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診手部神經壞死的那天,我獨自坐在診室外,等著最後的宣判。
本來要陪我一起複查的顧廷宴,發來一條消息:
【心柔舞台首秀太緊張暈倒了,我得在醫院陪她,你自己先看醫生。】
緊接著,我刷到了沈心柔的朋友圈。
照片里,顧廷宴用他那雙向來金貴的手,小心翼翼地幫沈心柔揉著手腕,眼神里滿是我從未見過的焦急。
配文是:【還好有你在,我的手就是你的命。】
是啊,她是鋼琴家,她的手是命。
我是外科醫生,我的手是為了救顧廷宴才廢的,所以就不值錢。
我平靜地關掉手機,沒有像往常一樣發瘋質問,而是推開主任的門,在早已準備好的《無國界醫生協議》上籤下了名字。
這一去,生死勿論,歸期無期。
走出醫院時,顧廷宴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帶著一絲愧疚的討好:
「姜寧,晚上回家,我給你燉你最愛的湯補補。」
我看著路邊枯黃的落葉,淡淡回了一句:「不用了。」
因為,沒有以後了。
1
顧廷宴是第二天清晨才回家的。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客廳整理那些廢棄的手術刀具。
那曾是我安身立命的工具,如今卻只能當作廢鐵處理。
他看到我,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一絲熬夜後的疲憊和不耐:「昨天給你打電話怎麼不接?還在為心柔的事情生氣?」
我頭也沒抬,將一把精緻的柳葉刀扔進垃圾桶。
「沒生氣,睡著了。」
顧廷宴顯然不信。
換作以前,只要他因為沈心柔拋下我,我一定會把家裡砸得亂七八糟,然後哭著讓他在這兩個女人之間做選擇。
但今天家裡乾淨得過分,連我平時最在意的那些醫學獎盃都被收起來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走過來想要拉我的手。
「沒生氣就好,昨天心柔是應激性暈厥,醫生說她心理素質太差,身邊離不開人。你是醫生,應該能理解吧?」
我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右手微微顫抖。
那是三年前車禍時,我為了護住他的頭,手腕被玻璃貫穿留下的後遺症。
「嗯,理解。」
顧廷宴的手懸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姜寧,你適可而止,我都解釋過了,而且我給你帶了禮物。」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絲絨盒子,遞給我。
打開一看,是一條手鍊。
很漂亮,但我一眼就認出,這是沈心柔代言的那個品牌,昨天品牌方送的贈品。
「謝謝。」
我合上蓋子,隨手放在茶几的一角。
顧廷宴眼底閃過一絲煩躁:「你這是什麼態度?以前你不是最想要這個牌子的首飾嗎?我現在給你拿回來了,你又擺臉色?」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突然覺得好笑。
以前我想要,是因為我覺得那是他愛我的證明。
現在我不想要了,是因為我知道,我在他心裡,連沈心柔的一個贈品都不如。
「顧廷宴,」我平靜地看著他,「我手疼,不想吵架。」
聽到「手疼」兩個字,顧廷宴的氣焰瞬間滅了一半。
大概是想起了這隻手是因為他才廢的。
於是深吸一口氣,語氣軟化了一些:
「是不是陰雨天舊傷發作了?正好,心柔送了我幾貼特效膏藥,說是對關節好,我去給你拿。」
你看,這就是顧廷宴。
他給我的「補償」,永遠都帶著沈心柔的影子。
我站起身,沒有看他。
「不用了,我還有事要回醫院一趟。」
顧廷宴拉住我,眉頭緊鎖:「今天周末,你回醫院幹什麼?你的手不是不能上手術台了嗎?」
「去辦離職。」
顧廷宴一愣,隨即嗤笑一聲:「離職也好,反正你那手也拿不穩刀了,回家安心備孕,我養你。」
他覺得我是因為無能為力才回歸家庭。
他不知道,我是在為徹底離開他做準備。
我沒有解釋,拿上包,推門而出。
2
顧廷宴一直不喜歡我的工作。
他覺得外科醫生又髒又累,還要值夜班,根本顧不上家。
尤其是我的手受傷後,他更是多次在公開場合說:「我家寧寧以後就是闊太太,不需要再去伺候病人。」
所有人都誇他深情,不嫌棄我是個廢人。
只有我知道,他只是嫌棄我那雙滿是傷疤的手,帶出去給他丟人。
到了醫院,我將簽好字的協議遞給主任。
主任看著我,嘆了口氣:
「姜寧,你想好了?那邊的環境很惡劣,不是戰亂就是瘟疫,你的手雖然不能主刀,但是在國內做個醫學顧問綽綽有餘,沒必要去玩命。」
我笑著點了點頭。
「我想好了,這裡沒有我留戀的東西了,而且我也想去找尋一下生命的意義。」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我碰到了顧廷宴的助理。
他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資料,看到我時神色有些慌張,下意識地把資料往身後藏。
「姜醫生……好巧。」
我掃了一眼他身後露出的文件角,上面寫著關於成立《心柔藝術基金會》的策劃書。
原來,顧廷宴最近忙得腳不沾地,連陪我複查的時間都沒有,是在忙著給沈心柔砸錢鋪路。
我笑了笑:「是挺巧,顧總讓你來的?」
助理支支吾吾:「顧總說……沈小姐的手需要最頂級的保養,讓我來問問醫院有沒有那個進口的理療儀。」
我心裡一刺。
那個理療儀,是我求了顧廷宴半年,讓他幫忙聯繫國外廠商引進的。
我的手神經受損,只有那個儀器能緩解萎縮的痛苦。
當時顧廷宴怎麼說的?
他說:「姜寧,那個儀器太貴了,而且流程麻煩,你的手都這樣了,用不用也沒多大區別,忍忍就過去了。」
原來不是麻煩,是我的手不配。
現在沈心柔只是為了保養皮膚,他就迫不及待地讓人來買。
「姜醫生,您別多想,顧總也是為了……」
助理試圖解釋。
「為了他的命,我知道。」我打斷他,「你去忙吧。」
我轉身離開,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顧廷宴發來的消息:【晚上有個慈善晚宴,你陪我去,記得穿那件長袖禮服,把手上的疤遮一遮。】
即使隔著螢幕,我都能感受到他那股嫌棄。
我回了一個字:【好。】
這是我最後一次配合他演戲了。
3
晚宴現場,衣香鬢影。
顧廷宴挽著我,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扮演著完美未婚夫的角色。
但他挽著我的手非常用力,似乎生怕我不小心露出了手腕上那道猙獰的傷疤。
「今晚的主角是心柔,你少說話,別給我丟臉。」他在我耳邊低聲警告。
我順從地點頭。
宴會進行到一半,沈心柔上台演奏。
聚光燈下,她穿著潔白的禮服,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雙手在黑白琴鍵上飛舞,確實很美。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顧廷宴看著台上,眼裡的光是我從未見過的炙熱。
「今晚還有一個特殊環節,顧總為了慶祝沈小姐首秀成功,特意準備了一份神秘大禮!」
說著禮儀小姐推上來一個展示櫃。
紅布揭開,全場譁然。
那是一套全世界僅存三套的頂級顯微外科手術器械,價值連城,有市無價。
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這是我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
我曾無數次拿著圖片給顧廷宴看,跟他說如果我有這套器械,我的手或許還有救,還能重返手術台。
當時他只說我在做夢。
現在,他把它買下來了。
顧廷宴轉過頭,看著我,眼裡帶著一絲邀功的笑意:「喜歡嗎?」
我愣住了。
難道他是買給我的?
那一瞬間,死寂的心竟然產生了一絲可恥的動搖。
或許,他還是記得我的夢想的?或許,他之前的冷漠只是因為太忙?
我顫抖著手,想要去觸碰那個展示櫃。
「各位!」顧廷宴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這套器械,代表著人類雙手的極限。我把它拍下來,是希望它能守護最珍貴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深情地看向沈心柔。
「心柔,你的手是上帝的傑作。這套器械我將捐贈給你的藝術基金會,作為鎮館之寶,永遠提醒世人,藝術的價值高於一切!」
全場掌聲雷動。
我的手僵在半空,像個笑話。
原來,救人的刀,在他眼裡,只是用來供著彰顯那個女人高貴的擺件。
沈心柔提著裙擺跑下台,撲進顧廷宴懷裡,嬌嗔道:「廷宴,你對我真好!可是姜寧姐姐好像很喜歡這個,要不……」
她看向我,眼裡滿是挑釁。
顧廷宴攬著她的腰,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那雙手早就廢了,給她也是暴殄天物,這種頂級的東西,只有放在你那裡才有價值。」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暴殄天物。
原來我拼了命救他回來的手,在他心裡就是個廢物。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眶裡的酸澀逼了回去。
「顧總說得對,」我開口,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害怕,「廢物確實不配擁有這種東西。」
顧廷宴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順從感到意外,又似乎覺得我的話有些刺耳。
但我沒有給他思考的機會,轉身走向了洗手間。
在隔間裡,我收到了援非醫療隊的確認郵件:
【姜寧醫生,機票已出,三天後出發。請做好保密工作。】
看著螢幕上的航班信息,我終於笑了。
三天。
只要再過三天,我就能徹底解脫了。
4
晚宴結束後,顧廷宴難得沒有送沈心柔回家,而是和我一起回了別墅。
車上,他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看我。
「你今晚很安靜。」他打破了沉默,「以前這種場合,你看到我對心柔好,早就鬧翻天了。」
我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
「鬧累了,沒意思。」
顧廷宴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你能想通就好。心柔是個單純的女孩,我和她只是知己。只要你乖乖聽話,顧太太的位置永遠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