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霍岩的兄弟們連藉口都沒找。
陸續離開了。
只有陸婷,遲遲不肯走。
不甘心,期待著。
霍岩說:「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的。」
說起來,我們之間,雖然大部分時候是我在包容他,但他也不是沒有給我道過歉,認過錯。
每一次認錯的時候,他都會像只小狗一樣,眼睛濕漉漉地喊我姐姐。
怎麼會沒有過真心呢?
其實一開始,我沒有想過和霍岩在一起的。
畢竟他家世好,長得不錯,年齡還小,愛瘋愛玩,我們怎麼也不像一國的。
加上我和他認識的場景實在不適合談情說愛。
校招會上,我代表我們公司在他們學校擺攤。
明明是哲學專業,卻在我們一個投行的攤位前流連不去。公司宣傳頁不要,只要我的名片。
我也經常被人追,當然知道青年眼底殷殷的光意味著什麼。
從學校到他畢業,我不知道自己拒絕了他多少次。
那時候,他的舍友們是他的僚機。
一次次地用行動和語言告訴我,他有多愛我。
他放棄了出國讀研的機會,留在了陌生的城市,為了和我有共同語言,惡補財經知識。玩我玩的遊戲,看我看的小說……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
年齡算什麼?貧富差距算什麼?認知差異算什麼?我們一直都是在一步一步靠近的。
可當我的工作調回 C 市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C 市是霍岩的老家。
他在這裡有自己的小團體,還有個青梅等著他。
從滿腹愛意,折磨到兩看相厭需要多久呢?
答案是,不到半年。
半年前,看到這樣的霍岩,我會心軟。
半年後,看到這樣的他,我只會覺得厭煩。
他像半年前一樣,眼中再沒有別人,只是一字一句向我承諾:
「姐姐,我錯了。我之所以照顧婷婷,純粹是因為以前的情誼。她說讓我幫她斬爛桃花我就幫了,我真的沒有想那麼多!」
我問他:「我每次提醒你的時候,你也沒有想那麼多嗎?為什麼不想呢?是因為你當時的腦子裡都是她嗎?」
霍岩一時不知道怎麼反駁我。
他的視線移開,不辯解,只是承諾:「我答應你,明天我就去和婷婷登記離婚好嗎?姐姐你等等我,只需要一個月……
「靠!」他忽然說髒話,「憑什麼要等一個月!」
「岩哥!」陸婷不可置信,「你答應過我,會等到那個男生不糾纏之後再跟我離婚的!」
「我能怎麼辦?我媳婦兒都要跑了!」霍岩忍不住吼她,「明嬈是我好不容易追到手的!」
是啊。
我是霍岩好不容易追到手的。
可為什麼,好不容易追到手的人,就是不好好珍惜呢?
「霍岩你是不是傻?」陸婷提高了聲音,「她怎麼可能跑?你知道她找到你這樣的金龜婿有多難嗎?她要是真想跟你分手,她來這裡找你幹什麼?這只是她欲拒還迎的手段罷了!」
霍岩本來灰敗的表情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放心。」我站起身,「我來這裡真的不是想繼續和你在一起。我只是覺得,我們需要一個了結。」
的確,當初我們的周年紀念,情侶餐廳里,當霍岩離開的時候,我曾經想過心照不宣地分手。
可當看到陸婷發來又撤回的結婚證信息,意識到她以前發過來的消息都是什麼的時候。
在我的世界裡,就沒有心照不宣分手的可能了。
這裡面,誰對誰錯,誰裝明白當糊塗,誰別有用心,誰是壞人感情的氣氛組,總要好好掰扯掰扯。
現在,已經掰扯得差不多了。
我需要宣布第二件事情了。
6
我對霍岩說:
「『你有我沒有』的遊戲,你已經出局了。」
我讓陸婷重新抬起手來:「現在,是我們兩個人的回合了。」
我又重新豎起了中指。
陸婷氣急敗壞:「明嬈你又罵我!你有病吧?」
我搖搖頭。
「現在是我的回合了。」我說,「我領證的對象,不是霍岩。」
霍岩,以及陸婷,都呆住了。
霍岩像是剛剛沒有聽清楚似的:「你說什麼?」
陸婷張大了嘴,看著霍岩黑如墨汁的臉。
剛剛玩遊戲的時候,陸婷提的各種刁鑽,所以到現在,她還有三根手指沒有彎下去。
見她不動,我主動幫她把三根手指豎起來,又掰彎了一根下去。
「該你了。」我好心提醒。
可陸婷還是不說話。
「好,你自願放棄這次機會。」我說,「那又輪到我了。我帶著我的丈夫正式見過家長了,昨天見的。」
陸婷肯定沒有帶霍岩見過家長。
畢竟——
當初我和霍岩回到 C 市的時候,霍岩的爸爸媽媽特意找到了我,一句一個對我有多滿意。
「嬈嬈,你是不知道霍岩這孩子有多皮。這麼多年,他就只聽你的。以後有你在身邊,我們兩口子也就放心了。」
而霍母兩個小時之前還聯繫我,說讓我周末的時候跟霍岩一起回霍家吃飯呢。
霍家父母都是很好的人。
可惜了。
陸婷肯定沒有帶霍岩以丈夫的身份回家裡,不然霍母早就知道了。
我幫陸婷彎下倒數第二根手指。
安靜地等了等,卻等到她一句怔怔的:
「怎麼可能?明明你……明明你很喜歡霍岩的。」
原來,她也知道我很喜歡霍岩啊?
喜歡到為了他調職 C 市。
喜歡到在事業最如日中天的時候動了和他結婚的心思。
喜歡到一次次容忍他所謂的「妹妹而已」。
我看向霍岩。
他的眼睛早就紅了,嘴唇緊抿著,眼淚要掉不掉的。
「又跳過回合了?」我問陸婷,「有點遊戲精神好吧?」
然後,我就看到陸婷決絕般地看我一眼。
她說:「我深深愛著和我領結婚證的人!愛了很多很多年!也等了很多很多年!」
我彎下了中指。
要有遊戲精神嘛。
「我輸了。」我說。
7
對於輸者的懲罰是——
「你把霍岩讓給我!」
「陸婷!」霍岩終於連名帶姓地怒喝。
他又看向我,倉皇的,絕望的:「嬈嬈不要!我不在意你結婚的!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你只是為了你奶奶放心,你只是為了氣我!
「我現在就去和陸婷領離婚證,你也去和他領!
「我們只要等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我們就領證!
「我爸媽也盼著你當他們的兒媳很久了!」
真是的。
裝什麼?
我笑了:「霍岩,誰說我對跟我領結婚證的人沒感情的?」
「嬈嬈你彆氣我。」霍岩試圖握我的手,「你剛剛認輸了!」
「對啊,我對他沒有到深深愛著的地步。可是,有些人很優秀,別說 48 個小時,哪怕僅僅是一眼,也足夠讓人心動了。
「跟一個自己心動的人離婚,然後再嫁你這個二婚男?」我勾唇,「我是閒著沒事幹了嗎?」
「不是的。」霍岩試圖再來拉扯我。
可我已經避開他,看向仍舊站在一旁的陸婷:「把霍岩讓給你,聽起來像是對勝者的獎賞,而不是對輸的人的懲罰。
「既然如此,霍岩這個垃圾,就麻煩你處理了。」
我拿了包包準備離開。
畢竟我早在幾天前就已經申請調職回了 B 市。
現在租的房子裡的東西處理完了,情感上的垃圾也處理完了,還要趕回去的高鐵呢。
「你在清高什麼啊?」
卻沒有想到,正準備轉身的時候,陸婷卻驟然發難。
霍岩說得沒錯,她這樣被保護著長大的女孩子從來都是嬌滴滴的,就算髮瘋發難,也只會揚起巴掌,連頭髮都不會揪一下。
我正準備薅她的頭髮。
可下一刻,卻被拽到一個寬闊的懷裡。
陸婷的手腕被一隻大手握住了。
最先破防的是霍岩。
他說:「你誰啊?你放開她!」
季宥安放開了陸婷的手,然後抱著我往後退了兩步。
霍岩不依不饒。
伸出手來想要把我扯過去。
可下一刻,就被我一巴掌打在了臉上。
「霍岩!我沒告訴你我們分手了嗎?你憑什麼碰我啊?」
這一巴掌用的力氣不小。
幾乎是瞬息間,霍岩的臉上就浮現出巴掌印來。
他仍舊怔怔的,像是處理不了當下的場景:「可是他……」
霍岩看著季宥安。
「他是我丈夫。」我說,「民政局領了證的那種。他抱我天經地義!你呢?」
霍岩啞然了。
他讓我不要這麼對他。
「明嬈,你不能這樣!我們就幾天沒見面而已!你怎麼可以不要我?我……」
我跟著季宥安出門的腳步一頓。
但最後,還是沒有扭頭。
只是說:「季宥安,體面點吧。
「你和陸婷有結婚證,有婦之夫還對別人糾纏不休,你這叫騷擾,我可以報警的你知道嗎?」
霍岩的腳步頓住了。
8
我還是錯過了高鐵。
倒不是因為和季宥安的情感切割浪費了太多時間。
而是因為高鐵站入口在最北邊,而我那個班次的列車的入站口在高鐵站最南邊。
距離高鐵發車還有十五分鐘。
可我從入口到入站口,卻像走了一個世紀那麼遠。
我怕奶奶擔心,給她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奶奶,我這邊錯過了一班車,下一班還得三個小時,到醫院肯定很晚了,你不要擔心呀。」
但下一秒,電話就被另一個人接了過去。
「還坐什麼高鐵?宥安今天正好去 C 市談合作,你坐他的車回來啊!小兩口剛在一起,不正好培養感情嗎?」
我正想拒絕。
那道中氣十足的嗓音忽然變得虛弱:「哎呀,我們老頭老太太就想看到小孩子們好好的,這你也要拒絕啊?」
第一時間沒有來得及開口。
那邊就嘿嘿笑了:「我這就給宥安打電話!」
我:……
怎麼告訴季爺爺,我剛剛見到季宥安了。他也有喊我跟他一起回 B 市,我已經拒絕人家一次了?
思緒不由得回到一個小時之前,從會所出來的時候。
季宥安的車裡,氣氛尷尬極了。
最後還是他主動開口:「別誤會,我不是……跟蹤你。只是正好有合作在這裡談。」
懂。
季宥安在創業,且公司很有規模。時不時就要來 C 市談合作。這些我都知道的。
而 C 市雖然也是大都市,但無論哪裡,真正頂尖的會所也就那幾個,能在這裡碰到季宥安,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他繼續解釋:「走廊里聽到你的聲音,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就想著……」
我問他什麼時候過去的。
「就在你說某些人很優秀,別說 48 個小時,僅僅一眼就足夠心動了的時候。」
尷尬。
尷尬死了。
比背地裡說人壞話被抓包更尷尬的是什麼?
背地表白被發現了。
我猛猛咳嗽。好在喬宥安沒有揪著不放,而是轉移了話題:「接下來要去哪兒?我看你們包間都是酒,吃飯了嗎?要去吃頓飯嗎?」
他一向體貼。
這一品質早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發現了。
當時我剛剛得知霍岩在陸婷那裡洗澡的消息。下一秒,便收到了那張結婚證的照片。
偏偏一旁奶奶還在等著我說的「未來女婿」跟她通話。
我只好強顏歡笑,告訴她「未來女婿」在忙,忍住洶湧的淚意,躲去了醫院的走廊里。
其實,那時候連哭泣的時間和空間都沒有。
霍岩和陸婷的事不止要瞞著奶奶,還要瞞著為奶奶的事情忙來忙去的爸媽。
我站在走廊上翻通訊錄,試圖找個熟悉的朋友,扮演一下我的男朋友。
電話打通前,面前出現了一張紙巾。
季宥安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自我介紹:「我是這個病房老季頭的孫子。我爺爺讓我來看看你……你沒事吧?需要幫忙嗎?」
老季頭剛剛回來的時候看到了滿臉是淚的我。
他有跟我講過季宥安。
那時候,我剛剛從 C 市趕回來,和我爸媽輪流照顧奶奶。
老季頭一口一個這個妮子好:「和我家孫子般配啊!我家孫子你不知道,那叫一個性格好有孝心,事業也不錯!要不是被 C 市那邊絆住了腳,他照顧我比這姑娘還勤呢!」
老季頭問我有男朋友沒有。
我那時候自認為已經和霍岩分手。
可當著我奶奶的面,怎麼可能說自己分手了?
老季頭得知我有男朋友之後還賊心不死:「沒事,等到你見到我孫子之後,就會想和你男朋友分手了!」
我當時只以為老季頭王婆賣瓜。
等見著季宥安的時候,才發現老頭一點沒有誇張,對方長得帥不說,幾句話下來,就能發現性格確實不錯。
他說:「謝謝你前兩天幫忙照顧我爺爺。
「如果你需要私人空間的話……我的車在下面停著,需要我給你鑰匙嗎?」
我這才想起來,他是從 C 市趕回來的。
C 市啊。
我一把握住季宥安的手:「你有女朋友嗎?」
季宥安愣了一下,說沒有。
我又問他:「那願意扮一下我男朋友嗎?」
9
其實,我很想不通,季宥安為什麼會答應我。
只記得病房裡,我跟家人們解釋:
「我是真的不知道這麼巧,宥安的爺爺竟然和奶奶在一個病房。
「這不是見到宥安才知道嗎?
「真不是故意的。我是想著我們兩個人感情還沒有特別穩定,等穩定了再帶回來見你們嘛。」
家人們將信將疑。
我為了向他們證明,拉住了季宥安的手。
對方只是頓了一頓,回握住了我。
最後,是老季頭解的圍:「哎呀有什麼好問的?倆孩子男才女貌!我真的喜歡小嬈,老嫂子,你不會不喜歡我們宥安吧?」
奶奶急忙說怎麼會呢?
季宥安是那種很周正的帥,又年少有為,最得老人歡心了。
我和他都鬆了口氣。
直到下午,爸爸媽媽鄭重和我商量事情:
「嬈嬈,你是真的和宥安交往了一年了哈?」
為了增加可信度,我把和霍岩交往的時間安在了季宥安身上。
聽到媽媽的問題之後,我點頭。
「你看。」爸爸不好意思地開口,「已經交往一年了,是不是感情也穩定了?我們想著,要不你們訂個婚?弄個訂婚書,安一下你奶奶的心呢?醫生說……」
醫生說奶奶的身體做手術很不樂觀。
我正在猶豫。
可沒有想到,爸爸媽媽和我的談話被老季頭聽到了,他一個電話叫來了季宥安,逼著他娶我。
「臭小子!談了一年了,兩個人之間也沒有什麼矛盾?怎麼也該結婚了吧?
「還是說你想耽誤人小姑娘的青春不負責?」
我騎虎難下,閉著眼睛心一橫,問了季宥安一句願不願意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