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月里,羅正的團隊像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高速運轉起來。更多的證據被搜集、整理、歸檔。
他們不僅拿到了過去五年的水電燃氣帳單,還走訪了長青小區的多位居民,拿到了十幾個鄰居的證言。他們都證實,在過去幾年裡,經常看到李偉開著一輛不錯的車,大搖大擺地出入小區,還在樓下跟人吹噓自己家樓上樓下兩套房,裝修花了多少錢。
而物業的保安和保潔,對此也都習以為常,從未有人對這個「業主」的身份產生過懷疑。
所有的證據,都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將長青物業死死地捆在了「嚴重失職」的恥辱柱上。
與此同時,這件離奇的案子,也引起了本地媒體的極大興趣。
「一套房牽出三任房主,男子非法侵占五年無人知!」
「天價裝修成水簾洞,物業失職誰來買單?」
「一通勒索電話,揭開被遺忘五年的房產懸案!」
各大新聞APP的社會版塊,都開始報道這件事。雖然隱去了我們的真實姓名,但案件的每一個細節都足夠吸引眼球。一時間,輿論譁然。遠大集團作為本地知名的企業,瞬間被推上了風口浪尖。他們的股票,甚至因此出現了小幅的下跌。
我能想像,此刻遠大集團總部的辦公室里,會是怎樣一番雞飛狗跳的景象。
趙傑又打來了幾次電話,語氣一次比一次軟,賠償的金額也從五萬,一路提到了三十萬,並且暗示登報道歉也可以換成內部檢討。
羅正每一次都用同樣的話回復他:「我們的訴求,開庭前不會有任何改變。法庭上見。」
我們就是要讓他們疼,讓他們在公眾面前丟臉,讓他們明白,有些責任,不是用錢就可以敷衍過去的。
這一個月里,變化最大的,是張蘭。
在羅正團隊的鼓勵下,她開始學著勇敢地面對。她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惶恐不安,而是開始主動配合律師,回憶五年前的每一個細節,提供所有她能想到的線索。
開庭前一周,我陪她去了一趟長青小區。
我們沒有上樓,只是遠遠地站在三棟樓下。701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沉睡的眼睛。
張蘭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陳先生,」她輕聲說,「以前,我每次路過這裡,都繞著走。我不敢看這棟樓,一看這裡,晚上就做噩夢。」
「現在呢?」我問。
她轉過頭,看著我,臉上露出了一個久違的,雖然依舊苦澀,但卻真實的笑容。
「現在不怕了。我知道,很快,我就能堂堂正正地走回去了。」她說,「等官司打完,房子修好了,我想請您和羅律師,來家裡吃頓飯。我親手做。」
我點點頭:「好,一言為定。」
開庭那天,法院的旁聽席上座無虛席,甚至還有好幾家媒體的記者。
遠大集團那邊,趙傑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看起來更加資深的老律師,身邊還跟著好幾個助手。集團的副總裁也親自到場,坐在被告席上,臉色鐵青。
法官敲響法槌,庭審正式開始。
對方律師的策略,和我們預想的一樣。避重就輕,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刀疤強犯罪團伙。他們將物業公司塑造成一個同樣被蒙蔽的、勤勉盡責但能力有限的「受害者」。
「尊敬的審判長,」對方律師侃侃而談,「物業服務不是萬能的,我們的保安不是警察,沒有執法權去盤查每一個業主的身份。我們相信,長青小區絕大多數的業主都是誠實守信的。我們無法預料到,會有如此窮凶極惡的犯罪分子,利用法律的漏洞,進行如此惡劣的犯罪行為……」
他講得聲情並茂,試圖博取法官的同情。
輪到羅正發言。
他沒有急於反駁,而是平靜地走到證人席前。
「我方申請,傳喚第一位證人,長青小區物業服務中心經理,王海。」
王海被法警帶了上來。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面對著法官和旁聽席上黑壓壓的人群,顯得異常緊張。
「王海先生,」羅正的聲音沉穩而有力,「請你告訴法庭,長青小區物業服務中心的電腦系統里,關於三棟701業主的登記信息是什麼?」
王海咽了口唾沫,低聲回答:「是……陳輝先生。」
「該信息是從何時開始登記,又在何時更新過?」
「是……是六年前陳先生入住時登記的。之後……之後就一直沒有更新過。」
「為什麼沒有更新?」羅正追問。
「因為……因為新的業主,沒有來辦理過手續。」王海的聲音更低了。
「那麼,在這長達六年的時間裡,你們物業公司,是否有任何規定,要求你們定期核實、或者提醒業主更新信息?」
王海沉默了。
「請回答我的問題,有,還是沒有?」羅正加重了語氣。
王海的嘴唇哆嗦著,最終,在法官嚴厲的注視下,他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
「……沒有。」
這兩個字一出口,旁聽席上一片譁然。
對方律師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羅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他已經在這場戰爭的城牆上,撕開了一道決定性的口糧。
15
王海的證詞,只是一個開始。
羅正緊接著拋出了他的第一個重磅炸彈。
「審判長,我方申請呈堂證供二,長青小區物業管理處過去五年的水電及燃氣費代收記錄。」
巨大的螢幕上,一張張清晰的繳費單據被展示出來。每一張單據上,都明確地標註著「三棟701室」,以及每月幾十到幾百元不等的費用。
羅正手持雷射筆,紅色的光點在螢幕上移動。
「各位請看,這是過去六十個月,701室產生的能源費用。一個在物業系統里登記為『毛坯房』,且業主『遠在國外』的空置房屋,卻像一個正常的家庭一樣,每個月都在穩定地消耗著水、電、燃氣。」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法庭里迴響,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想請問被告方律師,你們將這種現象,也歸結為『無法預料』嗎?你們的財務人員,在每個月整理這些代收帳單時,難道就從未對這樣一間『幽靈住戶』產生過一絲一毫的懷疑嗎?」
被告席上的副總裁,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醬紫。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律師,似乎在責怪他為什麼沒能提前預料到這一招。
那名資深的老律師,額頭上也見了汗。他站起身,試圖辯解:「審判長,我反對!物業公司代收費用,只是一種便民服務,我們沒有義務對每一份帳單的內容進行審核……」
「反對無效。」法官冷冷地打斷了他,「被告方只需回答,你們是否注意到了這些異常,並採取了核實措施。」
老律師的嘴巴張了張,最終頹然坐下。他無法回答。因為答案只有一個:沒有。
緊接著,羅正傳喚了第二位證人。
我走上了證人席。
在羅正的引導下,我平靜地將整件事的經過,從接到 ** 的勒索電話開始,到授權物業撬門,再到發現真相,最後被警方帶走調查……每一個環節,都清晰地複述了一遍。
我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
「……當我落地,趕到小區時,我看到的,是拉著警戒線的單元樓,是閃爍的 ** ,是鄰居們恐慌的眼神。而這一切,都源於我這個『前業主』的名字,還被錯誤地登記在你們的系統里。」
我看著被告席上的那位副總裁,緩緩說道:「先生,我是一名建築設計師,信譽是我從業的根本。因為你們的失職,我的名字和一個 ** 勒索團伙,一個潛在的公共安全事件聯繫在了一起。這對我造成的困擾和損失,遠非金錢可以衡量。」
我的話音落下,旁聽席再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最後,羅正看向張蘭。
「現在,我申請傳喚本案的核心受害人,張蘭女士。」
張蘭走上證人席的時候,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當她坐下,看向法官時,她的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
她不需要羅正過多的引導。她用自己那帶著濃重本地口音,樸實無華的語言,講述了過去五年的經歷。
她講述了自己如何為了給兒子湊錢看病,傾盡所有買下那套房;講述了合同和鑰匙如何被搶走;講述了她如何報警無果,走投無路;講述了她如何被刀疤強威脅,連靠近自己家的小區都不敢。
「法官大人,」她的聲音哽咽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五年,我每天都睡不著覺。我一閉上眼,就看到那伙人凶神惡煞的樣子。我明明有家,卻不敢回。我兒子問我,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能住進新房啊?我都不敢回答他……」
「我每年都給物業公司交衛生費,盼著他們能管管。可他們呢?什麼都不知道!壞人就住在我家裡,把我辛辛苦苦買的房子糟蹋得不成樣子,他們都不知道!」
「我就想問問他們,」張蘭顫抖著手指,指向被告席,「你們收了錢,都幹什麼去了!你們的眼睛,都長到哪裡去了!」
這番發自肺腑的控訴,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法庭上每一個人的心上。
被告席上的那位副總裁,羞愧地低下了頭。那位資深的老律師,也放棄了任何辯駁,面如死灰。
整個法庭,鴉雀無聲。只有張蘭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聲。
勝負已分。
審判長敲響了法槌,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但所有人都知道,結果已經註定。
我們走出法院大門,刺眼的陽光照在臉上。
羅正長舒了一口氣,對我笑道:「陳輝,漂亮的一仗。」
我看著身旁的張蘭,她正抬著頭,迎著陽光,任由淚水流過臉頰。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真正的笑容。
我知道,從今天起,籠罩在她頭頂五年的陰霾,終於散了。
而這個由我賣掉一套房子而引發的,荒唐透頂的故事,也終於,迎來了它應有的結局。
我看著不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個世界或許不完美,總有陰暗的角落。
但總有一些事,值得我們去堅持。
總有一些正義,會雖遲但到。
16
宣判的那天,天氣陰沉,像遠大集團副總裁的臉。
法庭里座無虛席,比上次開庭時擠了更多的人。長青小區的業主自發來了幾十個,都想親眼見證這個結果。媒體記者更是將長槍短炮對準了被告席,準備第一時間抓取新聞。
我和張蘭、羅正坐在原告席上,神情平靜。
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就交給法律。
法官走上審判席,全場肅靜。他拿起判決書,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開始宣讀。
「……經本庭審理查明,被告遠大集團下屬長青小區物業管理公司,在長達六年的時間內,未履行對業主信息的核實與更新義務,對所轄物業的異常狀態長期失察,管理上存在重大、持續性疏漏,其失職行為與原告張蘭、陳輝所遭受的財產及名譽損失之間,存在直接因果關係……」
法官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鐵錘,狠狠砸在被告席上。那位副總裁的身體,隨著法官的宣讀,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本庭現判決如下:」
法庭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被告遠大集團,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一次性支付原告張蘭位於長青小區三棟701室的房屋維修費用,共計人民幣二十七萬三千元整。」
「二、被告遠大集團,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一次性支付因其失職行為對長青小區三棟601室造成的維修費用,共計人民幣十一萬五千元整。」
「三、被告遠大集團,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一次性支付原告張蘭自房屋被非法侵占之日起至判決生效之日止的房屋占用損失費,參照同地段市場租金標準,共計人民幣三十六萬元整。」
「四、被告遠大集團,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一次性支付原告張蘭精神損害撫慰金,共計人民幣五萬元整。」
「五、被告遠大集團,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一次性支付原告陳輝因被告失職行為造成的名譽損失費、差旅費、誤工費,共計人民幣八萬元整。」
「六、被告遠大集團,須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內,在《新都日報》頭版顯著位置,刊登不小於四分之一版面的道歉聲明,就其管理失職行為,向原告張蘭、原告陳輝,以及長青小區全體業主,進行公開道歉。道歉內容需經本院審核。」
「七、本案訴訟費、評估費、鑑定費,共計人民幣五萬八千元,由被告遠大集團承擔。」
判決書宣讀完畢。
整個法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旁聽席上的長青小區業主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張蘭捂著嘴,眼淚洶湧而出,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是釋放的淚。她緊緊抓住我的胳膊,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嘴裡反覆念叨著:「贏了……我們贏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再看被告席,那位之前還高高在上的副總裁,此刻面如死灰,像一尊被抽掉了靈魂的泥塑。他身邊的律師團隊,也都垂著頭,一言不發。
他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我們走出法院,立刻被記者們圍了上來。羅正擋在前面,簡單地發表了聲明:「我們對判決結果表示滿意。感謝法院的公正裁決,這不僅是我們的勝利,也是法治的勝利。正義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當天下午,「遠大集團天價賠償案」的消息就傳遍了全城。各大新聞網站、社交媒體的頭條,都被這個新聞占據。遠大集團的股價應聲而跌,開盤不到一個小時,就跌停了。
據說,遠大集團的董事長在辦公室里雷霆震怒,當場就將整個法務部和那位副總裁全部開除。
但這一切,都與我們無關了。
我扶著幾乎要站不穩的張蘭,在羅正的護送下,擠出人群。
「陳先生,羅律師……」張蘭哽咽著,「我……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輩子都沒想到……」
「什麼都別說,張女士。」羅正笑著說,「先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開始,我們去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我看著她布滿淚痕卻充滿光彩的臉,點了點頭。
是的,一切才剛剛開始。
拿回賠償,修好房子,讓生活,重新回到正軌。
17
民事訴訟的勝利,只是這場戰役的上半場。
一周後,關於刀疤強、 ** 、李偉三人的刑事案件,也開庭審理。
由於案情清晰,證據確鑿,加上之前民事案件的判決和巨大的社會輿論壓力,庭審進行得非常快,幾乎沒有任何懸念。
我和張蘭作為受害人出庭,再一次陳述了受害經過。
面對法官的審問,刀疤強和李偉低著頭,對所有罪行供認不諱。只有 ** ,還在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辯稱自己只是「貪心辦了錯事」,對哥哥刀疤強的搶劫行為並不知情,割開煤氣管也只是弟弟李偉的個人行為。
但羅正提交的,他們兄弟二人過去幾年的通話記錄、銀行流水,以及 ** 在貸款公司的職位和參與「業務」的證據,讓他所有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法院當庭宣判。
刀疤強,犯搶劫罪、 ** 勒索罪、尋釁滋事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並處罰金三十萬元。
李偉,犯非法侵入住宅罪、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 ,犯 ** 勒索罪,作為團伙重要成員,參與策劃,情節嚴重,判處有期徒刑五年,並處罰金十萬元。
判決宣讀的那一刻, ** 的妻子在旁聽席上當場哭昏了過去。
法律不會因為眼淚而打折。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刑事案件塵埃落定,附帶的民事賠償也由法院強制執行。刀疤強團伙的所有非法所得,包括他們名下的房產、車輛,全部被查封、拍賣,用於賠償張蘭在刑事案件中遭受的損失。
處理完這一切,已經是半個月後。
遠大集團的賠償款,一分不少地打到了法院指定的帳戶上。
羅正的效率很高,他幫著張蘭,第一時間就還清了當年為了給兒子治病而欠下的所有外債。剩下的錢,他建議張蘭做了一部分穩健的理財,另一部分,則作為701室的裝修基金。
那天,我和羅正、張蘭一起,在銀行辦完了所有手續。走出銀行,張蘭看著自己帳戶里那一長串數字,依舊感覺像在做夢。
「陳先生,羅律師,」她鄭重地從包里拿出兩個厚厚的紅包,遞給我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沒有你們,就沒有我的今天。」
羅正笑著推了回去:「張女士,這可使不得。陳輝已經付清了我們所有的律師費,我們不能再收你的錢。」
我也搖頭:「張女士,你的心意我領了。這些錢,你留著,好好裝修房子,給你兒子一個好的未來。這比什麼都強。」
張蘭拿著紅包,眼圈又紅了,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領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快步走到我們面前,「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是 ** 的妻子。
「陳先生!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貴手!放我老公一條生路吧!」她哭得撕心裂肺,「他知道錯了!他真的知道錯了!家裡不能沒有他啊!孩子還這麼小,以後可怎麼辦啊!」
那個孩子也嚇得哇哇大哭,抱著他媽媽的腿,喊著「爸爸」。
張蘭心軟,下意識地想去扶她。
我攔住了她。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這位女士,第一,讓你老公坐牢的,不是我,是法律。第二,在他決定對我進行 ** 勒索,在你們一家人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侵占別人財產帶來的『風光』時,他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第三,你現在求我,沒用。他做錯事,就要承擔後果。這是他作為一個成年人,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他必須給他的孩子上的,最重要的一課。」
我的聲音很冷,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 的妻子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不近人情」。她還想再說什麼,商場的保安已經聞訊趕來,將她們勸離了。
看著她們母子遠去的背影,張蘭嘆了口氣:「唉,作孽啊。」
「不是我們作孽。」我平靜地說,「是他們自己。我們只是拿回了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羅正贊同地點點頭:「陳輝說得對。對惡的縱容,就是對善的殘忍。走吧,官司打完了,也該慶祝一下了。我請客!」
我們三個人,找了一家不錯的餐廳。
席間,我接到了公司同事的電話,催我儘快回去,一個重要的項目等著我。
我看著窗外,這座城市已經恢復了它往日的繁忙。
是時候,離開了。
18
在我離開這座城市的前一天,三件事同時發生了。
第一件,是遠大集團的道歉聲明,如期出現在了《新都日報》的頭版。
那天早上,我和羅正在酒店樓下的咖啡廳吃早餐,羅正買了一份報紙。他翻開,將頭版推到我面前。
巨大的版面上,白紙黑字,標題觸目驚心——《致歉聲明》。
聲明里,遠大集團承認了其在長青小區物業管理上存在的嚴重失職,對給張蘭女士、陳輝先生以及全體業主造成的困擾和損失,表達了「最誠摯的歉意」,並承諾將對旗下所有物業項目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安全及管理漏洞自查整改。
措辭懇切,姿態放得很低。
我看著那份報紙,心裡沒有什麼波瀾。這不是他們的誠意,這是法律的威力。
羅正呷了口咖啡,笑了笑:「陳輝,以後你在建築圈,名聲可就更響了。連遠大集團都敢正面硬剛,還把他們按在地上摩擦,這戰績,夠吹一輩子了。」
我搖搖頭:「我只是個設計師,不是鬥士。只是這一次,麻煩找上了我,躲不掉而已。」
第二件事,是701室的清理工作,正式開始了。
我約了專業的裝修公司,和我一起去了現場。張蘭也來了,她看上去精神煥發,像是年輕了十歲。
工人們穿著工作服,開始將屋裡那些被水泡得腐爛發臭的家具、地板、壁紙,一件件地往外拆除、搬運。
那套曾經被 ** 兄弟引以為傲的「豪華歐式裝修」,在工人的錘子和撬棍下,被毫不留情地撕碎、瓦解,最後變成一堆堆骯髒的建築垃圾。
這個過程,像一場驅魔儀式。
把所有屬於過去的,骯髒的,醜陋的東西,全部清除出去。
當最後一車垃圾被運走,整間屋子,又恢復了它六年前的樣子。
水泥地,水泥牆,空空蕩蕩。
陽光從沒有窗簾遮擋的窗戶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浮動的塵埃清晰可見。
雖然簡陋,卻乾淨,透亮。
我拿出我熬夜畫的幾張設計草圖,遞給張蘭。
「張女士,這是我根據你的想法,設計的幾個裝修方案。你看看喜歡哪一個。」
我沒有用太過複雜的設計,而是選擇了明亮、溫馨、實用的現代簡約風格。注重採光和儲物,讓整個空間看起來更開闊,也更適合居家生活。
張蘭一張張地看過去,眼睛裡閃著光。
「都……都好看!陳先生,您設計的,肯定都好看!」她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圖紙,像是撫摸著一件藝術品。
「那就選這個吧。」我幫她指了其中一個方案,「這個方案最實用,也最省錢。我已經跟裝修公司交代好了,他們會用最好的材料,最快的速度,幫你把房子裝好。」
「這……這得多少錢啊?」
「錢你不用管。」我說,「就當是……我這個『前業主』,送給新業主的喬遷禮物吧。」
張蘭還想說什麼,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知道,只有讓這個房子,以一個全新的、美好的面貌重生,這個故事,才算真正畫上句號。
第三件事,是履行那個「一言為定」的承諾。
晚上,張蘭在新租的房子裡,為我和羅正,親手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飯。
她的兒子也回來了,一個很精神的小伙子。他的腿雖然還有點不便,但已經恢復得很好。他很懂事,不停地給我們夾菜,說著感謝的話。
飯桌上,沒有再提那些官司和糾紛。我們聊著家常,聊著未來的打算。
張蘭說,等新房裝修好了,她就搬回去。剩下的錢,她打算開個小小的早餐店,自己做點小生意,以後再也不用看人臉色過活了。
她的眼睛裡,是對未來滿滿的憧憬和希望。
那一刻,我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吃完飯,我起身告辭。明天一早,我就要飛回我自己的城市了。
張蘭母子和羅正一起送我到樓下。
「陳先生,以後再來新都,一定要來家裡坐坐!」張蘭拉著我的手,真誠地說。
「一定。」我點點頭。
我跟他們揮手告別,轉身,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機場。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倒退。
這場意外捲入的風波,終於塵埃落定。
我只是想拿回屬於我名字的清白,卻陰差陽錯地,揭開了一樁被掩蓋了五年的罪惡,也拯救了一個瀕臨崩潰的家庭。
世事奇妙,莫過於此。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內心一片平靜。
那個屬於我的,荒唐的故事,結束了。
而屬於張蘭的,嶄新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19
飛機降落在我的城市時,是凌晨三點。
走出機場,熟悉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辦公室里空無一人,只有伺服器機箱在低聲嗡鳴。
我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然後把自己扔進了堆積如山的工作里。
我試圖用高強度的工作,來沖淡這半個多月荒唐經歷帶來的疲憊感。我不再去想新都的那套房子,不再去想張蘭,也不再去想 ** 一家人的下場。
仿佛那只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與我無關的暴雨。雨停了,路乾了,就該繼續往前走。
生活似乎真的回到了正軌。
直到三個月後,我接到了羅正的電話。
「陳大設計師,忙著給哪個地標建築畫圖呢?」電話那頭,他聲音輕鬆。
「少貧嘴,有什麼事?」我一邊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模型,一邊回答。
「沒什麼大事,就是跟你彙報一下『戰後』情況。」羅正笑了笑,「給你看個東西。」
他給我微信發來一個連結。
我點開,是本地一個知名財經媒體的深度報道。
標題是——《「遠大」的傾塌:一場官司如何引發全行業大整頓》。
報道詳細剖析了我們與遠大集團那場官司的始末,以及它所帶來的連鎖反應。遠大集團股價暴跌,市值蒸發近三十億。原董事長引咎辭職,新上任的CEO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全國範圍內啟動「物業服務標準升級計劃」,將「業主信息一年一核實,房屋狀態一季一巡查」寫進了服務手冊。
更重要的是,這起案件像一顆投入死水裡的石子,激起了整個行業的波瀾。多家大型物業公司紛紛跟進,主動進行自查和改革。據說,住建部門也在牽頭研究,準備出台新的《物業管理條例》,將更多保障業主權益的細則,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來。
「你現在可是行業公敵,也是行業功臣啊。」羅正調侃道,「你這一鬧,斷了多少人懶政的財路,也敲醒了多少裝睡的人。」
我看著那篇報道,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我從沒想過,我當初那個為了自證清白的決定,會帶來如此深遠的影響。
「還有個事。」羅正的語氣變得平淡了一些,「 ** 的房子,就是長青小區601,賣了。」
我愣了一下:「賣了?」
「嗯,前幾天剛過戶。是他老婆賣的。聽說是為了還清當年買房裝修欠下的貸款,以及這次官司賠給601新業主的錢。剩下的錢,她一分沒留,全部轉給了張蘭,算是替 ** 補償。」羅正說,「然後,她就帶著孩子,回了老家。估計這輩子都不會再來新都了。」
我沉默了。
我腦海里浮現出那個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的女人,和她那個被嚇哭的孩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並不覺得同情,但也談不上快意。
這就是現實。一念之差,行差踏錯,毀掉的,是幾個人,甚至幾個家庭的一生。
他們曾經以為自己走的是一條成功的捷徑,炫耀著不屬於自己的奢華,最終,卻連安身立命的根本,都賠了進去。
「房子的裝修怎麼樣了?」我換了個話題。
「快完工了。張蘭天天都去工地盯著,勁頭足得很。她說,等你下次來,一定要讓你看到一個最完美的家。」
「好。」
掛了電話,我關掉了那篇報道。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華燈初上。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我熟悉的城市。車流如織,萬家燈火。
每一個亮著燈的窗戶背後,或許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或平凡,或離奇,或溫暖,或悲涼。
我只是無數故事中,一個偶然的路人。
一場意外的官司,讓我看到了法律的尊嚴,人性的貪婪,以及底層小人物的掙扎與重生。
這或許,就是生活本身。
複雜,真實,且不容假設。
20
又是兩個月過去,天氣漸漸轉涼。
新都的那個項目已經徹底收尾,我的生活完全被新的工作填滿。如果不是羅正偶爾發來的信息,我幾乎都要忘了那場離奇的官司。
這天下午,我正在跟團隊開會,手機突然亮了。
是張蘭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我跟同事們打了個招呼,走到會議室外接通了視頻。
「陳先生!您在忙嗎?沒打擾到您吧?」
螢幕里,出現的是張蘭那張容光煥發的臉。她好像又胖了點,氣色紅潤,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里都透著一股舒心。
她不再是那個畏畏縮縮,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女人了。
「不忙,張女士。看你這背景……是搬進新家了?」我笑著問。
視頻的背景,是一片明亮的客廳。陽光從巨大的窗戶灑進來,照在米白色的布藝沙發和原木色的地板上。牆上掛著幾幅清新的綠植掛畫,整個空間看起來通透、溫暖、充滿了生活氣息。
是我設計的樣子。
「是啊!昨天剛搬進來!」張蘭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她舉著手機,在屋裡轉悠起來,「陳先生您看!這就是您設計的家!跟圖紙上一模一樣!不,比圖紙上還好看!」
她帶我「參觀」了每一個房間。寬敞明亮的臥室,乾濕分離的衛生間,功能齊全的廚房,還有一個被她改造成了小小書房的陽台,她兒子正坐在書桌前安靜地看書。
鏡頭所到之處,一塵不染,井井有條。
房子不大,裝修也不奢華,但處處都透著主人對生活的熱愛和用心。
這裡,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屬於過去的陰霾。這是一個被陽光和希望填滿的,嶄新的家。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張蘭轉了一圈,最後把鏡頭對準自己,眼眶又有點濕潤,「陳先生,我這輩子,都沒想過能住上這麼好的房子……」
「這是你應得的,張女士。」我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對了對了!還有個地方要給您看!」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擦了擦眼睛,拿著手機快步往外走。
鏡頭一陣晃動,等再次穩定下來時,背景已經變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店面,門口的招牌上寫著三個乾淨利落的大字——「張記早點」。
店裡有四五張桌子,雖然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蒸籠里冒著騰騰的熱氣,幾個客人正坐在那裡吃著早餐。
她的兒子正在櫃檯後,手腳麻利地幫著打包、收錢。
「陳先生,您看!我的早餐店,上個星期也開業了!」張蘭的臉上,洋溢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名為「自信」和「驕傲」的光彩,「生意還不錯呢!街坊鄰居都愛吃我做的包子和豆漿!現在每天雖然累點,但心裡踏實!」
我看著螢幕里那熱氣騰騰的景象,看著張蘭那張被生活重新點亮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如果說,之前打贏官司,拿回賠償,是法律層面的勝利。
那麼此刻,眼前的這一幕,才是這個故事,最完美的結局。
它關乎一個人的尊嚴,一個家庭的重生,關乎被摧毀的生活,如何在一片廢墟之上,重新開出花來。
「張女士,」我由衷地說道,「恭喜你。」
「陳先生,這都多虧了您和羅律師。等過年的時候,我給您寄我們這兒的特產!您一定要嘗嘗!」
「好,我等著。」
我們又聊了幾句家常,才掛斷了視頻。
我回到會議室,同事們還在熱烈地討論著一個項目的設計細節。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腦海里,全是剛才視頻里的畫面。
那個明亮的家,那個熱氣騰騰的早餐店,和那張重新綻放笑容的臉。
我忽然覺得,我之前所做的那些繁複的設計,追求的那些冰冷的建築美學,在這樣鮮活、真實的人間煙火面前,似乎都顯得有些單薄。
一個好的設計,或許不該只是一個好看的殼子。
它應該能承載生活,治癒創傷,並且,給人帶去希望。
這堂代價昂貴的課,最終,我自己,也學到了東西。
21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已是春節前夕。
公司放了假,我也難得清閒下來。這天下午,我正在家裡收拾東西,準備回老家過年,門鈴響了。
快遞員送來一個頗有分量的箱子。
寄件地址是新都,寄件人是張蘭。
我把箱子搬進屋,打開。裡面是滿滿當當的,用真空袋包裝好的各種臘肉、香腸、風乾雞,都是當地的特產。
在這些特產的最上面,放著一個用氣泡紙仔細包裹好的相框。
我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
相框是簡潔的原木色,裡面是一張七寸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就是701那間明亮的客廳。溫暖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給所有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照片里有三個人。
張蘭站在中間,穿著一件喜慶的紅色毛衣,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舒展成幸福的模樣。她的兒子站在她身旁,個子已經快跟她一樣高了,臉上帶著年輕人的陽光和靦腆。
另一邊,是羅正。他還是那副斯文的樣子,戴著金絲眼鏡,但沒有了法庭上的銳利,嘴角上揚,笑得像個鄰家大哥。
三個人,就那麼自然地站在一起,像一家人。
我把相框翻過來,背後是幾行娟秀的字,是張蘭的筆跡。
「陳先生,謝謝您讓家有了光。祝您新年快樂,萬事順遂。」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仿佛有千斤重。
我拿著那個相框,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漸晚,遠處已經有零星的煙花升起,炸開絢爛的光。
這一年,仿佛做了一場大夢。
從初夏那個煩躁的午後,一通莫名其妙的勒索電話開始,我被動地捲入了一場持續了近六年的糾紛。我見過人性的貪婪與醜惡,也見過小人物在絕境中的掙扎與堅韌。
我憤怒過,冷靜過,反擊過,也見證過。
我所做的一切,最初的目的,不過是為了自證清白,為了維護自己名字的尊嚴。
但最終,這件事的意義,卻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
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世間百態,也讓我重新審視自己,和自己所從事的工作。
我一直以為,我是一個設計師,我的工作,是建造一棟棟冰冷的建築。
但現在我明白,我設計的,不應該只是房子。
而是一個又一個,可以遮風擋雨,可以安放疲憊,可以承載悲歡離合,可以孕育希望的,家。
我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將那個相框,鄭重地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照片里三個人的笑容,讓整個書房都仿佛溫暖了起來。
我回到書桌前。
桌上,鋪著我下一個項目的巨大圖紙,那是一座規劃中的城市圖書館。線條繁複,結構精密。
我拿起筆,看著圖紙上那個預留出來的,名為「兒童閱覽區」的空間。
我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張蘭兒子安靜看書的樣子。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我俯下身,在圖紙的空白處,重新勾勒了幾筆,將那片區域的採光窗,畫得更大了一些。
我希望,以後每一個來到這裡的孩子,都能在最明亮的陽光下,安靜地讀書。
窗外,煙花盛放,照亮了整個夜空。
我的心裡,一片寧靜。
這個荒唐的故事,終於結束了。
而我的故事,還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