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家、不接電話、連媽的面子都不給。」
我握緊方向盤:
「顧惟深,我只是需要時間消化一些事。」
「消化什麼?清姿的事?」
他冷笑。
「我說過了,那是人情往來。梁靜好,你是不是太閒了,才會整天胡思亂想?」
「閒?」
我猛地踩下剎車。
車子停在路邊。
「顧惟深,我辭掉樂團首席的位置,是因為你說顧太太不需要拋頭露面。我每周只去培訓中心上三天班,是因為你說要隨時配合你的社交日程。現在你告訴我,我太閒了?」
我的聲音在顫抖:
「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顧惟深愣住了。
他大概從未想過,那個永遠溫順懂事的妻子,也會有這樣尖銳的一面。
「如果你覺得無聊,可以回去樂團。」
他移開視線,語氣緩和了些。
「我從來沒阻止過你發展事業。」
「阻止?」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
「你是沒阻止,你只是用你的標準,改變了我的生活。
「顧惟深,這三年,我活得像個影子,你的影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這場爭吵又會以我的妥協告終。
「靜好。」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對不起。」
我渾身一僵。
結婚三年,這是他第一次道歉。
「我知道,我陪你的時間太少。」
他的拇指摩挲著我的手背,聲音低了下來。
「但律所剛合併,我壓力很大。清姿的案子涉及跨國併購,我不能掉以輕心。」
又是工作。
永遠都是工作。
「那我們的婚姻呢?」
我看著他。
「在你的優先級列表里,排第幾?」
顧惟深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緊了我的手,說:
「再給我一點時間。等這個案子結束,我們去度蜜月,補上這三年的遺憾。」
補上遺憾。
多動聽的承諾。
可我已經不敢信了。
「顧惟深。」
我抽回手,重新啟動車子。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就像三周年紀念日。
就像那些需要他時他都不在的夜晚。
就像我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被澆滅的心。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醉了,還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到家後,他徑直去了書房。
我回到臥室,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紅腫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不該是梁靜好。
那個曾經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小提琴手,不該活得如此卑微。
手機震動。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點開,是一張照片。
俱樂部里,顧惟深靠在沙發上,沈清姿湊在他耳邊說什麼,兩人靠得極近,姿態親昵。
拍攝角度曖昧,仿佛下一秒就會吻上。
附言:【顧太太,有些事,你是不是該知道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憤怒,而是冷。
徹骨的冷。
5
我沒有去質問顧惟深。
而是將那條彩信截圖,發給了私家偵探。
這是媽媽的朋友介紹的,據說很可靠。
偵探很快回覆:
【收到。需要調查顧惟深和沈清姿的關係嗎?】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很久。
最後,還是敲下:
【查。】
既然要死心,就死得徹底一點。
周一早上,顧惟深已經出門了。
餐桌上留著一張便簽,是他鋒利的字跡:
【這周出差,周五回。】
連目的地都沒寫。
我撕掉便簽,扔進垃圾桶。
然後收拾行李,搬回了結婚前自己買的小公寓。
這房子只有六十平,但每一處都是我親手布置的。
暖黃色的牆壁,滿牆的樂譜,陽台上的小提琴架。
這才是我該有的生活。
樂團指揮聽說我搬出來住,第一時間打來電話:
「靜好,下個月國家大劇院有場慈善音樂會,缺個首席,你來不來?」
「來。」
我沒有任何猶豫。
「那培訓中心那邊......」
「我會辭職。」
掛斷電話後,我打開塵封已久的琴盒。
松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琴弓握在手裡的瞬間,那種久違的、對音樂的掌控感,回來了。
我拉了一整天的琴。
從巴赫到帕格尼尼,從古典到現代。
手指磨出了水泡,肩膀酸得抬不起來,但心裡卻是這三年來從未有過的充實。
原來,我還可以是梁靜好。
不只是顧太太。
下午,私家偵探發來了第一份報告。
【沈清姿,28 歲,紐約大學碩士,現任跨國投行 VP。四個月前離婚,目前懷有身孕,孩子生父不詳。與顧惟深系高中同學,兩人近年有頻繁的商業合作。】
【附件是兩人近半年的行程交集,共 17 次,其中 9 次為單獨會面。】
我點開附件。
密密麻麻的時間地點,像一把把刀子,扎進眼睛。
最近的一次,是上周四。
也就是我們紀念日的前一天。
他們在君悅酒店的咖啡廳,單獨待了兩個小時。
偵探貼心地附上了監控截圖。
雖然模糊,但能看出,沈清姿在哭,顧惟深遞過紙巾,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種溫柔,他從未給過我。
手機響了。
是顧惟深。
我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第一次沒有立刻接起。
鈴聲響到自動掛斷。
然後再次響起。
這次,我按了接聽。
「為什麼不接電話?」
他的聲音帶著怒意。
「在練琴。」
「練琴?」
他愣了一下。
「你搬出去了?」
「嗯。」
「梁靜好!」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
「你又在鬧什麼?!」
「顧惟深。」
我平靜地打斷他。
「我們離婚吧。」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安靜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說,離婚。」
我重複一遍。
「這三年,我過得一點都不開心。你也一樣吧?娶一個不愛的人,維持一段形式婚姻,很累吧?」
「誰告訴你我不愛你?」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
「你愛我嗎?」
我笑了。
「顧惟深,你連我喜歡什麼顏色都不知道。」
「你喜歡藍色。」
他脫口而出。
「那是三年前。」
我說。
「現在我喜歡紫色。」
他沉默了。
「你看。」
我的聲音很輕。
「你愛的,是三年前那個溫順懂事的梁靜好。但那不是我,至少不完全是。」
「靜好,我們見面談。」
他的語氣軟了下來。
「我在上海,今晚就飛回去。」
「不用了。」
我說。
「離婚協議我會發給你,如果你沒意見,我們儘快辦手續。」
「梁靜好!」
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情緒波動。
「婚姻不是兒戲!你說離就離?」
「那你說,不離的理由是什麼?」
我問。
「愛情?我們有嗎?孩子?我們沒有。共同語言?除了今晚回不回家吃飯,我們還有別的可聊嗎?」
電話那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說:
「我不同意。」
「你可以不同意。」
我說。
「但我會起訴。」
說完,我掛了電話。
手在抖。
心也在抖。
但奇怪的是,沒有想像中那麼痛。
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
就像在深海潛泳太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
6
顧惟深當晚就飛回來了。
凌晨一點,他敲響了我公寓的門。
我透過貓眼看他。
三天不見,他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濃重的烏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這在他身上是罕見的。
顧惟深永遠衣著得體,一絲不苟。
「開門。」
他的聲音沙啞。
我開了門,但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我們談談。」
他說。
「就在這兒談吧。」
他盯著我,眼神複雜:
「靜好,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自由。」
我說。
「顧惟深,這三年,我像一隻被關在金籠子裡的鳥。所有人都羨慕我住得豪華、吃得精緻、穿得光鮮,但沒人問過我,我快不快樂。」
「那你現在快樂嗎?」
他問。
「住在這種地方,拉那些沒人聽的小提琴曲,你就快樂了?」
「至少我在做自己。」
他忽然伸手,撐住門框,將我困在他和門之間。
距離太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質香水味,混合著淡淡的酒氣。
「靜好,別鬧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疲憊的懇求。
「跟我回家,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我抬眼看他。
「顧惟深,我們什麼時候開始過?」
他愣住了。
「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兩家利益的結合。」
我說得很平靜。
「你娶我,是因為梁家在北市教育界的人脈。我嫁你,是因為我媽覺得顧家是棵大樹。我們各取所需,現在期限到了,該結束了。」
「不是這樣。」
他握住我的肩膀。
「靜好,我是喜歡你的。」
「喜歡?」
我笑了。
「喜歡到連結婚紀念日都可以去陪別的女人?喜歡到連我流產住院,都只在手術單上籤了個字就走?」
那是結婚第一年的事。
我意外懷孕,又意外流產。
手術那天,他在外地開庭,趕回來時我已經被推進手術室。
醫生讓他簽字,他簽了。
然後在病房待了十分鐘,接了個電話,說:「有個緊急會議,我晚點再來看你。」
那個「晚點」,是三天後。
「那件事我很抱歉。」
他的聲音艱澀。
「但當時那個案子關係到律所的存亡,我......」
「你不用解釋。」
我打斷他。
「顧惟深,我理解你。真的。你是個好律師,好合伙人,甚至可能是個好兒子。但你從來不是個好丈夫。」
「我可以學。」
他說。
「靜好,給我一次機會。」
「我給過你太多次機會了。」
我的眼眶開始發熱。
「每一次你爽約,每一次你把我排在最後,每一次你用忙來搪塞我,我都告訴自己要體諒。可是顧惟深,我也會累的。」
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累了。」
這三個字,抽乾了我所有的力氣。
顧惟深看著我的眼淚,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
他伸手想擦,被我躲開。
「靜好......」
他的聲音哽住了。
「你走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
「離婚協議明天發給你。如果你不同意,我們就走訴訟程序。」
「我不會簽的。」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梁靜好,這輩子你都是顧太太。」
「那你就等著收法院傳票吧。」
我關上了門。
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門外很久沒有動靜。
就在我以為他已經離開時,我聽見他低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靜好,我不會放棄的。」
腳步聲遠去。
我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終於哭出聲來。
不是難過。
而是這三年來,我第一次為自己哭。
7
離婚協議寄出的第三天,顧惟深約我在律所見面。
他的辦公室在 CBD 頂層,落地窗外是整個北市的風景。
我走進去時,他正在打電話。
看見我,他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稍等」,然後掛斷。
「坐。」
他示意我對面的椅子。
公事公辦的態度。
我把協議推過去:
「看看有沒有問題。」
他沒有看協議,而是盯著我:
「你瘦了。」
「練琴比較耗體力。」
「聽說你回樂團了?」
「嗯。」
「也好。」
他點點頭。
「做你喜歡的事。」
這種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我很不適應。
「協議。」
我提醒他。
顧惟深終於拿起那份文件,快速翻了一遍。
「財產分割這部分,你只要了婚前房產和存款?」
他抬眼。
「我名下的股權、房產、基金,你都不要?」
「那是你的,與我無關。」
「我們是夫妻,婚後財產應該平分。」
「顧惟深。」
我看著他。
「我不缺錢。我想要的東西,從來都不是錢能買到的。」
他沉默了。
良久,他說:
「靜好,如果我說,我願意改呢?」
「改什麼?」
「改掉工作狂的習慣,改掉忽略你的毛病,改掉所有讓你不開心的部分。」
他的聲音很認真。
「我們重新開始,像正常夫妻那樣。」
我看著他。
這張臉,這個人,我愛了三年,也痛了三年。
「太晚了。」
我說。
「不晚。」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
「只要你願意,什麼時候都不晚。」
他蹲下身,握住我的手。
這個驕傲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放低姿態。
「靜好,這半個月,我想了很多。」
他的眼睛裡有血絲。
「我以為婚姻就是給彼此提供穩定的生活,我以為物質上的滿足就夠了。但我錯了。」
「我看到你搬走,看到你拉琴時的樣子,我才發現,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你。」
「給我一次機會,讓我重新認識你,好嗎?」
他的眼神很誠懇。
誠懇到我幾乎要心軟。
但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顧律師,沈小姐來了。」
秘書的聲音傳來。
顧惟深眉頭一皺:
「讓她等——」
話音未落,門已經被推開。
沈清姿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寬鬆的孕婦裙,臉色蒼白。
「惟深,我肚子疼......」
她捂著腹部,聲音虛弱。
顧惟深立刻鬆開我的手,快步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