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告別信完整後續

廢墟中，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正在給傷員包紮，雖然只露出了側臉，但顧廷宴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我。

即使在那樣狼狽的環境下，我的眼神依然堅定、專注，和我以前在手術台上一樣，閃閃發光。

那是他曾經最迷戀的樣子，後來卻被他親手毀掉。

「姜寧……」

顧廷宴顫抖著手撫摸螢幕上的照片，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對不起……我錯了……你別嚇我……」

他瘋了一樣給大使館打電話，動用所有關係去查那個失聯名單。

等待的過程是煎熬的。

每一秒都像是在凌遲。

顧廷宴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車禍那天，我毫不猶豫地撲在他身上，擋住了那塊飛向他頭部的玻璃。

想起我在復健室里疼得滿頭大汗，卻還笑著安慰他：「沒事的，只要你沒事就好。」

想起他為了沈心柔一次次拋下我，我從失望到絕望，最後變成那句平靜的「不用了」。

原來，我給過他那麼多次機會。

是他自己，一次次把愛他的姜寧推遠了，推向了那個充滿死亡氣息的地方。

「顧總！」

助理衝進來，聲音帶著哭腔。

「那邊傳來消息了……確認失聯名單里……有姜醫生……」

顧廷宴眼前一黑，一口血噴了出來。

8

顧廷宴病倒了。

高燒不退，夢裡一直喊著我的名字。

他在夢裡看到我渾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問他：「顧廷宴，如果我不見了，你會找我嗎？」

他拚命想伸手抓我，卻怎麼也抓不住。

我就像一陣風，消散在他眼前。

醒來後，顧廷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變賣資產。

他賣掉了公司股份，賣掉了別墅，湊了一大筆錢，組建了一支私人救援隊，要去非洲找我。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

「顧廷宴，那是戰亂區！你去就是送死！」

「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

顧廷宴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平靜地說：「值得。」

「這條命是她給的，如果她不在了，我要這條命也沒用。」

出發那天，顧廷宴去了一趟醫院。

他找到了當初給我看手的主任。

主任看著憔悴不堪的顧廷宴，嘆了口氣：

「其實姜寧的手，是有機會恢復部分功能的。只要堅持用那個進口理療儀，再加上精細的復健，她完全可以重返手術台。」

顧廷宴愣住了。

「你說什麼？她的手……能治？」

「當然能。那個理療儀，姜寧申請了很久，但是因為價格昂貴，醫院審批沒下來。她本來想自己買，但是錢都被你拿去給那個沈小姐辦畫展了吧？」

顧廷宴如遭雷擊。

他想起來了。

那天助理去醫院，是為了給沈心柔買理療儀保養手。

而我，就站在旁邊，聽著他為了另一個女人的手一擲千金，卻吝嗇於給我救命的希望。

「暴殄天物……」

顧廷宴喃喃自語，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原來，真正暴殄天物的，是他這個瞎了眼的混蛋！

他不僅毀了我的手，還毀了我最後的希望。

是他親手把我逼上了絕路。

「姜寧……你得活著……求求你活著……」

顧廷宴跪在地上，痛哭失聲。

「只要你活著，讓我做什麼都行……」

「我把手賠給你……把命賠給你……」

9

顧廷宴在非洲待了整整半年。

他帶著救援隊，穿梭在槍林彈雨中，哪怕只有一絲線索也不肯放過。

他瘦脫了相，皮膚曬得黝黑，身上全是傷，哪裡還有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顧總的樣子。

有幾次，他差點死在流彈下。

但他只要一想到我可能還在某個角落等著他，他就咬牙挺了過來。

皇天不負有心人。

在一次難民營的排查中，他終於找到了我。

當時，我正背對著他，給一個黑人小孩喂藥。

我瘦了很多，頭髮剪短了，穿著寬大的白大褂，顯得更加單薄。

「姜寧……」

顧廷宴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喊出這個名字。

我動作一頓，慢慢轉過身。

看到顧廷宴的那一刻，我並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激動，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

我的眼神平靜如水，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怎麼來了？」

顧廷宴衝過來，想要抱我，卻又不敢碰我，生怕我是個幻影。

「姜寧……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

他語無倫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至極。

「跟我回家好不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們回去治手，我給你買那個理療儀，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顧廷宴，你回去吧。」

我淡淡地說：「這裡不需要你。」

「不！我不走！」顧廷宴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死死抓住我的衣角，「除非你跟我一起走！姜寧，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罵我都行，求你別趕我走……」

周圍的難民和醫生都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我皺了皺眉：「顧廷宴，你這樣很難看。」

「難看就難看！只要能挽回你，我什麼都不要了！」

顧廷宴抬起頭，滿眼通紅地看著我：「姜寧，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愛？」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顧廷宴，你的愛太廉價了。當初我手廢的時候你不愛，我求你買儀器的時候你不愛，現在我走了，你卻來說愛我？」

我蹲下身，直視他的眼睛。

「你知道嗎？在這半年裡，我經歷過槍戰，經歷過瘟疫，好幾次差點死了。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就這麼死了，你會不會為我掉一滴眼淚？」

顧廷宴拚命點頭：「會！我會！」

「可是現在，我不稀罕了。」

我站起身，指著遠處的廢墟：「顧廷宴，你看，這裡每天都有人死去。在生死面前，你那點遲來的深情，真的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回去吧，別在這裡礙事。我的病人還在等我。」

說完，我轉身就走。

顧廷宴想要追，卻被幾個持槍的當地士兵攔住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走進帳篷，再一次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10（大結局）

顧廷宴並沒有走。

他在難民營外搭了個帳篷, 死皮賴臉地住了下來。

他不敢打擾我，只是默默地幫救援隊搬運物資、清理廢墟。

他想用行動證明他的悔改。

可是，有些傷害，一旦造成, 就永遠無法彌補。

一個月後, 難民營遭遇了反政府武裝的襲擊。

炮火連天中，我正在手術室里搶救一個重傷員。

「姜醫生！快撤！這裡要塌了！」

同事拉著我往外跑。

剛衝出帳篷, 一顆炮彈就在不遠處炸開。

氣浪將我掀翻在地, 一塊巨大的水泥板眼看就要砸在我身上。

「姜寧！」

一聲撕心裂肺的吼聲傳來。

緊接著，一個身影撲了過來, 死死地護住了我。

「轟——」

巨響過後,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滴在我的臉上。

我睜開眼, 看到顧廷宴趴在我身上，後背血肉模糊。

那塊水泥板砸斷了他的脊椎。

「顧廷宴！」

我驚恐地大喊, 想要推開他, 卻發現他的手依然緊緊地護著我的頭。

就像三年前車禍時, 我護著他一樣。

「別……別怕……」

顧廷宴艱難地抬起頭, 嘴⻆溢出鮮⾎，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這次……換我……護你……」

他的⼿顫抖著伸向我的臉，想要擦去我臉上的灰塵, 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

「姜寧……如果有下輩⼦……我不彈鋼琴了……我學醫……換我來救你……好不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眼神逐漸渙散。

「顧廷宴！你不准死！你是禍害，禍害遺千年你聽到了嗎！」

我哭喊著, 拚命按壓他的傷口，可是血怎麼也止不住。

這⼀刻，我心裡的恨意突然消散了, 只剩下無盡的悲涼。

我們之間, 終究是用命還了命。

顧廷宴死了。

死在異國他鄉的廢墟里, 死在我的懷⾥。

他用一條命, 還清了欠我的債。

後來，我帶著他的骨灰回了國。

葬禮上, 沈⼼柔哭得昏天⿊地，說顧廷宴是為了救我才死的，我是掃把星。

我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墓碑上那張⿊⽩照片。

照片里的顧廷宴, 年輕、英俊，眼神⾥帶著我曾經最熟悉的傲⽓。

我把那枚訂婚戒指放在了墓碑前。

「顧廷宴，我不恨你了。」

「但是, 我也永遠不會原諒你。」

「我們，兩清了。」

轉身離開的那⼀刻，天空下起了⼩雨。

我的右手依然會隱隱作痛，但這一次，我知道，這條傷疤不再是恥辱，⽽是勳章。

它是顧廷宴留給我最後的印記，也是我新生的開始。

我重新申請了援非，這一次, 是長期的。

我知道，顧廷宴會在天上看著我。

看我用他換回來的這條命，去救更多的人。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