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墜江完整後續

他無動於衷，沒有任何要扶我的意思，扔了鑰匙，冷笑道：

「紀明月，是我小瞧你了，連懷著孕的女人都敢推。」

「怎麼，見她懷了孩子，你急了？怕她搶了你的沈太太位置，還是怕自己以後再也撈不到好處？」

「現在孩子沒了，你滿意了？」

他掃到我的行李箱，眉眼間的戾氣更重：

「現在闖了禍，想拍拍屁股走人？」

「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你媽的墓地，你住的房子，你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樣不是我沈行洲的東西？」

「我告訴你，陳滿滿要是沒搶救過來，你也完蛋。」

一句接著一句的施壓，讓我徹底失控。

「我又沒有推她！」積壓已久的委屈終於在這一刻爆發。

我啞著嗓子喊出了聲，在眼眶裡積蓄已久的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都沒有碰到她。」

「你為什麼不能相信我一次呢？沈行洲。」

明亮的月色照出我此刻狼狽的模樣。

也照出了那雙紅透的杏仁眼裡，再也壓不住的脆弱和痛苦。

像被深夜的星光般，細碎又刺眼，一點點撞進沈行洲眼裡。

男人的心猛然顫了下。

這樣脆弱而絕望的神情，這樣單薄的身影。

仿佛下一秒，這個人就要消失在眼前。

我失魂落魄，嘴唇嚅囁著：

「我沒有……推她，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一點也不想要沈太太的位置，可所有人都在誤會我的想法，我……我不想待在這了……我要離開……」

話沒說完，一陣更劇烈的噁心感席捲而來，我眼前發暈。

沈行洲的眉頭猛地皺起，上前扶住我。

「紀明月！」

13

醒來時。

我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

沈行洲坐在床邊，大概是一夜沒睡，眼底布滿了紅血絲，手裡攥著檢查報告。

醫生推門而入，和沈行洲說了下原因。

「這次暈倒，是因為情緒激動和孕吐反應劇烈導致的。還有她服用了過量的鎮靜藥，幸好送來得及時，沒什麼大礙，後續需要好好靜養，不能再亂吃藥了。」

醫生走後，沈行洲的目光移回我的身上，緊緊地盯著。

我看著天花板，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半晌，他啞聲開口：「懷孕了，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嗓音怠懶：「沒必要。」

沈行洲：「怎麼沒必要？這是你和我的孩子。」

我：「一個孩子而已，反正你和別的女人也會有。」

沈行洲：「這不一樣。」

我抬眼看他：「怎麼不一樣？」

沈行洲嗓音發澀：「你是我的妻子，如果這個是我們的孩子，那他會是名正言順的沈家繼承人，我……」

「我說過我要這個孩子了嗎？」我打斷了他。

「什麼意思？」

我盯著他的臉一字一頓認真道：「意思是，從知道它存在的那一刻起，我沒想過要，聽清楚了嗎？」

「為什麼？」他握住我的手，執拗又急切地追問。

我說：「因為噁心。」

沈行洲：「我從沒和她睡過！」

我扯了下唇：「那孩子怎麼來的？沈行洲，我不是傻子。」

他張了張唇，說出了那個只有他和陳滿滿知道的秘密：「試管，我從來沒有碰過她。」

「一次都沒有。」

我看著他情真意切的表情，一點點抽出了自己的手，很輕地吐字道：「還是噁心。」

14

我對感情的潔癖，大概是從幼年開始的。

那時我每天都會去校園後門喂一隻流浪貓。

它性格古怪，脾氣也暴躁，從來不會輕易接近路人。

哪怕是其他女生把貓條遠遠地扔在它面前。

它也從來不會去碰一口。

我看著它縮在牆角，渾身的毛都豎著，心裡莫名生出一絲同頻的歡喜。

它只吃我喂的東西。

我那時還不懂什麼是占有欲。

只知道，有這樣一個小生命，眼裡只有我。

我把它打上我的標籤，將它歸類於完全屬於我的東西。

於是我決定把它抱回家養。

它對任何人的靠近都很防備。

養了快一年，抓傷過我媽十來次。

我心裡沒有絲毫愧疚，反而有一絲隱秘的竊喜——

你看，它還是只認我。

這是一隻完全只屬於我的貓。

但我媽被抓了也不生氣，反而會開心地夸它很活潑。

因為我難得會對什麼東西產生興趣，所以她從來沒提過要把它送走的話。

我以為，這種專屬我和貓的聯結，會一直持續下去，不會有任何改變。

直到某一天放學。

我看見那隻孤傲難馴的貓躺在了我媽的懷裡，任由我媽給它梳毛，喉嚨里還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我靜靜地站著看了好一會，沒什麼表情。

第二天，我抱著它出了門。

在一個雨天。

我把它扔回了原來的地方。

一隻背叛了我的貓，不值得再被我收藏。

貓是，男人也是。

我當著沈行洲的面。

褪下了手上那隻多年前他送給我的玉鐲。

扔到了窗外。

15

毫無保留地愛我這件事，只有我媽做到了。

我後來也在想。

為什麼跳河那晚，我會真的信了沈行洲說要愛我一輩子的鬼話。

人的精神支柱坍塌的時候，是沒有分辨能力的。

我竭盡所能抓住所有可能的救命稻草。

只是那晚出現的剛好是沈行洲，之後次次都是沈行洲。

我承認我自私、病態、偏執。

沒有安全感。

我在婚姻中去尋找愛情的蛛絲馬跡，以此來說服自己活下去。

我知道我有病。

那可能是假的。

可無人疼愛的惶恐，以及迷茫無助的孤獨，都讓我覺得害怕。

我沒辦法。

我媽走了之後，我就只剩這點念想了。

我困在自己編織的牢籠里。

自私地想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溫暖和愛。

哪怕是廉價的、虛假的。

可當赤裸裸的現實攤開在我眼前。

我卻沒有如想像中崩潰。

只是覺得解脫。

因為我忽然發現。

這些天來的掙扎和痛苦。

不是因為沈行洲的背叛。

而是我不肯放過自己。

世上的事真真假假。

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窗外冷風呼嘯。

過了這個冬天，很快便是春天了。

16

陳滿滿搶救過來了。

但孩子終究沒有保住。

沈行洲把她送到醫院那天，醫生就和他說過，陳滿滿子宮受損嚴重，以後恐怕也很難再受孕了。

沈行洲聽到這個消息時，淡淡地應了聲「嗯」，面上沒什麼太大的情緒。

醫院裡人來人往。

他坐在走廊盡頭抽煙，直到煙燃到盡頭，燙到皮膚。

他才淡淡垂眸。

疼痛讓他清醒，讓他更理智地去思考這件事的始末。

他本該憤怒，為了這個計劃耗費的時間、金錢，以及母親殷切的期望，全都因為紀明月的這一推前功盡棄了。

可奇怪的是，心底那點煩躁之外，竟詭異地升起一絲……輕鬆？

這個認知讓他自己都覺得離譜。

輕鬆什麼？

不必再面對紀明月那雙盛滿失望和噁心、卻又固執地不肯落淚的眼睛？

孕檢單被發現本就是個意外。

他沒想過要讓紀明月知道這件事。

果不其然，那晚她像個瘋子一樣砸了客廳的所有瓷器，紅著眼眶質問他為什麼一邊說著孩子無所謂，一邊和別的女人上床。

瓷片碎了一地。

上千萬呢。

真能敗家。

他輕嘖一聲。

或許是因為煩躁。

他的語氣也沒了往常的耐心。

沈家家大業大，必然不能沒有子嗣。

他想紀明月應該要懂這個道理。

於是他用凈身出戶的協議來給她施壓。

希望她能冷靜下來。

起碼，能斷掉離開的念頭。

助理的電話打進來，說去倫敦的航班要起飛了。

沈行洲以為她會繼續哭鬧著阻攔，哪怕割腕，也會死死抓著他不放。

可她沒有。

她只是笑了笑，笑得很狼狽，眼淚掉下來，說他小氣。

小氣？

他給她的還不夠多嗎？

臨走前，沈行洲又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像尊沒了魂的雕像。

心中的躁鬱水漲船高，對於這件事，他竟然有那麼一剎那的後悔。

他想起自己簽下那份試管同意書時，毫無波瀾的內心。

這是個一勞永逸的好辦法。

母親滿意，家族有後，他的妻子也不必承受生育之苦和外人的指指點點。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紀明月會欣然接受這個安排。

一個孩子而已。

抱過來，沈太太的位置還是她的。

沒什麼區別。

他哄一哄就好了。

傳宗接代是他作為獨子必須完成的使命。

無所謂身邊的人是誰，也無所謂怎麼來的。

可直到這天，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新生命擺在他的面前——

一個是花大價錢試管來的，另一個是他的妻子親自懷的。

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這他媽根本不一樣。

一個單純只是為了完成家族任務的香火。

而另一個則意味著他和妻子之間更深的牽絆，永遠無法斬斷的血脈聯繫。

徹骨的寒意和遲來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人，他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沈行洲恐懼地發現，紀明月的眼睛裡沒有他了。

原來他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她鬧，不是她爭，甚至不是她離開。

他怕的是紀明月這樣看著他，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眼裡沒有任何波瀾。

那種空洞抽走了他所有傲慢的底氣。

他嗓音艱澀，想說些什麼。

想說不想要這個孩子也沒關係，想說他會一直陪著她。

可觸及到紀明月那樣寂然的眼神，他又覺得心口發緊，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沈母得知紀明月懷孕的消息，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電話里的語氣不再冰冷強硬，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討好，說能不能過來探望下。

沈行洲拒絕了。

紀明月找律師擬了離婚協議。

可沈行洲沒有簽。

孩子她不想要可以打掉。

但離婚，他不同意。

沈行洲開始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方式試圖彌補。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每天準時回家。

他學著下廚，熬各種湯粥，只為緩解她的孕吐。

他變得沉默，小心翼翼, 甚至有些卑微。

仿佛那個曾經倨傲風流的沈行洲，只是一個幻覺。

可紀明月從不接受他的示好。

只有偶爾他回家早，才能看到紀明月躺在花園的躺椅上安靜睡著的模樣。

沈行洲盯著她的睡顏看了很久。

心臟的地方，傳來一陣細密而持久的疼痛。

沉鈍的, 尖銳的，帶著無盡的懊悔。

他忽然發現。

他很愛她。

不是出於拯救的衝動，而是在漫長的、被依賴的日子裡。

紀明月早已無聲無息地融進了他的骨血里。

她的倔強, 她的脆弱，她的偏執，她偶爾流露出的天真, 她看著母親照片時滾落的眼淚……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17

春天快走到盡頭的時候, 紀明月消失了。

留給他的, 只有一份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和打胎記錄。

她放棄了所有財產，什麼都沒帶走。

沈行洲找遍了所有她能去的地方，甚至去了她母親的墓地。

墓前很乾凈, 擺放著新鮮的白菊。

但她不在那裡。

消失在了初春的空氣里，了無痕跡。

他想起他第一次陪著紀明月去產檢，B 超螢幕上那個模糊卻有力跳動的小點。

醫生笑著說很健康。

那時他心底湧起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暖流。

那是他和紀明月的孩子, 是他們之間斬不斷的聯結。

可現在, 這份聯結沒了。

被紀明月親手終止了。

不是陳滿滿那種意外。

是清醒的、冷靜的、決絕的選擇。

沈行洲摔碎了書房裡能摔的一切。

昂貴的瓷器, 珍藏的酒, 牆上的畫……

碎片四濺, 如同他此刻四分五裂的世界。

僕人們噤若寒蟬，無人敢靠近。

暴怒之後, 是無邊無際的冷。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凍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坐在一片狼藉中, 第一次流下了眼淚。

沈母打來電話，語氣複雜。

有對失去孩子的痛惜，也有對紀明月狠心的抱怨。

最後試探著問，要不要再想辦法……

沈行洲直接掛斷了電話，紅著眼將手機扔出窗外。

什麼狗屁的傳承。

在此刻都變成了可笑的託詞。

他只是理所應當地認為，紀明月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生氣。

可這真的是小事嗎？

他允許自己和別的女人產生血脈的聯繫。

不算是一種傷害嗎？

他行屍走肉般地活著, 處理必要的工作, 參加無法推脫的應酬。

外人看來，沈公子似乎只是消瘦了些，沉靜了些。

沒有人知道。

人⽣的意義已經隨著紀明⽉和那個孩子⼀起，從他⽣命里抽離了。

18

⼜是一個深夜。

沈行洲開車，毫無⽬的地遊蕩。

等他反應過來時, 車子已經停在了瀾江大橋附近。

四年前，就是在這⾥, 他第一次跳下去撈起了紀明⽉。

江風依舊, 帶著潮濕的⽔汽。

橋上的燈光倒映在漆⿊的江面上。

他推開車門，⾛到欄杆邊。

紀明⽉當年站在這⾥時，是什麼⼼情？

他忽然很想體會一下。

好似這樣就能靠近她的心⼀點。

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瘋長的藤蔓, 纏繞住他全部的理智。

越過欄杆。

「噗通——」

水花濺起，⼜迅速平復。

冰冷、黑暗，無邊⽆際的下墜感將他吞噬。

紅⾊的轎⻋從瀾江大橋上疾馳而過。

沒有人為他停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