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他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安心。
現在,他只需要當好一個旁觀者就夠了。
到了派出所,已經是凌晨四點。
我在一間詢問室里,將六年前賣房的經過,鉅細靡遺地全部複述了一遍。從如何聯繫到買家孫平,到簽合同,再到過戶的每一個細節。
做筆錄的警員非常專業,問的問題也很關鍵。
「你確定那個孫平,當時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的聯繫方式或者住址嗎?」
我搖頭:「他是個投資客,很謹慎。合同上留的電話,我後來打過,已經是空號了。地址也是一個公司的地址,後來那公司也註銷了。」
「也就是說,他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可以這麼說。」
警員記錄完,讓我簽字按了手印。
走出詢問室,劉隊正在外面等我。
他遞給我一杯熱水:「辛苦了。初步結果出來了。」
我接過杯子,暖意順著手心傳遍全身。
「 ** 招了。」劉隊靠在牆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和嘲弄,「他沒撐過半小時。」
「他和李偉是什麼關係?」我問。
「親兄弟。」
這個答案,在我預料之中,卻依然讓我感到一陣惡寒。
好一出兄弟聯手的好戲。
劉隊繼續說道:「根據 ** 的供述,他弟弟李偉,五年前因為賭博欠了一屁股債,在外面混不下去。 ** 知道701一直空著,房主孫平也找不到人,就動了歪腦筋,搞了把備用鑰匙,讓他弟弟住了進去。」
「裝修也是他們搞的?」
「是。 ** 這幾年做裝修生意賺了點錢,手裡有點閒錢,就出錢把701給精裝修了。一是給他弟弟住得舒服點,二來……也是存著炫耀的心思。兩兄弟住樓上樓下,搞一樣的豪華裝修,說出去有面子。」
真是可笑又可悲的虛榮心。
「那這次漏水是怎麼回事?」
「意外。李偉昨晚喝多了,忘了關浴室的水龍頭,浴缸溢水,加上地漏有點堵,水就滲下去了。」劉隊說,「 ** 發現自家被淹,第一時間想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看到了一個『發財』的機會。」
「所以他想到了我。」
「對。」劉隊看著我,「他知道你遠在國外(他以為),對房子的事肯定不清楚。他的算盤是,利用物業登記的舊信息,死死咬住你這個『前業主』,跟你獅子大開口要六十萬。你如果怕麻煩,給他個十萬二十萬私了,他們兄弟倆就賺大了。如果事情鬧大,最後查到房子不是你的,他也可以推脫說是物業信息錯誤導致的一場誤會。怎麼算,他都不虧。」
好一個如意算盤。
把所有人都當傻子。
「他沒想到,你會這麼冷靜,更沒想到你會直接授權物業撬門。」劉隊感嘆道,「更沒想到的是,他弟弟李偉,在水淹了屋子之後,就失蹤了。而且,還割開了煤氣管。」
我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關於煤氣, ** 怎麼說?」
「他也不知道。」劉隊搖頭,「他說他發現漏水後,給他弟弟打了十幾個電話,一直沒人接。他當時也急了,怕弟弟在裡面出事。所以你讓物業撬門,他雖然嘴上反對,但心裡是同意的。他只是沒想到,門一開,是這麼個爛攤子。」
「李偉人呢?」
「我們正在通過天網系統和交通數據追蹤他的去向。他昨晚十一點左右離開了小區,上了一輛計程車,在城西客運站下的車。」
城西客運站,那是通往外省的樞紐。
他是想跑路。
「劉隊,」我放下水杯,看著他,「這件事,我不會就此罷休。 ** 的行為,已經構成了 ** 勒索。他弟弟李偉,非法侵占他人財產,並且蓄意破壞,危害公共安全。我要求,對他們二人,依法嚴懲。」
我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劉隊鄭重地點頭:「你放心,陳先生。這已經轉為刑事案件。我們警方,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犯罪分子。」
他頓了頓,又說道:「另外,關於房子的事。我們已經通過內部系統,聯繫上了真正的業主,孫平。」
我精神一振。
「他怎麼說?」
劉隊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
「他也很震驚。他說……他六年前買下這套房,純屬投資。因為之後資金鍊出了問題,急需用錢,所以在買下房子不到半年後,他就通過中介,把房子又賣掉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賣給誰了?」
「他說,他不記得買家的名字了。只記得,那是個看起來很老實的本地女人。而且……」
劉隊看著我,緩緩說道。
「那筆交易,他們簽了合同,付了款。但是,一直沒有去辦理過戶。」
07
沒辦過戶。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本就混亂不堪的池塘里,激起千層浪。
我瞬間明白了這團亂麻的根源在哪裡。
在法律上,沒有辦理產權過戶,意味著房屋的所有權從未發生轉移。孫平把錢給了我,房子在法律上屬於孫平。那個神秘的女人把錢給了孫平,但只要沒過戶,這房子在法律上,就跟她沒有半點關係。
孫平以為自己賣掉了,所以六年不聞不問。
那個女人可能以為自己買下了,但她手裡的,只是一份購房合同,而不是代表物權的房產證。
而李偉和 ** 兩兄弟,正是利用了這個長達六年的法律真空和信息斷層,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鳩占鵲巢。
他們賭的就是,真正的業主,誰都不會回來。
「一個徹頭徹尾的爛攤子。」我低聲說。
「沒錯。」劉隊掐了掐眉心,「孫平說他當年急著用錢,那個女人又是全款現金,雙方圖省事,就找了個小中介簽了合同,約定回頭再過戶。結果孫平的公司在外地,一忙起來就把這事忘了。他以為對方會催他,結果對方也一直沒動靜。一來二去,六年就過去了。」
這心也太大了。
我心裡腹誹。幾十上百萬的資產,就這麼不清不楚地扔在一邊。
「那個女人,孫平有她的信息嗎?」我問。
「他說合同可能還在當年的舊文件里,但不確定。名字也記不清了,只記得姓張,是個看起來很本分的本地中年婦女。」劉隊說,「我們已經派人跟孫平一起,去他家老倉庫里找那份合同了。希望能找到線索。」
我點點頭。現在所有的關鍵,都指向了這個神秘的「張女士」。
她為什麼買了房卻不過戶?
她為什麼付了全款,卻對自己的房子不聞不問,任其被他人侵占?
這不合常理。
除非,她也出了什麼事。
「陳先生,天也快亮了。你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一有消息,我馬上通知你。」劉隊看我一臉疲憊,開口說道。
我搖搖頭:「不用了,劉隊。我就在這裡等。這個案子不查清楚,我睡不著。」
這已經不僅僅是我的名字被人冒用的問題了。
這套房子,從我手裡賣出去的那一刻起,就仿佛被一個詛咒纏上了。孫平、神秘的張女士、李偉、 ** ……所有牽扯進來的人,都透著一股詭異。
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案子的真相,會比我們想像的更加荒唐。
我們在辦公室里沉默地等待著。天色從墨黑,一點點變成魚肚白。
期間,有警員送來早飯,是簡單的豆漿和包子。
我沒什麼胃口,只是喝了口豆漿。
大約早上七點半,劉隊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只聽了不到一分鐘,臉色就變得異常嚴肅。
「找到了?」
「好,我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他抓起外套,看著我:「走,陳先生。合同找到了。」
「找到那個張女士的信息了?」我立刻站起身。
「找到了。」劉隊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沉聲說道,「而且,我們查她的身份信息時,發現了一個關聯案件。」
「什麼案件?」
「五年前,她曾經報過警。說她被人搶了。搶走的東西,就是那份購房合同,和701的全套鑰匙。」
08
這個消息,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不是她不想過戶,不是她對房子不聞不問。
是她失去了過戶的憑證,也失去了進入那套房子的權利。
「搶劫?」我跟上劉隊的腳步,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當時案子沒破?」
「沒有。」劉隊臉色陰沉,「她說是在一個巷子裡被摩托車飛車黨搶走的包,裡面有合同、鑰匙和一些現金。當時的技術條件有限,監控也沒拍到有效畫面,成了一樁懸案。」
我瞬間明白了。
對於一個普通女人來說,唯一的購房憑證被搶,她根本無法向任何人證明自己才是房子的主人。她去找孫平,孫平遠在外地;她去找物業,物業只認房產證;她去報警,案子遲遲未破。
她就像一個被關在自家門外的幽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卻無能為力。
這該是何等的絕望。
我和劉隊上了車,根據合同上登記的地址,直奔城南的一處老舊小區。
車子在狹窄的樓道間穿行,最終停在一棟斑駁的居民樓下。
「就是這裡了。」
我們上了五樓,敲響了一扇掉漆的防盜門。
過了很久,門才開了一道縫。一張憔悴不堪,寫滿了驚恐和不安的臉出現在門後。
是她,合同上的張蘭。
比身份證照片上蒼老了至少十歲。
當她看到劉隊身上的警服時,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警察同志……是……是又有什麼事嗎?」她的聲音細若蚊蠅。
「張蘭女士嗎?」劉隊出示了證件,「我們想跟你了解一下關於長青小區三棟701房產的一些情況。」
聽到「701」三個字,張蘭的臉瞬間血色盡失,變得慘白。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轉身就想關門。
劉隊用手擋住門:「張女士,你先別激動。我們不是來追究你什麼責任的。我們是來幫你解決問題的。五年前你報的搶劫案,現在有新線索了。」
張蘭的動作停住了。
她緩緩回過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你說什麼?」
「我們已經抓到了侵占你房子的人。現在,需要你作為受害人,跟我們回去做一份筆錄,指證他們。」
劉隊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張蘭塵封了五年的痛苦記憶。
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從一開始的無聲流淚,到最後,她蹲在地上,抱著頭,發出壓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和劉隊站在門口,誰也沒有說話。
我們知道,這哭聲里,包含了太多的委屈、無助和絕望。
那套房子,是她曾經傾盡所有換來的希望,也是壓垮她人生的最後一根稻草。
哭了足足有十分鐘,張蘭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擦乾眼淚,從地上站起來,像變了一個人。眼神里雖然還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警察同志,我跟你們走。」她啞著嗓子說,「那伙人,他們毀了我的一切。就算是拼了這條命,我也要把他們送進監獄!」
在去派出所的車上,張蘭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她的故事。
她當年買房,是為了給即將結婚的兒子當婚房。幾乎花光了半生積蓄,還跟親戚借了不少錢。
可就在她買下房子後不久,兒子騎電瓶車出了車禍,肇事司機逃逸,兒子在ICU里躺了兩個月,每天都是天價的醫療費。
為了救兒子,她想到了賣房。
可房子沒過戶,中介說沒法掛牌交易。她心急如焚,聽人說有那種私人放貸的,抵押合同就能拿錢,利息高點也沒關係。
她找到了一個放貸公司。
對方看了她的合同,說可以借給她三十萬,但要把合同和鑰匙都押在那裡。
她別無選擇,只能答應。
「我拿到錢的第二天,就去交了住院費。可我沒想到……他們是魔鬼。」張蘭的聲音顫抖著,「第三天,他們就來催我還錢,說利滾利,已經變成四十萬了。我哪裡有錢?他們就威脅我,說再不還錢,就要對我兒子下手。」
「我怕了,就去報警,說我合同被搶了。我想著,只要我報了警,合同作廢了,他們就不能拿我的房子怎麼樣了。」
「可警察走了之後,他們又找上門了。帶頭的那個男人,給了我一巴掌,他說,這房子,以後就跟我沒關係了。我要是再敢報警,或者再靠近那套房子一步,就讓我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那個帶頭的男人……是誰?」劉隊敏銳地問。
張蘭看著前方,眼神里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我不認識他。但我記得他的臉。他右邊眉毛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09
眉毛上有疤。
劉隊和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寒意。
這個特徵,太明顯了。
我們回到派出所,劉隊立刻安排人,將全市範圍內有案底,並且符合「眉毛有疤」特徵的放貸行業人員,全部篩查了一遍。
同時,他再次提審了 ** 。
這一次,審訊室里的氣氛和之前截然不同。
** 還想嘴硬,說自己只是個被淹了房子的受害者,對他弟弟李偉的事毫不知情。
劉隊沒有跟他廢話,直接將一張照片拍在了他面前。
那是張蘭的照片。
「認識她嗎?」
** 看到照片,瞳孔猛地一縮,但立刻掩飾過去:「不認識。誰啊?」
「張蘭。五年前,你從她手裡,拿走了長青小區701的購房合同和鑰匙。」劉隊的聲音冷得像冰。
** 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沒見過她!」
「是嗎?」劉隊冷笑一聲,「你的老闆,眉毛上是不是有道疤?」
這一句話,徹底擊潰了 ** 的心理防線。
他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劉隊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你老闆叫什麼?你們公司在哪裡?李偉是怎麼住進701的?還有這次漏水,你們是不是早就設計好的一個局?」
面對劉隊的連環追問, ** 的精神徹底崩潰。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事情的全貌,比我們想像的更加醜陋和險惡。
** 確實在一家小額貸款公司上班,老闆外號「刀疤強」,就是那個眉毛有疤的男人。
五年前,張蘭找到他們,是 ** 親自接待的。他看到張蘭手裡那份沒有過戶的購房合同,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他們假意借錢給張蘭,騙走了合同和鑰匙。然後用暴力手段,威脅張蘭不許聲張,強行將這套房子據為己有。
由於房子無法過戶和出售,刀疤強就把它當成了一個「灰色資產」,偶爾用來招待客戶,或者當成手下人的臨時宿舍。
** 的弟弟李偉,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堂而皇之地住了進去。
他不僅自己住,還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炫耀的資本。 ** 出錢給他搞豪華裝修,兄弟倆一個住樓上,一個住樓下,一樣的裝修風格,在親戚朋友面前賺足了面子。
他們以為,這件事天衣無縫。一個被嚇破膽的女人,一個遠在天邊的投資客,還有一個更早的,已經出國的原房主。這套房子,就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成了他們肆意妄為的樂園。
直到那場意外的漏水。
漏水發生後,李偉第一時間就慌了。他知道這房子來路不正,一旦物業和警察介入,所有事情都會曝光。
而 ** ,這個在灰色地帶混跡多年的老油條,想到的卻是另一條毒計。
他敏銳地抓住了「前業主陳輝」這個信息點。
他讓弟弟李偉先跑路,製造失蹤的假象。然後自己扮演一個憤怒的受害者,對我進行訛詐。
他的計劃是,如果我被嚇住,賠錢私了,那他們就大賺一筆。
如果我沒被嚇住,選擇報警,事情鬧大,他也可以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他「失蹤」的弟弟李偉身上,自己則以「不知情」和「受害者」的身份脫身。他甚至設想,在警察焦頭爛額地調查李偉和那套房子的歸屬權時,他這個「鄰里糾紛」的小案子,就會被忽略過去。
為了讓這個局更逼真,他還故意表現得極其囂張和貪婪,完美地扮演了一個被水淹壞腦子的市井小人。
至於那根被割開的煤氣管……
「那是我想出來的。」 ** 在審訊室里,低著頭,聲音嘶啞,「我讓李偉離開前,把煤氣管割開。我想……我想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一點。如果能引起一場小火災,把那些裝修的痕跡都燒掉,那就死無對證了。」
聽到這裡,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們不是蠢,他們是壞。
是那種不把人命當回事,骨子裡就流著毒液的壞。
他們根本沒想過,煤氣爆炸,會毀掉整棟樓,會害死多少無辜的人。
在他們眼裡,只有自己的利益。
案子到這裡,基本已經水落石出。
一個小時後,抓捕刀疤強的行動小組傳來消息,目標在一家洗浴中心落網。同時,逃亡到鄰省的李偉,也在當地警方的配合下被抓獲。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我走出派出所,已經是下午。
陽光刺眼,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劉隊拍了拍我的肩膀:「陳先生,這次真的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的冷靜和堅持,這樁案中案,不知道還要被掩蓋多久。」
我搖搖頭:「我只是拿回屬於我名字的清白而已。」
我看向遠處的天空,那裡灰濛濛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 、李偉、刀疤強……這些人都將面臨法律的嚴懲。
張蘭,或許能通過法律途徑,討回一些公道。
而我,站在這場風暴的中心,雖然洗清了嫌疑,但故事還遠未結束。
那套房子,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太多人的命運。
現在,它靜靜地躺在那裡,一片狼藉,產權混亂。
而我,必須想辦法,親手終結這個由我賣掉它而開啟的,荒唐的故事。
10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
陽光明晃晃的,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半點溫度。我在路邊站了很久,打了個電話回公司,把後續的工作全部安排妥當,告訴他們我需要在這裡多待一段時間。
這個爛攤子,我必須親手收拾乾淨。
劉隊在晚些時候給我打了個電話,通報了最新的進展。
刀疤強、 ** 、李偉三人對搶劫、敲詐勒索、非法侵占、危害公共安全等多項罪名供認不諱,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刑事案件的脈絡已經清晰,但民事的糾紛,才剛剛開始。
我約了張蘭在一家安靜的茶館見面。
她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梳理過,但整個人依舊像一根被風霜抽乾了的枯枝,眼神里是長年累月的驚恐和不安。
「陳先生,謝謝您。」她一見到我,就想站起來鞠躬,被我按住了。
「張女士,你不用謝我。我也是為了我自己。」我給她倒了杯熱茶,「我叫陳輝,這件事從頭到尾,都牽扯到了我的名字。所以,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她捧著茶杯,手還在微微發抖:「警察都跟我說了……要不是您,我這輩子……我這輩子都完了。」
「現在說這些還早。」我看著她,語氣平靜,「刑事案歸刑事案,但房子的問題,還需要通過民事訴訟來解決。那是一套複雜的流程,需要時間和金錢。」
張蘭的眼神瞬間暗淡下去:「我……我沒有錢。為了給我兒子治病,家裡早就掏空了。這些年,我一直打零工,勉強餬口……」
「錢的問題,你不用擔心。」我說。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這起案子,我會跟到底。從現在開始,所有相關的律師費、訴訟費,都由我來出。」
「不……不行!陳先生,這怎麼可以!我不能再拖累您了!」張蘭激動地站了起來,連連擺手。
「你坐下。」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張女士,這不叫拖累。第一, ** 一伙人以我的名義進行敲詐,對我的名譽和生活造成了極大的困擾,我向他們追討損失,天經地義。第二,你是因為這套房子,才陷入了長達五年的噩夢。於情於理,我作為這套房子的最初出售者,都有責任幫助你,把這個句號畫圓滿。」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我只有一個要求。在這件事徹底了結之前,你要完全信任我,和我的律師。我們需要你百分之百的配合。」
張蘭怔怔地看著我,眼眶又紅了。她用力地點點頭,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羅,我,陳輝。遇到個麻煩事,需要你幫忙。」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哦?能讓你陳大設計師覺得麻煩的,肯定不是小事。說來聽聽。」
我花了十分鐘,把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清晰扼要地講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有意思。」老羅的聲音里透出一絲興奮,「刑事、民事交叉,產權糾紛,人身傷害,敲詐勒索,還牽扯到物業責任。這案子,我接了。你把相關人的資料發給我,我明天就帶團隊過去。」
「好。錢不是問題,我要最好的律師團隊。」
「放心。」老羅笑了,「打這種仗,我最擅長了。」
掛了電話,我看到張蘭正用一種近乎崇敬的目光看著我。
我朝她點點頭:「律師明天就到。從明天開始,我們反擊。」
11
第二天一早,我在酒店的會議室里見到了老羅。
他姓羅,叫羅正,是我大學同學,也是國內頂尖的律師之一。人長得斯文,戴著金絲眼鏡,但行事風格卻以雷厲風行、直擊要害著稱。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幹練的助手,一人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我和張蘭已經等候多時。
沒有多餘的寒暄,羅正坐下後,直接打開電腦。
「陳輝,張女士,早上好。從現在開始,我將作為你們的代理律師,全權負責處理與長青小區701房產相關的一切法律事務。」
他看向張蘭,語氣溫和卻專業:「張女士,劉隊那邊我已經溝通過了。刑事案件部分,我們會作為受害人代理,申請刑事附帶民事賠償,要求刀疤強、 ** 、李偉三人,對您這五年來遭受的經濟損失和精神損失,進行全額賠償。」
他頓了頓,又看向我:「陳輝,對於 ** 以你的名義進行敲詐勒索的行為,我們也會單獨提起訴訟,要求他公開道歉,並賠償你的差旅費、誤工費和名譽損失費。」
這只是開胃菜。
羅正推了推眼鏡,螢幕上出現一張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圖。
「接下來,是我們的主戰場。民事部分。」
「第一,關於房產歸屬。我會立刻聯繫業主孫平。他既然簽了買賣合同,收了全款,就有義務配合張女士完成過戶手續。這一點,他沒有拒絕的理由。如果他不配合,我們將直接起訴他,要求強制履行合同。我相信,作為一個商人,他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第二,關於房屋的損失。701被水浸泡,裝修全毀。601也遭受損失。這兩部分的維修費用,我們將會整理出詳細的清單,一分不少地要求 ** 和李偉進行賠償。他們沒錢,就從刀疤強的非法所得里強制執行。總之,這筆錢,他們必須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羅正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這套房子,被非法侵占長達五年。我們會聘請專業的評估機構,按照同地段同戶型的市場租金標準,計算出這五年來的房屋使用費。這筆錢,同樣由刀疤強團伙三人連帶賠償。他們白住了五年,就得把五年的房租,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這番話,聽得我熱血沸騰。
而一旁的張蘭,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她從未想過,自己承受的那些看不見的損失,竟然都可以通過法律,轉化成實實在在的賠償。
「最後,」羅正的滑鼠,點在了關係圖末端的一個方框上,「長青小區物業管理公司。」
「作為小區的管理者,他們連續六年沒有核實、更新業主信息,導致產權人信息嚴重錯誤,為 ** 的敲詐行為提供了『事實基礎』。同時,對於701房屋長達五年的異常狀態(有人居住、裝修、產生水電費),他們從未進行過任何形式的核查與詢問,嚴重失職。對於此次漏水造成的損失擴大,以及整個事件的發生,他們負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責任。」
「所以,我將代表你們,正式向物業公司提起訴訟,要求他們為自己的失職行為,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並在全體業主面前公開檢討。」
一套組合拳下來,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羅正合上電腦,看著我:「陳輝,我的方案就是這樣。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追究所有責任人的所有責任,拿回所有我們應得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站起身,伸出手:「老羅,就按你說的辦。錢的問題你不用考慮,我只有一個要求。」
羅正握住我的手,笑了:「我知道。讓他們,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當天下午,數封由羅正律師事務所發出的律師函,分別送往了孫平的公司、長青小區物業管理處。
而三份措辭嚴厲的民事起訴狀,也遞交到了法院,被告席上,是正在看守所里等待判決的刀疤強、 ** 和李偉。
反擊的號角,正式吹響。
12
法律的機器一旦運轉起來,效率是驚人的。
第一個被推到牌桌上的,是孫平。
接到律師函的第二天,他就主動打來了電話,約羅正見面。
地點就在孫平的公司。他是個看起來很精明的商人,四十多歲,保養得很好。看得出來,他想儘快把自己從這攤渾水裡摘出去。
「羅律師,陳先生。」孫平親自給我們泡了茶,「這件事,確實是我疏忽了。當年賣完房就去了外地發展,忙得焦頭爛額,把過戶的事情給忘了。我向張女士,也向陳先生,表示誠摯的歉意。」
他的態度很誠懇。
羅正沒有跟他兜圈子,直接說道:「孫先生,道歉我們接受。現在我們需要你做的,就是配合我們,儘快完成過戶手續。張女士已經等了太多年了。」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孫平立刻答應,「隨時都可以。我這邊會安排好所有文件。」
他顯然明白,拖延和對抗,對他沒有任何好處。這套房子在法律上依然屬於他,就意味著他要承擔相應的業主責任。漏水造成的損失,物業的起訴,理論上他都跑不掉。
儘快完成過戶,把這個燙手山芋甩出去,才是最理性的選擇。
「不過……」孫平話鋒一轉,有些遲疑地看著我們,「羅律師,陳先生,你們也知道,這件事鬧得這麼大,還上了本地新聞。現在起訴物業,追討賠償……會不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你看,我這邊能不能……」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怕被卷進後續的官司里,影響自己的生意。
我沒等羅正開口,便直接說道:「孫先生,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們完成過戶,後續所有針對物業和 ** 一夥的訴訟,都將以張蘭女士和我個人的名義進行。與你,再無任何關係。」
我給了他一顆定心丸。
「太好了!太好了!」孫平如釋重負,「陳先生果然是爽快人!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不,今天下午!我們就可以去交易中心!」
事情的順利,超出了我的預料。
當天下午,我、張蘭、孫平,在羅正和他的助手的陪同下,一起來到了市房產交易中心。
流程走得很快。
當張蘭在最後一份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拿到那張寫著「已受理」的回執單時,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捧著那張薄薄的紙,就像捧著一個失而復得的珍寶,看了許久許久。
然後,她轉過身,面對著我,什麼話也沒說,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滾而下。
她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我沒有去扶她。我知道,這一躬,她必須鞠。這是在告慰她過去五年所受的全部委屈。
走出交易中心的大門,陽光正好。
孫平客氣地告辭,急匆匆地離開了,仿佛在逃離一個噩夢。
我看著身旁,在陽光下眯著眼睛,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的張蘭,心裡卻很平靜。
這只是第一步。
一個最簡單的環節。
我們扳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接下來,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我掏出手機,對羅正說:「通知物業那邊,準備接收法院的傳票吧。」
13
物業公司的反應,比我想像中要快,也比我想像中要傲慢。
羅正的律師函發出後的第三天,對方的法務部門就打來了電話。他們沒有約在律師事務所,也沒有約在任何中立的地點,而是直接通知我們,去他們的總部「談一談」。
地點定在市中心一座甲級寫字樓的頂層,長青物業的母公司——遠大集團的總部。
我和羅正,帶著張蘭,準時赴約。
一走進那間裝潢奢華的會議室,我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屬於資本的傲慢氣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繁華天際線,長長的會議桌旁,只坐著一個穿著高級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年輕人。
他連站都沒有站起來,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指了下對面的椅子。
「羅律師,陳先生,張女士,是吧?請坐。我是集團法務部的趙傑。」
他的態度,不像是在談判,更像是在施捨一次接見的機會。
張蘭有些侷促,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衣角。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羅正放下公文包,不卑不亢地坐下,平靜地看著對方:「趙律師,你好。我們今天來的目的,相信你已經很清楚了。」
趙傑笑了笑,身體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清楚。不就是一點鄰里糾紛引發的小誤會嗎?羅律師你也是業內名人,怎麼也接這種雞毛蒜皮的小案子?」
他一開口,就試圖將整個事件定性為「小誤會」,把我們這方的訴求,貶低為「雞毛蒜皮」。
羅正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推了推眼鏡:「趙律師,如果非法侵占他人房產長達五年,蓄意割開煤氣管危害公共安全,以及利用虛假信息進行六十萬的 ** 勒索,在你們遠大集團看來都屬於『雞毛蒜皮』,那我對貴公司的企業文化,就要重新評估了。」
趙傑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羅正的開場白會如此犀利,直接把刑事案件的帽子扣了上來。
「羅律師言重了。」他清了清嗓子,「犯罪分子的行為,自然有法律去制裁。我們物業公司,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受害者。我們的員工王海經理,不也為了處理這件事,忙前忙後,還承擔了巨大的心理壓力嗎?」
他開始偷換概念,試圖把物業公司也包裝成受害者。
「王經理的辛苦我們看在眼裡。」我冷冷地開口了,「但他個人的辛苦,無法掩蓋整個集團在管理上的巨大漏洞和嚴重失職。」
我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701室被水泡毀之前的樣子,豪華的歐式裝修,家具家電一應俱全。
「趙律師,你告訴我,一個在你們系統里登記為『毛坯』的房子,被裝修成這樣,並且有人在裡面生活了整整五年。五年間,它產生了水電費、燃氣費、出入小區的記錄。而你們物業公司,作為每年收取上千元物業費的專業服務機構,對此一無所知。請問,這不是嚴重失職,又是什麼?」
趙傑看著照片,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他來之前並沒有詳細了解過這些細節。
「這……這可能是個別員工的疏忽……」他辯解道。
「是嗎?」羅正立刻跟上,將一疊文件放在桌上,「這是我們調取的水、電、燃氣公司過去五年的帳單。701室每個月都在產生穩定的費用,帳單直接寄到小區物業服務中心代收。五年,六十個月,六十份帳單。請問趙律師,這是『個別員工』,『疏忽』了六十次嗎?」
趙傑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疊厚厚的帳單,額角開始冒汗。這是他無法辯駁的鐵證。
「這……」他語塞了。
羅正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六年未更新業主信息,對房屋異常狀態不聞不問,對費用異常不理不睬。趙律師,這不是疏忽,這是系統的、長期的、完全的失職!正是因為你們的失職,才讓犯罪分子有機可乘;正是因為你們的失聞,才讓張蘭女士的噩夢持續了五年;正是因為你們的失信,才讓我的當事人陳輝先生,無端捲入這起 ** 勒索案!」
羅正的聲音越來越響,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打在趙傑的要害上。
「所以,我們今天的訴求,不僅僅是賠償。」羅正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我們要求遠大集團,第一,全額賠償701室和601室的所有維修費用。第二,賠償張蘭女士這五年來的房屋占用損失,以及精神損害賠償金。第三,賠償陳輝先生的名譽損失及所有相關費用。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們必須在全市性的報紙上,公開登報道歉!向張蘭女士道歉,向陳輝先生道歉,向長青小區全體業主道歉!承認你們的管理失職!」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引以為傲的精英氣場,在羅正鐵證如山的攻勢下,被撕得粉碎。
過了許久,他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羅律師,你的要求……太高了。登報道歉,是不可能的。這會影響集團的聲譽。賠償方面,我們可以……酌情考慮。我個人權限可以批覆……五萬塊。算是我們對張女士的一點人道主義補償。」
五萬塊。
聽到這個數字,我氣得笑了。
羅正也笑了,他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公文包。
「趙律師,看來我們沒什麼好談的了。」
他轉頭對我 和張蘭說:「我們走。」
「等一下!」趙傑也站了起來,有些急了,「羅律師,凡事好商量。價格可以再談!」
羅正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不屑。
「趙律師,你還沒搞清楚狀況。我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們討價價還價的。我們是來通知你,我們的訴求。既然你們拒絕,那很好。」
羅正拿起公文包,朝門口走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
「我們法庭上見。」
14
「法庭上見」這四個字,徹底撕下了遠大集團溫情脈脈的面具。
他們顯然沒有料到,我們這塊「骨頭」會這麼硬。在他們看來,一個普通市民,一個外地商人,面對一個龐大的集團,通常會選擇拿一筆補償金息事寧人。
但他們錯了。
開庭的日期,定在了一個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