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太太?
誰稀罕。
回到家,顧廷宴心情不錯,破天荒地給我倒了一杯水。
「對了,下個月是你生日,我讓助理定好了去馬爾地夫的機票,我們去散散心。」
他大概是覺得今晚當眾下了我的面子,想給個甜棗。
要在以前,我會高興得睡不著覺。
但現在,我只覺得諷刺。
下個月,我已經在戰火紛飛的非洲大陸了。
「不用了,」我接過水,並沒有喝,「下個月我有安排。」
顧廷宴臉色一沉:「你有什麼安排?不就是在家待著嗎?姜寧,我給你台階你就下,別給臉不要臉。」
「公司安排了進修。」我撒了個謊,「封閉式的,不能帶手機。」
顧廷宴愣了一下,隨即不屑地笑了。
「進修?就你現在這個樣子,還能進修什麼?學怎麼做後勤嗎?」
「算是吧。」
「行吧,隨你折騰。」他鬆了松領帶,一臉無所謂,「反正你也干不出什麼名堂,去混個日子也好,省得天天在家裡胡思亂想。」
他根本不在意我去哪裡,幹什麼。
在他看來,離開了他的我,就是一個廢人,翻不出什麼浪花。
甚至,他可能覺得我離開一段時間更好,方便他和沈心柔二人世界。
「那這幾天你自己收拾行李,我這兩天要陪心柔去錄音棚,就不回來了。」
顧廷宴說完,拿起外套就往浴室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顧廷宴。」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我:「又怎麼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你會找我嗎?」
顧廷宴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姜寧,你多大了還玩這種離家出走的把戲?你能去哪?離開了我,你連醫藥費都付不起。」
他篤定我離不開他。
篤定我那雙殘廢的手,只能依附他生存。
「也是。」我點了點頭,「畢竟我是個廢人。」
顧廷宴沒再理我,關上了浴室的門。
水聲響起。
我拿出手機,把通訊錄里顧廷宴的名字拉進了黑名單,然後開始收拾行李。
我的行李很少。
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和必要的證件,這個家裡的一切,我都不打算帶走。
包括那個曾經被我視若珍寶的訂婚戒指。
我把它摘下來,放在了床頭柜上,壓在那張他剛才給我的、沈心柔演奏會的 VIP 門票下面。
第二天一早,顧廷宴還在熟睡。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沒有任何留戀,拖著行李箱,走進了清晨的薄霧裡。
再見了,顧廷宴。
5
我走得很乾脆,沒有回頭。
機場大廳里人來人往,我看著手中那張單程機票,心裡沒有絲毫的不舍,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輕鬆。
候機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醫院同事群的消息,有人艾特我:「姜醫生,聽說你要去進修?祝前程似錦啊!」
緊接著,下面是一排排的點贊和祝福。
顧廷宴也在這個群里,但他從來不說話,我也早已習慣了他的沉默。
直到登機前一刻,我才把手機卡拔出來,扔進了垃圾桶。
隨著飛機衝上雲霄,這座城市,連同那個叫顧廷宴的男人,徹底被我拋在了身後。
非洲的日子比我想像中要艱苦得多。
風沙、高溫、時不時傳來的槍炮聲……這裡的一切都在提醒我,生命是多麼脆弱。
但我卻在這裡找到了久違的平靜。
雖然我的右手不能主刀,但我可以用左手做一些簡單的縫合,用豐富的經驗指導年輕醫生。
在這裡,沒人知道我是那個被未婚夫嫌棄的廢人姜寧,他們只知道我是來自中國的 DrJiang,是能救命的天使。
而另一邊,國內。
顧廷宴發現我不見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他陪沈心柔錄完音回到家,看到空蕩蕩的房間,第一反應是給我打電話。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讓他一陣煩躁。
「姜寧,你最好別讓我抓到你在哪,玩消失這一套有意思嗎?」
他罵罵咧咧地給助理打電話。
「去查查姜寧那個進修班在哪,讓她立刻滾回來!」
助理在那頭支支吾吾:「顧總,我問遍了市裡所有的醫院,都沒有姜醫生的進修記錄……」
顧廷宴愣住了。
他掛了電話,衝進臥室,拉開衣櫃。
我的衣服都在,首飾也在,唯獨少了幾件常穿的 T 恤和牛仔褲。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
那裡放著一張門票,下面壓著一枚鑽戒。
那是我們的訂婚戒指。
顧廷宴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拿起戒指,發現下面還壓著一張紙條。
只有簡單的三個字:「分手吧。」
「分手?呵,姜寧,你有什麼資格跟我提分手?」
顧廷宴冷笑一聲,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他確信這只是我欲擒故縱的把戲。
畢竟我那麼愛他,愛到為了他廢了一隻手,怎麼可能說走就走?
他篤定,不出三天,我就會哭著回來求他原諒。
然而,三天過去了,一周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
我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消息。
顧廷宴終於開始慌了。
他發動了所有人脈去找我,卻只得到一個結果:查無此人。
我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6
顧廷宴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恐慌,是在沈心柔的慶功宴上。
那天,沈心柔穿著他送的高定禮服,挽著他的手,笑得一臉甜蜜。
「廷宴,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周圍的人都在起鬨:「顧總和沈小姐真是郎才女貌,什麼時候辦事啊?」
換作以前,顧廷宴會笑著默認。
但這一次,他腦海里閃過的,卻是我那張蒼白的臉,和他送我那個贈品手鍊時,我平靜無波的眼神。
「廷宴?」沈心柔晃了晃他的手臂,「你怎麼了?」
顧廷宴回過神,勉強笑了笑。
「沒什麼,有點累。」
宴會中途,顧廷宴藉口透氣,躲到了陽台上。
他拿出手機,習慣性地打開我的對話框。
上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那個冷冰冰的【好】。
他點開我的頭像,想看看我的朋友圈,卻發現是一條橫線。
不是三天可見,是刪除拉黑。
那一刻,顧廷宴的手有些發抖。
他突然想起那天我說的話。
「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你會找我嗎?」
他當時的回答是什麼?
「離開了我,你連醫藥費都付不起。」
顧廷宴狠狠地捶了一下欄杆,指關節滲出了血。
「姜寧,你夠狠!」
就在這時,助理匆匆跑過來,臉色煞白。
「顧總,查到了!姜醫生的去向查到了!」
顧廷宴猛地轉身,死死盯著他:「在哪?」
助理咽了口唾沫,顫抖著遞過來一份文件:
「姜醫生她……她簽了無國界醫生協議,去了戰亂區……而且,那是生死協議,如果在那邊出事,遺體都不一定能運回來……」
「你說什麼?!」
顧廷宴一把搶過文件,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
【姜寧,自願加入援非醫療隊……生死勿論。】
「砰」的一聲,顧廷宴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靠在牆上,手中的文件滑落在地。
援非?戰亂區?
那個連瓶蓋都擰不開、怕疼怕黑的姜寧,竟然去了那種地方?
「不可能……這不可能……」顧廷宴喃喃自語,「她手都廢了,去那裡能幹什麼?送死嗎?」
助理低著頭,小聲說:「聽說……姜醫生在那邊主要做指導和簡單縫合,但是環境很惡劣,前兩天新聞還報道那邊爆發了瘟疫……」
瘟疫。
這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顧廷宴心上。
他突然想起那天我去醫院辦離職,他卻只顧著讓助理去買理療儀給沈心柔保養手。
那時候,我心裡在想什麼?
是不是在想,這個男人,真的不值得再留戀了?
顧廷宴捂著胸口,一種從未有過的劇痛蔓延全身。
他終於明白,我不是在鬧脾氣,不是在玩欲擒故縱。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7
得知我去向後的顧廷宴,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陪沈心柔練琴,不再參加任何應酬,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盯著那枚被我留下的訂婚戒指發獃。
沈心柔來找過他幾次,都被他拒之門外。
最後一次,沈心柔急了,在門口大喊:
「顧廷宴,你為了一個廢人這樣對我?別忘了,當初是你自己說她配不上你的!」
顧廷宴猛地拉開門,雙眼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滾!」
他指著大門,聲音嘶啞:「別讓我再看見你!」
沈心柔被嚇住了,哭著跑了。
顧廷宴靠在門框上,無力地滑坐在地。
是啊,是他親口說的。
他說我是廢人,說我配不上那套頂級器械,說我暴殄天物。
每一個字,都是他親手插進我心裡的刀。
現在,刀拔出來了,血卻流乾了。
顧廷宴開始瘋狂地關注非洲的新聞。
每一條關於戰亂、瘟疫的消息,都能讓他心驚肉跳。
他聯繫了大使館,聯繫了無國界醫生組織,甚至想要捐贈物資,只為了能得到一點關於我的消息。
可是那邊通訊中斷,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直到三個月後,一則新聞突然在國內爆火。
#中國援非醫療隊遭遇武裝襲擊,數名醫生失聯,其中包含一名來自 S 市的女醫生……#
新聞配圖是一張模糊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