現我是什麼樣的人。」
「然後你就會跑。」
「所以我不敢。」
「我只敢遠遠看著。」
「看著你吃飯,看著你睡覺,看著你熬夜畫稿。」
「看著你感冒了不去醫院,看著你胃疼了還吃泡麵。」
「看著你一個人。」
「我也是一個人。」
「我想……」
她沒說下去。
我替她說:
「你想和我一起。」
她點頭。
我又說:
「那你現在……」
我故意停了停。
她看著我。
「現在怎麼了?」
我笑了一下。
「現在你跑不掉了。」
10.
今早起床。
牙膏擠好了。
牙刷旁邊,多了一支。
並排放著。
頭朝上。
尾朝下。
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然後大聲說:
「林大人,今天粥里加蛋了嗎?」
廚房傳來她的聲音:
「加了,蔥花你要不要?」
「要。」
「香菜呢?」
「不要,那是邪教。」
「好的。」
我靠在門框上,看她忙。
她穿著我的舊T恤,領口太大,滑下半邊肩膀。
馬尾有點歪,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把粥端到桌上,抬頭看見我。
「你站這兒幹嘛?」
「看你。」
她耳朵紅了。
「……有什麼好看的。」
「不知道。」
「就是看不夠。」
她把勺子重重放下。
「吃飯。」
「遵命,林大人。」
她轉身去拿筷子。
但我看見了。
她耳尖紅透了。
後來我把家裡剩下的攝像頭也拆的差不多了。
就留了一個,放在客廳。
紅光亮著。
但不是監視。
是她說,上班的時候,想看我。
我說行,那我也要看回你。
於是我家客廳,正對著沙發的位置,多了一個螢幕。
畫面里是她工位的角落,半杯咖啡,一盆綠蘿,和偶爾出鏡的半邊側臉。
有時候她打字打累了,會轉過頭,對著攝像頭笑一下。
我就對著螢幕揮揮手。
像個傻子。
但她也像個傻子。
所以我們很配。
今天她加班。
我畫完稿,關掉螢幕,發現微信有消息。
她發來一張照片。
是我的電腦桌面,正對著她工位的那個畫面。
畫面里,我對著螢幕比了個耶。
她說:你在看我。
我說:你也在看我。
她說:扯平了。
我說:扯不平。
她發來一個「?」。
我打字:
「你先開始的。」
「你看了我一年。」
「我才看了你半個月。」
「我這輩子都看不回來了。」
她的狀態變成「正在輸入」。
閃了很久。
閃了很久很久。
最後發來一行字:
「那你看一輩子吧。」
「我不收錢。」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完了。
臉又熱了。
這暖氣什麼時候能關。
四月了,真的該關了。
晚上十一點,她回來了。
我在沙發上假裝睡著了。
她走過來,彎腰。
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塞好被角。
然後她輕輕說:
「我知道你沒睡。」
我沒睜眼。
「你怎麼知道?」
「我詐你的。」
「……」
她在我身邊坐下來。
沙發陷下去一小塊。
過了一會,她開口:
「我今天查了。」
「查什麼?」
「查你上次說的那個病嬌梗。」
我睜開眼。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
她頓了頓。
「我好像真的是病嬌。」
「嗯。」
「你不害怕嗎?」
我想了想。
「怕什麼?」
「怕我控制你,怕我監視你,怕我占有你,怕我不正常。」
我看著天花板。
那個攝像頭已經拆了,只剩下一個小白點。
「林棲。」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發現攝像頭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她沒說話。
「我在想。」
「她什麼時候裝的?裝了多久了?」
「是不是每天看我熬夜畫稿?」
「那我摳腳的時候她也看到了?」
「她看了這麼久還沒跑。」
「是不是眼光不太好?」
她笑了一聲。
很輕。
我也笑。
「後來我又想。」
「她每天給我做飯、給我疊衣服、給我補可樂。」
「她圖什麼?」
「圖我窮?圖我懶?圖我不修邊幅?」
「後來我吃到那碗皮蛋瘦肉粥。」
「我就想。」
「算了。」
「圖什麼不重要。」
「她願意圖,我就願意給。」
她沒說話。
我側過頭。
她坐在黑暗裡,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伸手,把她拉進沙發。
「你怎麼這麼愛哭。」
她悶在我胸口。
「我沒哭。」
「眼淚淌我脖子上了。」
「那是汗。」
「四月哪來的汗。」
她不說話了。
我拍拍她的背。
「林棲。」
「……嗯。」
「明天早餐我想吃小籠包。」
「……行。」
「要加醋。」
「好。」
「還要豆漿。」
「知道。」
「還要……」
她抬起頭。
「還要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還要你。」
她愣住。
然後她把臉埋回我胸口。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她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早就是你的了。」
後來鄰居問我:小楚,你是不是談女朋友了?
我說:「你怎麼知道?」
鄰居阿姨說:「最近你陽台曬的衣服,多了一倍。」
我說:「哦,那是我的。」
鄰居阿姨說:「那怎麼還有女式的?」
我說:「那也是我的。」
鄰居阿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變態。
我沒解釋。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解釋。
難道說:
阿姨,那些確實不是我的,是我女朋友的。
她是我一年前在公園裡認識、半年前開始監視我、兩個月前被我抓獲、現在住在我家裡的跟蹤狂?
算了。
不解釋。
昨天晚上,我翻到了她第一次發給我的那條微信。
「早餐在微波爐,熱一分鐘。」
發送時間:早上七點整。
我往上翻。
她的朋友圈依然是空的。
但頭像換成了我的側臉。
個性簽名從空白變成了一行字:
【你是我的全部,不是另一半。】
我截圖。
保存。
然後我打開備忘錄。
寫了很久。
最後我發給她一段話。
【林棲。】
【一年前你在公園見到我時,我剛來到這個城市。】
【跑了7個公司都沒人要,連下個月房租都沒得付】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沒用的人。】
【我以為像自己這樣的廢物,這輩子就這樣了,不會有人在意】
【但你覺得我很好。】
【你用了一年時間,證明我是值得被喜歡的。】
【現在我信了。】
【所以接下來這一年,換我來喜歡你。】
【下一年也是。】
【下下年也是。】
【下輩子也是。】
她沒回。
但十分鐘後,臥室門開了。
她站在門口,披著我的外套。
手機螢幕還亮著。
她走過來。
蹲在床邊。
看著我。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說: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犯規。」
我說:
「知道。」
她說:
「我本來只是想遠遠看著你就好了。」
我說:
「現在呢?」
她把臉埋進床沿。
聲音悶悶的:
「現在不行了。」
「現在捨不得了。」
我坐起來。
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那就別捨得了。」
「留下來。」
「一直留下來。」
她沒抬頭。
但我看見她點頭了。
現在是一點半。
她睡著了。
躺在我旁邊,呼吸很輕。
睡姿很規矩,雙手放在被子外面。
我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我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打開備忘錄。
新建一條:
【明天買攝像頭,裝臥室。】
【暖光款。】
【像素不用太高。】
【夠看清她睡著的樣子就行。】
保存。
關燈。
我偷偷地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晚安,林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