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發現我的生活變得過分順暢了。
早上起床,牙膏已經擠好了。
我愣在洗手台前,盯著那支牙刷。
我獨居。
我有理由懷疑,牙膏成精了。
冰箱裡的可樂,永遠維持在六瓶。
喝完三瓶,第二天變回六瓶。
喝完四瓶,第二天變回六瓶。
有一次我故意一口氣喝了五瓶,撐得半夜在客廳溜達消食。
第二天早上,冰箱裡還是六瓶。
我掐指一算。
這不是成精。
這是成仙。
1.
我開始留意細節。
玄關的拖鞋總是被人收拾的整整齊齊。
我平時是進門一腳踢飛、兩隻鞋各奔東西。
垃圾桶的垃圾袋也套得整整齊齊,邊角還卷了個小耳朵。
我平時是隨便一套、鼓囊囊一團、袋口耷拉在外面。
衣櫃里的衣服,全部按顏色深淺排列整齊。
甚至連衣架都是一個朝向。
我平時是……算了,我就不能稱配有衣櫃。
我的衣櫃就純是衣服的大通鋪。
我報警了。
警察小哥聽完我的陳述,沉默了三秒。
「先生,您是說……有人潛入您家,給您擠牙膏、補可樂、整理衣櫃?」
「對。」
「沒有丟東西?」
「沒有。」
「門窗沒有被撬的痕跡?」
「沒有。」
「有沒有可能是……田螺姑娘?」
我沒說話。
警察小哥走了。
他走之前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尋求關注的獨居屌絲。
我坐在沙發上,對著空蕩蕩的客廳。
電視櫃的角落,有個小紅點在閃。
我以為是路由器的指示燈。
2.
當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兩點二十分,門鎖發出極輕的一聲。
咔。
不是撬門,是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眯著眼。
門開了條縫,擠進來一個人影。
瘦瘦矮矮的。
動作輕得像貓。
她走到我床邊,然後俯身。
我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我同款,藍月亮薰衣草香。
她伸手。
把我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塞好被角。
然後她蹲下來,從背後摸出一個保溫飯盒,輕輕放在床頭。
走了。
門鎖咔嗒。
我猛地睜眼。
保溫飯盒裡是一碗皮蛋瘦肉粥,還冒著熱氣。
粥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對半切,擺成了愛心的形狀。
旁邊放著一雙筷子,筷子上貼了一張便利貼:
【小心燙。】
我摸著黑,把那碗粥喝完了。
燙是真的燙。
但不知道為什麼,眼眶也有點燙。
第二天,想到看過的病嬌文,我請了假。
在家裡,我開啟了地毯式搜索。
從床底到浴室,從沙發到玄關。
最後我跪在客廳中央,手裡捧著十三個還在閃紅光的設備。
不是。
姐姐。
你是來監視我還是來給我裝修智能家居?
這覆蓋率,小米之家都要喊你一聲老師。
我捧著那堆攝像頭,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正常人的反應是什麼?
害怕?憤怒?還是噁心?
然後報警。
我也有這些情緒。
額……大概持續了……三秒。
第三秒結束的時候,我腦子裡冒出問題來:
【她什麼時候裝的床底那個?上周我換床單,怎麼沒發現?】
【這攝像頭像素高嗎?能看清我臉上的黑頭嗎?】
【她是不是每天看我熬夜畫稿?那我摳腳的時候她也在看?】
【她看了這麼久還沒跑,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我把攝像頭放下。
打開冰箱。
拿出瓶可樂。
打開。
喝了一口。
算了。
她都不嫌棄我,我還嫌棄什麼呢?
我想了想。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三個月前?四個月前?
那段時間我加班到崩潰,連續一周吃泡麵,胃出血進急診。
出院後,家裡的外賣盒就再沒堆過夜。
冰箱裡突然有了保鮮盒,盒蓋上貼著便利貼。
字跡小小的,有點圓,像學生的作業本:
【周一:蒜苔炒肉】
【周二:番茄炒蛋】
【周三:紅燒排骨】
【周四:糖醋裡脊】
【周五:可樂雞翅,你冰箱裡可樂太多了,消耗一下】
我當時以為是我媽來了。
我還打電話問我媽是不是她。
我媽說:兒啊,媽坐動車要七小時,油費都不夠,你做夢呢?
我以為那只是我人生中又一個無解的玄學事件。
就像襪子為什麼總會少一隻、書包里的耳機為什麼總是纏在一起、外賣紅包為什麼永遠差0.1元才能用。
現在我知道了。
不是玄學。
是變態。
一個會做飯、會疊衣服、會給我補可樂的變態。
但我沒跑。
首先。
房租還有半年,押二付三,違約金一萬二。
我銀行卡餘額:一萬三千六。
跑了就得睡天橋。
其次。
搬家要收拾東西,要聯繫中介,要和搬家公司討價還價,要重新適應新小區的快遞櫃位置,要和新鄰居打招呼。
我社恐。
想想就累。
最後。
她做的飯確實很好吃。
3.
我躺在沙發上,對著天花板發獃。
天花板的攝像頭閃著紅光。
我舉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打字。
然後把手機螢幕懟到鏡頭前。
【姐,下次粥里能加個蛋嗎?】
紅光閃了閃。
沒動。
我等了三分鐘。
手機亮了。
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系統默認的灰色小人。
驗證消息:【好。】
我點了通過。
我們加了微信。
通過聊天,我才了解到。
她叫林棲。
頭像是空白的。
朋友圈是空白的。
個性簽名是空白的。
但她的對話框是滿的。
每天早上七點整:早餐在微波爐,熱一分鐘。
每天中午十二點整:午餐在冰箱第二層。
每天晚上六點整:晚餐在路上,別點外賣。
每周五晚上八點整:下周菜單發你了,有忌口嗎?
我盯著螢幕。
不是。
姐。
你是監視我,不是娶我。
我沒有回她。
但第二天,我把冰箱第二層的格子騰空給她準備空間了。
我沒有拉黑她。
因為我發現,這三個月我的胃都沒疼過。
我的襯衫都是熨平的,領口沒有褶皺,袖口扣得整整齊齊。
我的襪子從沒缺過一隻,全都捲成小卷,按顏色排列在抽屜里。
我甚至長胖了三斤。
要知道,我從小就腸胃不好,消化吸收東西不好。
我把體重秤踹進床底。
這玩意不吉利。
我開始試探。
我故意把外套扔沙發上,袖子耷拉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了,袖子疊得整整齊齊。
我故意不洗碗,把碗摞水池裡,剩飯都結成了鍋巴。
第二天,碗在碗架上摞得整整齊齊,水池裡連濾網都洗乾淨了。
我故意發朋友圈:榴槤季到了,好想吃,但是好貴,一個要一百多,捨不得。
發送時間: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兩個小時後,門鈴響了。
凌晨一點。
我躡手躡腳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
走廊空蕩蕩的。
地上一個保溫袋。
打開。
裡面是一隻完整的金枕榴槤。
已經剝好了,果肉裝在保鮮盒裡,一房一盒,整整齊齊。
保鮮盒上貼著便利貼:
【冰鎮過了,別一次吃完,會拉肚子。】
我捧著榴槤,站在玄關,站了很久。
姐姐。
你圖我什麼?
圖我不疊被子?圖我泡麵湯不倒?圖我襪子攢一周才洗?
還是圖我長得像你精準扶貧的對象?
後來我們開始聊天。
我:你為什麼這樣照顧我?
她:你安慰過我不要哭,還給我遞傘,擦眼淚,說有什麼傷心事可以跟你傾訴,你會一直認真地聽下去。
我:你是那天下雨在公園難過的女生?
她:嗯。
我:……你因為這件事就這樣照顧我?
她:嗯。
我:你喜歡我?
她:我愛你。
我沉默了。
我把手機放到桌子上,捂住臉不斷地提醒自己。
「不要真的投入進去,沒人會喜歡你,你個一無所有的屌絲,怎麼會有人真的喜歡你?」
「都是騙你的,她圖個新鮮,或許沒經歷過被人安慰,把我當精神寄託了。」
想清楚這些事,我又拿起手機。
我:行,我信。
我:下周吃啥?
她:周一中午紅燒排骨,晚上菠菜炒雞蛋,周二……
4.
我開始躺平。
反正躲不掉。
反正也不想躲。
我甚至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靠窗那邊,給自己搭了個工作檯。
正對著電視柜上的攝像頭。
每天畫畫的時候,我故意把草稿舉起來,懟著鏡頭:
「這個構圖行嗎?」
「這個顏色是不是太髒了?」
「甲方又讓改,改第五遍了,氣的我都想鯊人。」
攝像頭只是安靜地閃著紅光。
但我的微信會亮。
【構圖可以,左邊再加點留白,背景飽和度再降一點。】
【顏色不髒,甲方瞎。他根本不懂光影。】
【不能鯊人,犯法。我幫你罵。】
然後十分鐘後。
我的微博收到一條私信圖片。
來自一個沒有頭像、沒有粉絲、沒有關注的小號。
內容是九宮格長圖,逐條反駁甲方意見。
我把截圖發給林棲。
我:你乾的?
她:嗯。
我:你不是監視我嗎,還有空學美術?
她:你睡覺的時候學。
我:我睡多久?
她:最近在趕稿,平均六小時四十七分鐘。上個月七小時十二分鐘。上上個月八小時整。
我:……
我:夠了啊,留點時間給自己。
她:你就是我的時間。
我放下手機。
臉有點熱。
一定是暖氣開太大了。
明明是四月,物業怎麼還不關暖氣。
有一天我忍不住問她: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她隔了很久才回。
「你一個人。」
「我也是一個人。」
「那天我爺爺去世了,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那天你說只要我想就可以靠在你的肩膀」
我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我很感動,也似乎有點理解她的愛了。
窗外的天黑了。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打字:
「那你現在呢,還是一個人嗎?」
她秒回:
「不是了。」
「我有你了。」
5.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害怕。
是想她。
想一個我幾乎沒看清過臉的人。
我翻出手機,點開她的朋友圈。
還是空的。
但頭像換了。
不再是灰色小人。
是一張照片。
便利店貨架的一角,蹲著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人,正低頭往貓碗里倒貓糧。
光線很暗,只有一個側臉。
但我知道那是誰。
是我。
我對著那張頭像,看了很久。
然後保存到手機。
命名為:【林棲的】
我開始反過來觀察她。
我發現她有個習慣。
她髮菜譜或者提醒我的時間,永遠是整點。
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晚上六點。
像定好的鬧鐘。
我問她: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她:程式設計師。
我:哦,怪不得。
她:怪不得什麼?
我:怪不得裝攝像頭這麼熟練。
她:……
她:那是自學。
我:學多久?
她:你搬進來那天開始學的。
我:我搬進來一年了。
她:嗯。
我:……
我:所以你是邊學邊在我家實踐?
她:嗯。
我:……
我應該生氣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笑了。
我:那你學得挺快。
她:謝謝老師。
我:不客氣,林工。
她:……你故意的。
我:嗯。
有一天,我鼓起勇氣,做了一件大事。
我點開了她的頭像。
點擊「發送位置」。
選了我家小區門口的咖啡店。
然後給他打語音。
「周六下午三點,有空嗎?」
她過了很久才說話。
「有。」
「好,請你喝咖啡。」
「不用請。」
「那AA。」
「也不用。」
「那你想怎樣。」
她又不說話了。
過了一分鐘。
「想見你。」
「你每天都能見到我啊。」
「但你沒看見過我。」
我盯著那行字。
心裡說不出的不是滋味兒。
這是我第一次被這麼重視。
從小到大第一次。
6.
周六下午兩點三十五分。
我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
手心出汗。
兩點四十分。
門推開了。
一個女孩子走進來。
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帆布鞋。
扎著馬尾,戴著口罩。
她站在門口,掃視一圈,驚訝目光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