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來,上面只有一行字:
「錢已準備好。明天下午,律師樓簽協議,當晚你必須離開,往後永遠都不許再出現在沈行洲面前。」
6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了沈行洲從冰冷的江水裡將我撈起。
又在看清我的面孔時,憎惡地將我的腦袋按回了水裡。
他罵我是個瘋子,自己生不出孩子,還見不得他有孩子。
旁邊有個女人跌坐在地,扶著肚子,惶恐地流著淚。
血色蔓延到我的腳邊,江水都被染成了可怖的紅色。
一時間,我竟然呼吸不上來。
直到因為窒息而驚醒。
我才發現,胸口壓著那隻被喂得有些臃腫的布偶貓。
我把貓推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躺在床上喘了一會兒氣。
外面陽光明媚。
手機里推送了一條娛樂新聞。
「豪門闊少求子圓夢,小情人孕相明顯,原配無子終成笑話!」
密密麻麻的記者圍著一男一女。
女孩纖細的手腕上戴著一個翡翠玉鐲。
目光張望,面容膽怯。
男人握著她的手腕,將她護在身後,擋住了長槍短炮的媒體。
就是這樣一個平平無奇到放在人群里不會有任何印象的女孩。
手心下捂著的卻是隆起的孕肚。
那裡有一個孩子。
沈行洲的孩子。
我感受到胸腔里跳動的心臟被慢慢裹束著。
我從未有那一刻這樣清晰地認識到。
沈行洲的孩子,可以從任何人肚子裡出來。
他不在乎是誰生的,更不在乎孩子的母親是誰。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沈家的孩子。
我的手指很輕地顫了下,放大了那個女孩的臉——
陳滿滿。
我認得她。
是沈行洲去年新招的實習小助理。
嗓音怯懦,穿著樸素,每每看到我都不敢正視我。
去年我剛確診不孕,從醫院出來下了場很大的雪。
沈行洲有事中途離開,派她把我送回家。
她不知道哪來的搭話的勇氣,開到半途,忽然說道:「這雪下得真大,跟我上次陪沈總去看中醫那天一樣大,他還懷疑懷不上孩子是自己的問題,想調理調理來著……」
她從後視鏡觸及我的眼神,又慌忙閉嘴,一副說錯話的樣子。
「太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沈總心裡有您,才把問題歸咎於自己身上。而且您生得這樣漂亮,沈總這般疼您,肯定也捨不得讓您遭罪。」
明明前一秒沈行洲還在和我說,有沒有孩子都無所謂,反正他從來都不喜歡小孩。
結果下一秒,他的小助理就告訴我,沈行洲自己去過醫院查過自己的身體。
我沒說話,靜靜地看向了窗外。
車子沒走來時的道路,而是繞了條小路。
雪中忽然出現了一群烏泱泱的記者。
車輛被硬生生逼停。
我的檢查單不知道被誰傳了出去。
一個混過會所、靠臉上位的女人,卻生不出孩子。
多麼有話題的新聞。
記者幾乎把話筒懟到了我的臉上,冷嘲熱諷,意有所指。
最後還是沈行洲匆匆趕來,夾槍帶棒地回懟:「要不要孩子是我倆的事,輪得到你們這群外人來操心?她就算一輩子生不出,也是我明媒正娶的沈太太!」
「倒是你們這群沒眼色的東西,要是再敢編排一句,我就讓你們報社關門大吉,飯碗都給我砸了!」
沒有人能想到,這位看似風流頑劣的大少爺會對我維護到這種地步。
這件事過後,網上議論我的聲音也逐漸消停下去了。
後來我也問過沈行洲。
孩子真的無所謂嗎?
他當時躺在陽台上曬太陽,抬手便把香煙放到了我胸前的溝壑中,戲謔道:
「有你不就夠了?外面那些普通女人,我看不上。」
「你也少琢磨這些有的沒的,反正沈太太的位置,只會是你的。」
我當時沒有聽出這話中的言外之意。
也不知道。
原來男人可以把性和愛分開。
他可以把妻子的位置讓給我。
也可以無所顧忌地和別的女人生孩子,毫無負擔地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
我攥緊掌心。
喉嚨里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此時沈母給我發來了消息——
「出國的事先擱置,行洲提前回來了,今天下午你過來老宅一趟,商量下這個孩子的事。」
我覺得有些反胃。
又去衛生間吐了幾回。
螢幕又亮了下。
點進去,卻是條陌生的簡訊和一張照片。
「預產期是今年十二月,沈總好像很期待這個新生命哦。」
高大的男人半蹲著,側耳貼在女孩的肚子上聽胎兒的動靜,面上沒什麼情緒,但微微鬆弛的眉眼,預示著他的心情不錯。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會,按滅了手機。
十二月,要下雪了。
7
或許是因為已經有了離開的打算。
所以在去往老宅的路上。
我的心情反而沒有什麼波動。
昨晚沒怎麼睡好。
我在車上眯了會兒。
醒來時,是沈行洲來開的車門。
「怎麼穿這麼少?」
現在天氣已經轉冷,初冬的風無孔不入。
他將西裝外套脫了下來,披到了我的肩膀上。
似乎是因為懷孕。
我的思緒經常變得遲緩。
譬如此時。
我還沒來得及拒絕,手腕就被他握住了。
他掀開袖子,縱橫交錯的疤痕已經重疊在一起,數不清。
男人被氣笑了:「說吧,割了幾道?」
我生硬地扯回了手:「不用你管。」
「不要我管?你可是我親自娶回家的老婆,你的命都是我救的,我不管你管誰?」
他腿長,哪怕我走得再快,他跟在我身後也顯得遊刃有餘。
見我不搭理他。
他索性直接扣住了我的腰:「行了,別鬧了,我帶她回來就是走個形式,給我媽看看,等今晚我就把她送走。」
「隨便你。」
又是這樣彆扭的回答。
他懶散地勾了下唇,多了點耐心哄人。
「別吃醋了,等晚上我告訴你個秘密,保准讓你開心起來,好不好?」
「不好。」我甩開了他的手。
「嘖,真不領情。」
8
沈母想把孩子養在國內,這樣也方便沈行洲探望。
「母子倆無依無靠的,放在國外多不安全,更何況滿滿現在孕晚期,更需要人照顧。」
她滿臉疼惜,拉過女孩的手:「你瞧這瘦的,就住我這,我讓人給你燉點湯補補。」
陳滿滿侷促地露出了一個笑,為難地看向了沈行洲。
「這會不會……打擾到沈太太?」
此時沈行洲就坐在我的身邊,手懶洋洋地環住我的腰,握了握。
「長了點肉。」
我用手肘用力地撞開他。
他卻也不生氣,輕佻地勾了下唇笑道:「脾氣也跟著長了不少。」
沈母把咖啡往桌上重重一放:「行洲,和你說話呢。」
沈行洲收回在我身上的眼神,姿態依然是漫不經心的,說出的話卻直白到不留情面:「我不同意。」
「要不是您一直在催我,我都沒想過把她帶回來。」
沈母臉上的笑淡了幾分,眼神從沈行洲身上飄到我身上,輕嘲道:「是你不同意,還是有人不同意?」
我迎上她的眼神。
還沒開口。
沈行洲就輕飄飄接過了話茬:「這有區別?反正我不同意。」
「現在任務完成了,孩子也有了,您也該消停些了吧?」
沈母臉色有些青:「行洲,這是你的孩子,你怎麼能這麼不上心?」
「嗯,我不上心,您自己想要的孫子,那您得多上心。」沈行洲說完,又對著陳滿滿道,「你收拾收拾東西,晚上回倫敦。」
陳滿滿攥緊了裙擺,緊張又不確定道:「我……自己回去麼?」
沈行洲微抬下巴,看向我:「不然呢?我老婆在這呢,我不陪她陪你?」
四周氣氛陡然下降。
陳滿滿的眼眶頓時紅了,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一個人我有點怕,而且……而且要是出了什麼意外,我怕對不起您,也對不起肚子裡的孩子。」
她說著,指尖下意識撫上小腹。
懇求的餘光明晃晃地落到了我的臉上。
我緩緩釋放了一個笑。
順著她想要的意思開了口。
「那就讓沈行洲陪你回去,等生了孩子再回來,我無所謂。」
9
陽台上,沈行洲擋住了我的去路。
「你這樣有意思嗎?」
男人眸子裡的那股沉鬱和不悅,即使在陽光下也化不開。
我懶得和他爭吵,便打算繞開他:「沒意思。」
他沒法和我溝通,於是語氣便沉了下來:「那你到底在鬧什麼?」
我停下腳步:「到底什麼叫鬧?」
他的唇抿成了一條冷硬的直線。
我注視著他的黑眸道:
「我一沒歇斯底里又哭又鬧,二沒把這件事捅得人人盡皆知,三沒攔著你找別人生孩子,也沒礙著你完成沈家的傳宗接代,我甚至沒跟你要過一句道歉,怎麼就成鬧了呢?」
他不說話,強勢地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壓到了牆上。
在他的吻要落下來前。
我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他頂了頂腮幫子,捏了下我的臉頰,嗤笑出聲:「沒良心。」
我紅著眼眶,不發一言。
他點了根煙,手肘靠在欄杆上,眺望遠處:「知道你想離婚,可離開我,你又能去哪?」
「真正能容得下你、養著你、一輩子陪著你的,只有我。」
「就憑你那點心思,真要離開,又能從我媽手裡拿到多少好處?」
我固執道:「總比留在你身邊好。」
沈行洲問:「原因。」
我說:「很噁心。」
他碾滅煙,朝我看過來:「如果我說,我沒和她睡過呢。」
10
陳滿滿以前聽過一句話。
如果你想要一樣東西,必須付出十倍的代價。
這樣得來的一切,才會永遠攥在手裡,完完全全屬於你。
被沈行洲從眾多漂亮的女孩中挑中,就已經耗光了她所有的運氣。
她為此竊喜、忐忑,慶幸自己堅持跟了他這麼久終於有了結果。
可直到懷上這個孩子。
她才知道。
沈行洲不會給她名分。
她在他這,甚至算不上一個情人。
充其量只是一個生孩子的容器。
他連碰都不想碰她。
更過分的是。
他說等孩子生下來,他要抱去給他那位脾氣古怪的太太養。
而他會給她一大筆錢,讓她無憂度過餘生。
可是。
她放棄了其他高薪工作,選擇來他的公司當實習小助理,在意的是錢嗎?
這個孩子是她和沈行洲的。
她必須要讓所有人知道。
於是,她將沈行洲回國的行程和自己的孕檢單透露出去。
最後如願在出機場時遇到了烏泱泱的娛樂記者。
這一步雖險。
但她成功了。
以後所有人都會知道,這個孩子是她的。
而不是那位光鮮亮麗、卻一無是處的顧太太的。
多年前,沈行洲來山區扶貧,給她頒發獎學金的時候。
她就下定決心去追隨他。
她對著大山說過,自己一定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身邊。
雖然現在換了一種更艱難更卑鄙的方式。
但她一向對自己狠心。
沈行洲能娶一個從會所里出來的女人,那為什麼不能娶她呢?
她雖然不夠漂亮。
但履歷優秀,性格溫柔,能做一手好菜。
那沈太太的位置,憑什麼不能是她呢?
紀明月不能生。
沈家的繼承人,只會從自己的肚子裡出來。
這是沈家唯一的根。
那如果。
這個孩子,因為那個女人流產了呢?
11
我和陳滿滿在樓梯上迎面碰上時。
她叫住了我:「太太。」
我轉頭,只看見她臉上掛著溫順又怯懦的笑,問了我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昨晚睡得好麼?」
我皺了下眉,不明所以。
她卻主動湊了過來,低眉順眼道:「我和阿洲突然回國,又在機場引起了這麼大的轟動,沒能通知您一聲,惹得您不快,是我的不對。可是我懷著孕,一個人無依無靠,您就當可憐可憐我,別趕我和孩子走好不好?」
我心中厭煩,沒心思和她玩這些把戲。
「嗯,不想走就留下,用不著問我,別擋路。」
她仿佛聽不見一般,忽然紅著眼眶掉了眼淚,拽住我的裙擺急切道:「我知道您恨我,可您別傷害我的孩子啊!孩子是無辜的,求求您了!」
我剛想甩開她碰上來的手。
她卻像提前算好了似的。
身體猛地向後一仰,發出一聲短促又悽厲的驚呼。
「砰」的一聲,她重重摔下樓梯。
身下很快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我瞳孔驟縮,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沈行洲聞聲趕來。
她驚慌地抓住男人的褲腳,流著淚惶恐道:
「阿洲……孩子……我們的孩子……」
觸及沈行洲看過來的眼神。
我艱澀地張口:「我……」
一句辯駁未出。
匆匆趕來的沈母大步上前。
「啪!」一個巴掌驟然落到了我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沈行洲看了我一眼,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這個瘋子。」
他一把抱起陳滿滿,大步往樓下走。
管家匆匆忙忙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四肢冰涼。
昨晚那個輾轉反側的噩夢,竟在這一刻,變成了現實。
12
我確實是個瘋子。
從頭到尾都是。
可我從未想過要害別人。
窗外月光暗淡。
收拾東西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
我拿起旁邊的水果刀,在我手腕上狠狠地割了幾下。
直到感受到疼痛。
我才終於緩慢回過神。
那不是我做的。
不是。
可是不會有人信。
老宅里沒安裝監控。
更何況陳滿滿還懷著沈家的孩子。
他們只會相信她說的話。
我厭惡對峙,也討厭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寧願認下這個罪名。
我也不要被推到中間接受所有人的審判。
我拿出抽屜里的鎮靜藥,吃了一大把。
那八千萬,我不要了。
我從未有那一刻像現在這樣冷靜。
我要走,走得遠遠的,走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剛邁出一步。
小腹忽然劇烈地疼痛起來。
一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瞬間湧上喉嚨。
我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扶住牆壁,彎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是沈行洲回來了。
他身上還帶著醫院的消毒水味,臉色陰沉得可怕,眼底余怒未消。
我臉色發白,強撐著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