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七年,沈行洲的花邊新聞從沒斷過。
所以聽見我為了一個緋聞要和他離婚時。
他挑了下眉,意外又輕蔑道:「逢場作戲而已,犯得著麼?」
我嗓音發顫:「孩子呢?也是逢場作戲?」
男人稍愣,半晌,很輕地笑了下:「你看到了?」
就在他口袋裡的那張孕檢單,明目張胆到刺眼。
我目光執拗,要他一個解釋。
男人掐滅煙,語氣涼薄:「沈家三代單傳,不能在我這斷了。你生不了,但她能,這有問題?」
1
夜色沉沉,客廳里寂靜得可怕。
僕人正低頭打掃著碎了一地的瓷片。
我面色發白,掌心攥出了血。
男人瞥見我手裡拿著的那張孕檢單,垂眸漫不經心地點了根煙,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
我嗓音發顫:「我生不出孩子,你就找別人替我生?」
他咬著煙,表情很渾:「這不是挺好?你不用遭懷孕的罪,還能保住沈太太的位子。」
「可兩年前你明明說過,有沒有孩子都無所謂的!」
男人吐了個煙圈:「我們家三代單傳,總不能在我這斷了。」
「結婚這麼多年,我媽想要個孫子而已,這有問題?」
理所當然的語氣,無所謂的態度,無一不在挑戰著我的理智。
他怎麼好意思、說出這麼冠冕堂皇的混帳話。
一股噁心猛然衝上我的喉嚨。
我彎下腰劇烈乾嘔。
他等我緩過勁,才抬眼,輕飄飄道:「你要是不滿意,那就離婚,只不過按照協議,你的房子、車子、首飾……包括你媽那塊我花錢遷的墓地,每一件,我都會收回。」
「只不過,你捨得嗎?紀明月。」
我睫毛猛地顫了下,用力攥緊流血的掌心。
男人倨傲的姿態和骨子裡透出的輕慢,仿佛和當年一點未變。
我很輕地笑了下,像是自嘲。
我問了一個蠢透了的問題:「沈行洲,你還愛我嗎?」
他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有些不耐地抬眼:「沈太太的位置給你了,還不夠麼?」
沉默的對視間。
他接了個助理的電話,說去往倫敦的航班即將起飛。
走之前,他給我留下了一句:「自己選,是凈身出戶,還是繼續做你風風光光的沈太太。」
我笑得大概很狼狽,眼淚也掉了下來:「沈行洲,你真的很小氣。」
從頭到尾都沒變過的小氣。
他喉結輕動,沒再說什麼。
畢竟在當年在會所。
他便是最難伺候的的那位客人。
新來的小姑娘隨便撒撒嬌,他就能給人開上萬的拉菲酒。
可我端著酒在他面前站了半宿,他只會才慢悠悠抬眼,明知故問道:「怎麼?你也要?」
別人說他散漫又好說話,可我卻覺得他惡劣又吝嗇。
不僅要求多,還常常出爾反爾。
直到把我折騰得不省人事。
他才會打個響指,示意酒保開幾瓶香檳。
早該看出來的。
本身就是骨子裡頑劣不堪的人。
只是誰也沒想到,他後來會為了娶我,不惜和家族決裂。
2
四年前我跳江那個深夜,是沈行洲將我從水裡撈了起來。
那時江風刺骨,我抱著我媽的骨灰盒,只想沉下去。
他和兄弟開著跑車路過,瞥見水裡的人影,本沒打算多管閒事。
直到意外看見了欄杆上落下的那隻白玉鐲子——當年我同意跟他時,他送我的第一件禮物。
兄弟開玩笑道:「你那位小情人一周沒聯繫上了吧?不會是看見你和別的小姑娘接吻,想不開去跳河了?」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兄弟話還沒說完,沈行洲就已經跳下了瀾江大橋。
我沒想過自己會得救。
沒有感激,只是麻木。
這位向來散漫鬆弛的大少爺渾身濕透,在此刻怒到了極點,厲聲呵斥著我。
可我耳膜進水,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只是本能地想掙開他。
結果卻被他死死地摁進了懷裡。
「你他媽再敢去跳一下試試!」
我閉了閉眼,心想。
真倒霉,這次沒死成。
不過沒關係,還有下次。
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都被沈行洲攔下了。
明明是會所里最吝嗇最喜歡刁難我的人,卻為了救我一次次不顧生命危險。
直到第七次。
沈行洲終於知道,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咬牙切齒道:
「一個人就活不下去了嗎?紀明月,你他媽能不能有點出息!」
我被水嗆得紅了眼,一言不發地掙脫了他的懷抱,頭也不回地往江邊走。
男人生硬地將我拽回:
「別忘了你還欠著我幾十萬呢,你死了我找誰去討債!」
「就為了一個死去的人,你看看你把自己折磨成了什麼樣子!」
我終於歇斯底里地喊出聲:
「你根本不懂!什麼一個死去的人!那是我媽!是我親媽!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會愛我的人!」
我聲線顫抖得厲害:「你根本不知道我媽對我意味著什麼!你們只會嘲笑她,笑她是上不得台面的陪酒女,笑我和她一樣低賤,踩著她的老路,靠著男人賺錢!」
「你以為我樂意貼著你嗎?樂意看你那張高高在上的臉嗎?」
「我只不過是……是想讓她,多活幾年啊……」
所有的乖順都是有所圖謀,只不過想多撈點錢罷了。
沈行洲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那一次,他沒再說任何話。
我抹掉眼角的淚,轉身往河的方向走。
如果不出意外,我會在京市最冷的那年冬天死去。
可身後腳步聲卻在我想一躍而下時,再次響起。
冰冷的骨節猛然攬住我的腰。
男人將我的腦袋緊緊地按進他的胸膛。
呼吸劇烈起伏著,濕漉漉的心跳聲貼在一起。
他貼在我頭頂,緩慢而艱澀道:「那我來愛你,別死了,行麼?」
「以後我就是你最親最親的親人,我們結婚,我一輩子陪著你,別死了,紀明月,行不行?」
一輩子啊,真的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狠狠地咬了他的肩膀一口。
眼淚順著眼角滾落。
為什麼要在我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說這種鬼話。
3
可生活不是童話。
更何況我和他階級差距巨大。
他媽言辭犀利,堅決不允許我進門。
彼時沈家剛從破產的陰霾中走出,要是再娶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女人,是要被圈子裡笑話死的。
可沈行洲不在意。
他第一次收斂了玩世不恭的散漫,當著所有媒體的面說非我不娶。
後來我穿著價值千萬的婚紗走進婚禮殿堂的那天,也天真地以為,老天終究是心疼我的。
它剝奪了我唯一的親情,卻又賦予了我忠貞不移的愛情。
為了配得上沈太太的身份,我逼著自己學禮儀、學進退。
連裙擺提起的弧度都反覆練習。
可那段會所的過往,還是被媒體扒了出來。
他們笑我是個拙劣的小丑,話里話外嘲諷我的出身。
就連沈行洲,偶爾也熱衷於撕下我的假面。
端莊得體的禮裙被毫無耐心地撕破。
男人饒有興致地欣賞著我憋紅的眼眶,還要捏著我的臉蛋,來上一句:「跟別人裝裝就算了,跟我裝什麼?你以前什麼樣我不清楚?」
他性子本就頑劣。
所以多數時候更喜歡喘息著俯在我的耳邊,故意提起我從前最不堪的日子。
聽我聲音發顫,還要慢悠悠地摩挲我的腰線:「怎麼,從前會所能玩的,現在當了顧太太就玩不了?」
落水者對於浮木的依賴,太容易被錯當成愛情。
在巨大的階級落差里。
我也只有不斷催眠那是愛情,才能忍受那些輕賤。
4
深夜客廳重新回歸寂靜。
後半夜,我抱著我媽的照片,控制住顫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我想我後悔騙她了。
她走之前,我為了能讓她安心些,騙她說我有男朋友了。
他叫沈行洲。
他給我買裙子、買包包、買項鍊。
會在我發燒暈倒的時候,陪著我徹夜不眠。
我騙她說,沈行洲很愛很愛我。
我媽真的以為我有了一個好的依靠。
她走的那天很安詳。
眼淚砸到相框上,越擦越掉。
直到掌心的血跡模糊了那張笑意溫柔的臉,我才終於肯承認。
世界上不會再有人像她一樣毫無保留、不求回報地愛我,永遠不會。
我曾無數次在睡前問過沈行洲——
你愛不愛我?
他只會敷衍著說愛,很愛,能不能讓他睡覺。
後來問得煩了,他會說:「都結婚這麼多年了,幼不幼稚?愛不愛的,有這麼重要麼?」
重要,當然重要。
這是我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可現在,這份虛假的愛意被沈行洲徹徹底底地撕開了。
他和別的女人上了床,有了孩子。
突兀的電話鈴聲在此刻響起。
好半晌,我才遲鈍地意識到。
外面已經天光大亮。
電話接通,那邊沈母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孩子的事,你已經知道了是吧?」
我掐緊血跡乾涸的掌心,嗓子已經啞得說不出話。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聽說你和行舟吵了一架,夫妻倆鬧一鬧可以,但那個孩子是沈家的根,我和行舟商量過,這必須生下來。」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但沈家的規矩擺在這裡,這麼高的門第,沒有個孩子那還像話?」
冰涼的月光順著窗戶淌在我的腳邊。
我聽著聽著,恍惚間又像是回到了刺骨的江水裡。
這時我忽然覺得有些噁心,又乾嘔了幾下。
但卻沒吐出來什麼。
明明昨晚的魚我一口沒碰。
等那邊說完,我麻木地開了口:
「既然是孩子的爸爸,就該陪在孩子身邊,何必兩頭跑。」
沈母立刻警覺:「你什麼意思?」
我嗓音睏倦,攥了攥五指,血流乾了,也就感受不到疼了。
「沒什麼意思,你以個人名義自願贈與我八千萬。我離婚,讓位,出國,永遠不再回來。」
當年讓我凈身出戶的那份婚前協議,便是她煞費苦心找了十來位律師反覆打磨出來的。
確保不讓我鑽到任何法律的空子。
一脈相承的吝嗇和算計,和沈行洲不愧是母子。
現在我開口索要,倒是繞開了這份協議。
沈母冷笑一聲:「紀明月,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一個自私自利、貪得無厭,不知廉恥的女人。
反正她從頭到尾都是這樣想我的。
電話掛斷。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
小腹傳來持續的隱痛,讓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我的生理期,已經推遲快二十天了。
5
我沒有再過問過關於那個孩子的任何事。
只是停了茶藝、馬術、珠寶鑑賞等一系列課程。
本來就不感興趣的東西,不用再費心思去研究,也挺好的。
大多數的午後,我只喜歡躺在花園的躺椅上發發獃,逗逗貓。
什麼也沒想,只等著沈母的那筆錢到帳,立刻消失得徹徹底底。
一周後,遠在國外的沈行洲主動給我打來了第一次電話。
這是我們自那天的爭吵後,第一次說話。
他大概是在醫院,指尖燃著煙,問我在做什麼。
我給他看了那隻布偶貓。
忽然他皺了下眉:「手上的傷沒處理?」
血跡斑斑的手腕,已經生了新疤痕,醜陋而駭人。
我沒說話,換了只手入鏡。
我這個病態的心理,他很早就知道。
剛結婚那陣,我很沒安全感。
他剛接過家族的各項事務,酒局多,工作也多。
常常到深夜才帶著其他女人的香水味回家,而媒體上也總有他的花邊新聞。
有時候我輾轉反側想不通,就會往自己手腕上割刀子。
後來他發現了,一邊皺眉給我上藥,一邊罵我是個不怕疼的瘋子。
我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很輕地彎了彎眼。
是瘋子也無所謂。
只要他的目光能多停留在我身上就好了。
或許是有意緩和夫妻關係。
手機那邊的男人撣了撣煙灰,壓下那股不耐,換了個問題:「這幾天怎麼都沒給我打電話?不問問我在哪?」
我擼貓的手停了下來,平靜道:「問了你就會告訴我嗎?」
以前他每次出遠門,我都會給他發很多消息。
但每次問他在哪。
他只會懶怠道:「說了你也不知道,在家乖乖待著就行。」
他大概是被我的直白噎住,頓了片刻,又覺得周圍太吵,便起身去了走廊盡頭。
「還在生氣?」他問。
我抿唇:「沒有。」
他吐出一個煙圈,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撒謊。」
「想跟我媽敲詐一筆,瀟洒走人?」
我手一頓,愣了下,貓便從我掌下溜走了。
他挑眉:「猜中了?」
我垂眸,又不說話了。
他確實很了解我。
見我沉默,他頓了頓,語氣又懶下來:
「我媽跟我提過一嘴,說你是真的想離婚。」
「怎麼,真不想要沈太太的位置了?」
我一字一頓:「嗯,不想要,也不稀罕,你愛給誰就給誰,我無所謂。」
「無所謂?」他低笑一聲,「紀明月,你跟了我八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我沒應。
他語氣涼了點,卻依舊是漫不經心的調子:
「道理我也跟你說過了,我們沈家家大業大,不能沒有子嗣。」
「你生不出,那我找別人生一個,就當完成個任務,有什麼問題呢?」
「那孩子我會養,你要是真容不下,我給弄到那母子倆弄到國外去,不礙你的眼,行不行?」
我扯了下唇角:
「隨便你。」
許是被我的態度折磨煩了。
他指尖的煙燃了半截,煙灰落在陽台的欄杆上,看過來的眼神帶了點躁:
「隨便我?那我不這樣做,還有什麼辦法?你告訴我?你能給我生個兒子嗎?」
「紀明月,鬧到最後,你還不是只能接受?」
「我一沒讓你讓位,二沒讓你受懷孕的罪,還讓你繼續做你的沈太太,吃穿不愁,對你還不夠好?」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貓叫。
我沒回頭,只是看著他很輕地反問了一句:
「我鬧了嗎?」
男人稍怔,蹙起的眉頭更緊。
四周氣氛迅速凝滯。
僵持間。
那邊隱約傳來一聲怯生生的女聲:「阿洲……我有點不舒服。」
我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沈行洲放下了手機,語氣裡帶了點不耐:「頭暈就躺著,跑出來幹什麼?」
他對著那邊說完,又轉回來跟我說話:
「除了孩子這件事,其他的事我都依你。」
「你手上那個玉鐲子也該換了,我給你買了個新的,過幾天給你帶回去。」
「在家乖一些,別惹我媽不高興,嗯?」
電話掛斷,暖融融的陽光忽然變得刺眼。
小腹又隱隱墜痛了一下,伴隨著一陣輕微的噁心,我皺了皺眉。
管家過來告訴我,外送的物品已經放到了我臥室。
我倦怠地應了聲「嗯」。
夕陽西沉,臥室被餘暉照得澄澈而溫暖。
等待結果的那幾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我望著牆面的婚紗照發了一會呆。
照片里的我們依偎著,像對恩愛夫妻。
可我偏偏想起是他頻頻在凌晨落地國外的航班,敷衍的搪塞,以及我問起時不耐煩的語氣。
再低頭時。
驗孕棒上浮現了兩條紅線,清晰而刺眼。
在沈行洲為了傳宗接代而費盡心思時。
這個他心心念念的「香火」,在他背叛的縫隙里,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荒謬,諷刺,噁心。
我怔怔地看著,忽然跑到馬桶劇烈乾嘔起來,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這不該有。
絕對不該有。
吐到虛脫後。
手機再次震動,是沈母發來的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