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如海完整後續

「怎麼回事？叫救護車！」

「不用......」

沈清姿靠在他懷裡。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你送我去醫院檢查一下就好。」

顧惟深回頭看我：

「靜好，我......」

「去吧。」

我站起來。

「救人要緊。」

「你等我回來。」

他說。

「我們的話還沒說完。」

我看著他扶著沈清姿離開的背影，忽然笑了。

看啊。

永遠都是這樣。

永遠有人、有事，比我更重要。

我拿起桌上的離婚協議，在顧惟深簽名的位置，替他一筆一划地簽上名字。

梁靜好。

然後，我將協議放進包里，離開了這間能俯瞰整個北市的辦公室。

電梯下行時，我給律師發了條信息：

【他不同意協議離婚，準備訴訟材料吧。】

這一次。

我不會再回頭了。

8

訴訟離婚的程序比想像中漫長。

顧惟深找了北市最好的離婚律師，以「感情尚未破裂」為由，堅決不同意離婚。

第一次調解，他親自到場。

調解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苦口婆心地勸：

「顧先生，顧太太，你們看，你們沒有原則性矛盾，就是缺乏溝通。要不要再試著相處看看？」

「我同意。」

顧惟深立刻說。

「我不同意。」

我更堅定。

調解員左右為難：

「顧太太，您看顧先生態度這麼誠懇......」

「王調解員。」

我打斷她。

「如果您的丈夫，在您結婚紀念日拋下您去陪另一個孕婦，在您流產時只出現十分鐘，在您需要他時永遠在忙。

「您還會覺得，我們只是缺乏溝通嗎？」

調解員愣住了。

顧惟深的臉色瞬間蒼白。

「那些事......」

他艱澀地開口。

「我很抱歉。」

「道歉有用嗎？」

我看著他。

「顧惟深，傷口好了，疤還在。我的心已經死了，你明白嗎？」

調解最終不歡而散。

走出法院時，顧惟深追上我。

「靜好，我們能不能心平氣和地談一次？」

「談什麼？」

我停下腳步。

「談你怎麼在調解室里表演深情？顧惟深，你不累嗎？」

「我不是表演！」

他的聲音提高了。

「我是真的想挽回！」

「那沈清姿呢？」

我問。

「她現在還住在你安排的公寓里吧？你還每周陪她產檢吧？顧惟深，你一邊說要挽回我，一邊照顧著另一個孕婦，不覺得可笑嗎？」

他僵住了。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

我說。

「重要的是，你永遠在做選擇題，而我永遠是被放棄的那個。」

「她不一樣。」

顧惟深試圖解釋。

「清姿她......她丈夫家暴，離婚的時候差點被打死。

「她現在懷著孕，一個人在國內，我作為老同學，不能不管。」

多麼高尚的理由。

「那你以什麼身份管？」

我問。

「孩子的乾爹？還是......未來的繼父？」

「梁靜好！」

他的聲音里染上怒意。

「你不要胡說八道！」

「我胡說？」

我笑了。

「顧惟深，你敢說你對沈清姿，一點特別的感情都沒有嗎？」

他沉默了。

這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傷人。

「你看。」

我點點頭。

「所以我們離婚，是對彼此最好的解脫。你可以去照顧你的老同學，我也可以去過我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生活里有你。」

他說。

「但我的生活里，已經不想要你了。」

說完，我轉身離開。

這次，他沒有再追上來。

9

第二次開庭前，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是私家偵探發來的最終報告。

裡面附了幾張照片。

顧惟深陪沈清姿在母嬰店購物，他推著購物車，她挽著他的手臂。

顧惟深和沈清姿在產科門診外等待，他手裡拿著她的包和水杯。

還有一張，是顧惟深高中時的照片。

他穿著校服，身邊站著扎馬尾的沈清姿，兩人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偵探在郵件里寫道：

【經查，顧惟深與沈清姿高中時期曾交往，後因沈家移民美國分手。沈清姿此次回國，表面是工作調動，實則是為了挽回舊情。她腹中孩子的生父，確係其前夫，但沈清姿有意誤導顧惟深，讓他以為孩子是他的。】

我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很久很久。

我把郵件列印出來，裝進文件袋。

然後給顧惟深發了條簡訊：

【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見。帶上離婚協議，我們做個了斷。】

他很快回覆：【好。】

老地方，是江邊那家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咖啡廳。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桌上放著兩份文件，一份是離婚協議，另一份是財產分割補充協議。

「坐。」

他推過來一杯美式。

「你喜歡的，不加糖。」

我坐下，沒有碰那杯咖啡。

「我換口味了，現在喝拿鐵。」

他的手頓了一下。

「靜好，我們一定要這樣嗎？」

「哪樣？」

我問。

「像陌生人一樣客氣？顧惟深，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婚姻嗎？相敬如賓，互不干涉。」

「我想要的是和你共度餘生。」

他看著我的眼睛。

「無論以什麼形式。」

我從包里拿出那個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看看這個，再說你想不想要。」

顧惟深打開文件袋，抽出裡面的照片和報告。

他的臉色，隨著閱讀一點一點沉下去。

最後，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震驚和痛苦。

「這些......你從哪裡弄來的？」

「重要嗎？」

我問。

「重要的是，這是不是事實。」

他沒有說話。

但緊抿的嘴唇和顫抖的手指，已經說明了一切。

「沈清姿的孩子，不是你的。」

我平靜地陳述。

「但她讓你以為是的。顧惟深，你在照顧一個欺騙你的人，而為此傷害了你的妻子。」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沙啞。

「她跟我說，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麼了？」

我問。

「你們酒後亂性了？所以她懷孕了，你就必須負責？」

他閉上眼睛，臉上寫滿疲憊。

「三個月前，她回國找我，說遇到了困難。我們喝了酒，她哭得很厲害，我送她回酒店......後來發生了什麼，我記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在同一張床上醒來。」

「所以你就信了？」

我簡直想笑。

「顧惟深，你是律師，你應該知道，這種證據鏈有多脆弱。」

「但她懷孕了，時間對得上......」

「所以你就選擇相信她，而不是我。」

我點點頭。

「很好。那現在真相大白了，你可以繼續去照顧她，畢竟她更需要你。」

「靜好。」

他伸手想拉我，被我躲開。

「簽字吧。」

我把離婚協議推過去。

「簽了字，你就自由了，可以去追求你的真愛了。」

「她不是我的真愛！」

他終於失控地低吼。

「靜好，我愛的是你！」

咖啡廳里的人都看過來。

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顧惟深，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愛是尊重，是信任，是把對方放在第一位。」

「這三年來，你尊重過我嗎？你信任過我嗎？你什麼時候，把我放在過第一位？」

他仰頭看著我，眼眶通紅。

那是我第一次，在這個永遠冷靜自持的男人臉上，看到如此狼狽的表情。

「給我一次機會。」

他幾乎是哀求。

「最後一次。」

我搖頭。

「機會我給過你太多次了。從紀念日那天開始，我給過你無數次機會來解釋、來挽回、來證明你在乎我。但你每一次，都選擇了別人。」

「顧惟深，我不是你的備選項。」

「我也不是，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寵物。」

我拿起筆，在離婚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然後把筆遞給他。

「簽了吧。」

「讓我們，都好過。」

他盯著那份協議，很久很久。

久到咖啡涼透，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下來。

最後，他拿起筆。

手在抖。

但還是一筆一划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顧惟深。

三個字，寫得很重，幾乎劃破紙張。

「靜好。」

他簽完字，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如果......如果我能早點明白......」

「沒有如果。」

我收起協議。

「顧惟深，我們就到這裡了。」

走出咖啡廳時，夕陽正好。

金色的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

很低，很沉。

但我知道，那是顧惟深。

那個從來不掉眼淚的男人，終於為他的失去，哭了。

但我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10

領離婚證那天，是個晴天。

我和顧惟深一前一後走進民政局，像兩個陌生人。

流程很快。

交材料，簽字，蓋章。

紅本換綠本。

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走出大門時，顧惟深叫住我。

「靜好。」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這個，給你。」

他遞過來一個絲絨盒子。

打開，裡面是那條星星項鍊。

「三周年禮物。」

他說。

「雖然遲到了。」

我合上盒子, 還給他。

「不用了。」

「留著吧。」

他堅持。

「就當......留個念想。」

「我不需要念想。」

我說。

「顧惟深, 我要開始新生活了。新生活里, 沒有你的位置。」

他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 他收回盒子，聲音很輕：

「好。」

「那......再見。」

「再見。」

我轉身離開，走向等在不遠處的車。

那是樂團同事的車, 今天特意來陪我辦手續。

上車前，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顧惟深還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個綠本，身影在陽光下顯得單薄而孤寂。

風吹起他的衣角。

像極了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

只是那時, 他是意氣風發的顧律師。

現在，他是我的前夫。

僅此而已。

車子啟動，駛離民政局。

同事小心翼翼地問：「靜好, 你還好嗎？」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忽然笑了。

「很好。」

「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手機響了。

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辦完了嗎？晚上回家吃飯，媽媽給你燉了湯。】

我回覆：

【好。】

然後打開通訊錄, 找到了那個存了三年的備註——

【老公】

刪除。

聯繫人里, 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眼角有溫熱的液體滑落。

但不是悲傷。

而是解脫。

就像一場持續了三年的高燒, 終於退了。

雖然身體還虛弱, 但我知道, 我在痊癒。

而痊癒之後, 我會比以前更強大。

因為這一次，我要為自己而活。

只為自己。

（正文完）

番外

離婚半年後，我在國家大劇院的慈善音樂會上獨奏。

聚光燈下，我拉完最後一個音符。

全場寂靜, 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謝幕時, 我在觀眾席的第一排, 看到了顧惟深。

他獨自坐著, ⼿⾥拿著⼀束紫色的鳶尾花。

那是我現在最喜歡的顏⾊和花。

演出結束後, 他在後台等我。

「恭喜。」

他把花遞給我。

「演出很成功。」

「謝謝。」

我接過花, 客⽓而疏離。

「靜好, 我......」

他欲言又⽌。

「顧先⽣還有事嗎？」

我微笑著問。

「我⼀會⼉還有慶功宴。」

他眼神黯了黯。

「沒事了。」

他說。

「只是想來告訴你, 我辭去了律所合伙人的職位。」

我有些驚訝。

「為什麼？」

「太累了。」

他笑笑，笑容⾥有滄桑。

「想休息⼀段時間，到處⾛⾛。」

「挺好。」

「還有......」

他頓了頓。

「沈清姿回美國了。孩⼦生下來了，DNA 檢測結果出來，確實不是我的。她跟我道歉了。」

「哦。」

「靜好。」

他看著我的眼睛。

「如果......如果我早點明白這些道理, 我們會不會......」

「不會。」

我打斷他。

「顧惟深, 有些路, 走過了就是⾛過了。回頭沒有意義。」

他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那我走了。」

他說。

「保重。」

「你也保重。」

他轉身離開，背影融入夜色。

我抱著那束紫⾊的鳶尾花，站了很久。

直到同事來叫我：「靜好，走了, 大家都在等你！」

「來了。」

我最後看了⼀眼他消失的⽅向。

然後轉⾝，朝著燈⽕通明的慶功宴⾛去。

那裡有⾳樂, 有朋友，有我的新⽣活。

⽽過去就讓它留在過去吧。

畢竟，⼈生那麼長。

總要向前看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