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我和顧惟深離婚時,閨蜜林悅手裡的咖啡杯直接掉在了地上。
「為什麼啊?顧惟深那種男人,北市多少名媛盯著!」
林悅扳著手指數。
「長相、家世、能力、連身材都——」
「他很好。」
我打斷她。
「是我配不上。」
「少來這套。」
林悅湊近。
「他家暴了?」
「沒有。」
「他媽嫌你家不夠顯赫?」
「顧阿姨一直待我很好。」
「那還能因為什麼?」
林悅徹底困惑了。
「顧惟深雖然性子冷了點,但結婚三年,沒緋聞、錢隨你花,這種老公哪裡找?」
顧家門庭顯赫,顧惟深是北市最年輕的律所高級合伙人,冷靜自持,永遠衣著得體。
當初嫁給他時,連我親媽都說:
「靜好,你這輩子的運氣都用在這樁婚姻上了。」
我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
想起三天前我們結婚三周年紀念日。
他說要加班。
我卻在他常去的私人會所門口,看見他扶著另一個女人的腰上車。
那女人小腹微隆。
而我的手機里,還躺著他下午發來的消息:
【今晚通宵準備併購案,不用等我。】
你看。
連撒謊,都撒得如此敷衍。
1
結婚三周年紀念日那天,北市下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我坐在法式餐廳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兩份冷掉的牛排。
服務生第三次過來,委婉地提醒:
「小姐,需要幫您把菜品重新加熱嗎?」
「不用了。」
我看了眼手錶。
「再等十分鐘,如果人還沒來,我就結帳。」
桌上的手機螢幕暗了又亮。
沒有任何新消息。
下午五點,顧惟深發來那條「通宵加班」的信息後,就再沒回復過我的詢問。
但我還是來了。
因為一周前,是他親自訂的這家餐廳,是他讓助理把時間記在行程表上。
也許他會來呢?
也許他真的只是忘了呢?
餐廳的鋼琴師開始彈奏《My Heart Will Go On》,琴聲在空蕩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寂寥。
九點整。
我拿起包,準備叫服務生結帳。
就在此時,餐廳的玻璃門被推開。
一男一女相攜而入。
男人穿著鐵灰色的定製西裝,身姿挺拔,正微微側頭聽身邊的女人說話。
女人穿著香檳色的絲綢長裙,外面罩著男人的西裝外套,一隻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是顧惟深。
和他扶著的,是我在財經雜誌上見過無數次的臉。
沈清姿。
沈家獨女,華爾街歸來的投行精英,也是顧惟深的高中同學。
服務生迎上去:
「顧先生,您預留的位子一直留著。」
顧惟深這才看見我。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即恢復一貫的平靜無波。
「臨時有約。」
他言簡意賅地解釋。
「你先回去。」
我看著他手臂上那隻屬於女人的手,喉嚨發緊。
「今天是我們——」
「我知道。」
他打斷我,語氣裡帶著些許不耐。
「併購案臨時出了狀況,清姿從紐約飛回來幫忙,我得招待。」
清姿。
叫得多自然。
沈清姿這時才像是剛注意到我,微微一笑:
「這就是靜好吧?惟深常提起你。不好意思啊,今天占用你們的時間了。」
她說話時,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撫了撫小腹。
那個動作,像針一樣扎進我的眼睛。
「你懷孕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顧惟深皺起眉:
「靜好,注意場合。」
「幾個月了?」
我固執地問。
沈清姿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顧惟深。
「四個月。」
顧惟深淡淡道。
「清姿的丈夫在國外,她回國發展,我幫忙照應一下。」
好一個「照應」。
照應到在結婚紀念日,拋下妻子,來陪另一個孕婦吃晚餐。
鋼琴曲還在繼續,可我的心跳已經亂得不成節拍。
服務生站在不遠處,眼神躲閃,顯然聽到了全部對話。
「顧惟深。」
我聽見自己用盡全力維持平靜的聲音。
「如果今天你選擇陪她,那以後都不用回來了。」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像極了那些歇斯底里的怨婦。
果然,顧惟深的眼神冷了下來。
「梁靜好,別無理取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清姿剛回國,人生地不熟,身體又不方便。於公於私,我都該盡地主之誼。」
「那我們的紀念日呢?」
「紀念日可以補過。」
他說得理所當然。
「但清姿需要人陪的時候不多。」
需要人陪的時候不多。
所以,我的需要,就可以被無限延後。
沈清姿適時地拉了拉顧惟深的衣袖:
「惟深,要不我還是先回去吧,你們好好過紀念日......」
「不用。」
顧惟深按住她的手。
「你坐了一整天飛機,必須吃飯。」
他轉頭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靜好,你一向懂事。」
「今天先回家,好嗎?」
最後那聲「好嗎」,與其說是商量,不如說是命令。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和沈清姿走向預留的座位。
男人體貼地為她拉開椅子,又招手叫服務生拿來靠枕。
那些他從未對我做過的細節,此刻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靜好,和惟深慶祝得怎麼樣?記得拍照片給媽媽看哦!】
我的視線瞬間模糊。
抓起包,衝出了餐廳。
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路邊攔車,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冷。
因為心口的位置,已經凍成了冰窟。
一輛黑色邁巴赫緩緩停在我面前。
車窗降下,是顧惟深的特助陳默。
「太太,顧律師讓我送您回去。」
他遞過來一把傘。
「雨大,小心著涼。」
我盯著那把黑色的傘,忽然笑了。
「他自己呢?」
「顧律師......要送沈小姐回酒店。」
陳默的聲音有些猶豫。
「那他怎麼不自己來跟我說?」
陳默沉默了。
答案我們都心知肚明。
顧惟深不屑於解釋。
也不在乎我是否會難過。
「告訴他。」
我接過傘,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
「今晚不用回來了。」
「就算回來,我也不會開門。」
2
那天晚上,顧惟深果然沒有回家。
我在客廳坐到凌晨三點,看著窗外的雨從傾盆到淅瀝,再到徹底停歇。
手機安安靜靜。
沒有電話,沒有消息。
仿佛那個在紀念日拋下妻子的男人,從未存在過。
第二天是周六。
我慣例要去市交響樂團排練。
離婚前,我是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
結婚後,顧惟深說「顧太太不需要拋頭露面」,我便退居二線,成了培訓中心的老師。
但每周六的排練,是我堅持保留的、為數不多的自我空間。
出門前,我看到了玄關柜子上擺著的禮物盒。
絲絨質地,繫著銀色緞帶。
是卡地亞的包裝。
打開,裡面是一條鑽石項鍊,吊墜是星星造型。
附著的卡片上,是顧惟深鋒利有力的字跡:
【三周年快樂。】
沒有落款,沒有愛稱。
像一份商業合同的附件。
我把項鍊放回盒子,連同那張卡片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排練進行到一半時,手機震動。
是顧惟深。
我走到走廊接通,那邊傳來他平淡無波的聲音:
「今晚家宴,媽讓我們早點過去。」
「我晚上有事。」
「推掉。」
他說得理所當然。
「媽想見你。」
「顧惟深。」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昨天的事,你不覺得需要給我一個解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清姿的事,我已經說過了。」
他的聲音里透出疲憊。
「靜好,你不要小題大做。」
我扯了一下嘴角。
「她懷孕四個月,丈夫不在身邊,作為老同學,我照顧一下是人之常情。」
顧惟深繼續說,語氣甚至有些無奈。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懂事了?」
懂事。
又是這個詞。
結婚三年,我聽過太多次。
「顧惟深,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員工。」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需要尊重,需要被放在心上,而不是永遠排在所有人、所有事之後!」
「我哪裡不尊重你了?」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物質上我虧待過你嗎?社交場合我讓你丟過臉嗎?梁靜好,你不要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
不懂事。
小題大做。
他永遠有一套完整的邏輯,來證明錯的人是我。
「今晚的家宴,我不去了。」
我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手在抖。
心臟的位置,像是被鈍器反覆擊打,悶痛得喘不過氣。
團里的同事小林探出頭:
「靜好姐,沒事吧?你臉色好差。」
「沒事。」
我勉強笑笑。
「我們繼續。」
回到排練廳,我拿起琴弓。
可手指抖得厲害,連最簡單的音節都拉不准。
指揮皺眉:
「梁老師,今天狀態不對啊?」
「抱歉。」
我放下琴。
「我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逃也似的離開排練廳,我躲進了洗手間。
鏡子裡的女人眼眶通紅,臉色蒼白,像個怨婦。
這不該是我。
結婚前的梁靜好,是樂團最耀眼的首席,是媒體筆下的「天才小提琴手」,是可以在國家大劇院獨奏的藝術家。
可現在呢?
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把自己折磨成這副鬼樣子。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婆婆。
「靜好呀,晚上記得和惟深一起回來,媽媽讓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糖藕。」
婆婆的聲音溫柔慈愛。
她是這樁婚姻里,唯一給過我溫暖的人。
「媽,我......」
「惟深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
婆婆嘆氣。
「那孩子從小就這樣,性子冷,不會表達。
「但靜好,媽媽看得出來,他心裡是在乎你的。」
在乎嗎?
如果連結婚紀念日都可以隨意爽約,如果連妻子基本的情緒都不願安撫。
那這種「在乎」,未免太廉價了。
「媽,今晚我真的有事。」
我狠下心。
「改天再去看您。」
掛斷電話後,我靠在洗手間的牆壁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瓷磚很涼。
就像這段婚姻的溫度。
3
我沒有回家。
而是在市中心的酒店開了間房,手機關機,睡了整整十八個小時。
醒來時,已經是周日中午。
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
顧惟深的,婆婆的,還有我媽的。
還有一條顧惟深發來的簡訊:
【鬧夠了就回家。】
連找我,都找得如此高高在上。
仿佛我是一隻離家出走的寵物,鬧夠了自然會搖著尾巴回去。
我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決定回一趟娘家。
媽媽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
「你和惟深吵架了?」
「沒。」
「那他媽昨晚打電話來,語氣那麼擔心?」
媽媽拉著我坐下。
「靜好,你跟媽媽說實話,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看著媽媽關切的眼神,那些壓在心底的委屈忽然決堤。
「媽,如果我說我想離婚......」
「胡說什麼!」
媽媽臉色大變。
「顧家那樣的門第,顧惟深那樣的女婿,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在羨慕你?離婚?你瘋了嗎?」
「可他不愛我。」
我說出這句話時,眼淚終於掉下來。
「三年了,他從來不知道我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他的行程表里,永遠有工作、有應酬、有朋友,就是沒有我。」
媽媽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握住我的手,語氣沉重:
「靜好,婚姻不是談戀愛。顧惟深能給你體面的生活、社會地位、還有顧家的庇護,這比虛無縹緲的愛情實在得多。」
「可是媽,我不快樂。」
「快樂?」
媽媽苦笑。
「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婚姻?媽媽當年嫁給你爸爸,也是門當戶對,相敬如賓。
「愛情?那都是小說里寫來騙人的。」
她拍拍我的手背:
「聽媽媽的話,回去跟惟深好好溝通。男人嘛,總是粗心些,你多體諒。」
又是體諒。
好像在這段婚姻里,永遠是我在體諒,我在退讓,我在消化所有委屈。
離開娘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我開車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轉,最後停在了江邊。
這裡是我和顧惟深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三年前,兩家安排相親。
他遲到半小時,來了之後第一句話是:
「我只有二十分鐘,梁小姐有話請直說。」
我那時覺得這人真有意思。
冷淡、直接、不玩虛的。
後來才知道,那不是特別,而是他對待所有不重要的人,都是這種態度。
而我在他心裡,大概永遠都是「不重要的人」。
手機亮了。
是顧惟深發來的定位。
【過來接我。】
地址是市中心的私人俱樂部。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熄滅。
然後我啟動車子,朝著那個方向駛去。
4
俱樂部門口,我看到了顧惟深。
他靠在一輛跑車旁,正低頭點煙。
鐵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清晰的鎖骨。
這副模樣,少了平日的嚴肅,多了幾分慵懶的性感。
旁邊還站著幾個人,都是北市有名的二代,其中就有沈清姿。
她換了一條酒紅色的連衣裙,襯得皮膚白皙,微凸的小腹在修身剪裁下並不明顯,反而有種別樣的韻味。
「惟深,你太太來了。」
有人吹了聲口哨。
顧惟深抬頭,看見我,抬步走過來。
他身上有酒氣,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
「開車。」
他把車鑰匙拋給我,徑直坐進了副駕駛。
我接過鑰匙,看向不遠處的沈清姿。
她正微笑著和旁人說話,目光卻有意無意地飄向這邊。
「不送沈小姐?」
我問。
顧惟深閉著眼,揉了揉眉心:
「陳默會送。」
車子駛入夜色。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昨天為什麼關機?」
他忽然開口。
「想靜靜。」
「梁靜好。」
他睜開眼,側頭看我。
「你在跟我鬧脾氣?」
「我沒有。」
「那你告訴我,從紀念日到現在,這一系列行為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