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掛斷。
三秒後,又打來。
再掛斷。
第三次時,我接了。
「姐!你怎麼才接啊!」弟弟的聲音有些不滿。
「什麼事。」我的聲音很平。
他語速很快,「婷婷住院了!保胎!需要錢,急用!你先轉三萬!」
「哦。哪家醫院?」我問。
他愣了一下:「就……縣人民醫院啊。」
「幾號樓幾層幾床。」
「姐你問這麼細幹嘛?我又不是醫生我怎麼知道……」
我打斷他,「不知道?那你怎麼知道她住院了?怎麼知道要保胎?怎麼知道每天費用兩千多?」
沉默。
弟弟惱羞成怒,「林思楠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騙你?!」
我笑了,「對,林耀,你女朋友昨天十一點在吃火鍋,今天凌晨兩點住院保胎?她是吃了火鍋直接進產房了?」
他張了張嘴,「那是昨天晚上的照片……」
我毫不留情地繼續說,「時間戳是昨晚十一點二十三。你說她凌晨兩點十四住院。
「中間三個小時,她從火鍋店趕到醫院,辦好手續,換上病號服,病情嚴重到要保胎。
「還有時間讓你拍照發給我?」
螢幕那邊傳來細微人聲,聲音很小,但能聽出是母親:「就說醫生說的……」
弟弟立刻說:「醫生說的!你不信問媽!」
鏡頭晃動,母親的臉擠進來。
「楠楠,是真的……媽不騙你……」
我看著她,「媽。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她眼神躲閃了。
父親的聲音炸進來,鏡頭被他搶過去,「行了!林思楠!你給句痛快話!這錢你出不出!」
「不出。」我說。
父親的表情扭曲了。
他張嘴要罵,我掛斷了視頻。
我靠在床頭,抱著膝蓋。
蘇琪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四點二十。」我說。
她睜開眼,借著螢幕的光看我:「你怎麼不睡?」
我把手機遞過去,「林耀找我要錢。說女朋友住院保胎。」
蘇琪看完聊天記錄和朋友圈,罵了句髒話:「這麼拙劣的謊話他也編得出來?楠楠,你打算怎麼辦?」
我沉默,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蘇琪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楠楠,我說話直,你別介意。你媽可能確實難,但她的難,是她自己選的。
「她選擇了重男輕女,選擇了壓榨女兒補貼兒子,選擇了每一次都站在你爸和你弟那邊。她的難,不該由你來買單。」
「我想回家一趟。回我自己的公寓。有些東西要拿。」我說。
蘇琪想了想:「我陪你。」
見我還想說什麼,她果斷打斷我,「這種時候,我不能讓你一個人。」
我看著她。
我們認識五年,從同事變成朋友,再變成這種可以託付後背的關係。
她見過我最風光的時候,也見過我最狼狽的時候。
「謝謝。」我說。
她擺擺手,「少來。趕緊睡,天亮了再說。」
我們重新躺下,但我睡不著。
腦子裡像過電影。
七歲,弟弟出生那天,我被送到外婆家。
回來時,家裡堆滿親戚送的禮物,全是男孩的玩具、衣服。
母親抱著弟弟,父親笑得合不攏嘴。沒人注意到我的布娃娃破了,棉花露出來。
十二歲,小升初考試,我考了全縣第三。
父親說:「女孩子讀那麼好乾嘛,早點工作幫家裡。」
母親沒說話,只是給我盛飯時多夾了塊肉。
十八歲,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
父親說:「學費太貴,要不別讀了。」
我跪下來求他,說可以貸款,可以打工。
最後他同意了,但補了一句:「以後掙了錢,別忘了家裡。」
我沒忘。
我一直記得。
所以工作第一年,我把年終獎全打回家。
第二年,第三年……第七年。
我忘了自己。
上午九點,我們退房,打車回我公寓。
走到 302 門口,我掏出鑰匙,猶豫了一下。
我走進臥室。
打開床頭櫃抽屜,開始翻找。
我的房產證不見了。
心跳停了一拍。
房產證、體檢報告、幾張存單,全沒了。
手機在這時響了。
我接通,按免提。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方言口音,「林思楠嗎?我是你王叔,房管局的。
「你爸早上來找我,說要辦房產過戶,把你那套公寓過到你弟名下。
「手續不全,我沒給辦。你爸說今天補材料再來……我提醒你一聲,你心裡有個數。」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報警。」蘇琪說。
我搖頭:「沒用。他們是我父母,可以說是我同意過戶,只是委託他們辦理。」
「那怎麼辦?」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陽光很好,樹葉綠得發亮。
「我要回去一趟。」我說。
我轉身看她,「蘇琪,幫我個忙,如果我兩天後沒聯繫你,你就報警,說我失蹤了。」
蘇琪瞪大眼睛:「你別嚇我!」
「不是嚇你。我得把房產證拿回來。那是我最後的東西了。」
我們簡單收拾了行李。
下樓時,在樓道里遇見房東阿姨。
我說得很乾脆,「阿姨,下個月租約到期,我就不續了。」
她愣了愣:「為啥?住得好好的……」
我沒多說,「有點事。押金您按合同扣,剩下的退我就行。」
她還想說什麼,我已經走下樓梯。
高鐵票是下午兩點的。
蘇琪送我到火車站,臨走前塞給我一個微型錄音筆:「帶著。關鍵時候留證據。」
我點頭,進站。
候車大廳人潮洶湧。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打開手機。
幾十條未讀消息,一半是親戚的指責,一半是陌生人的辱罵。
抖音推送還掛著那個視頻,播放量已經破百萬。
三個小時車程。
到縣城時是下午五點。
我打了計程車:「去陽光小區。」
下車時,天已經有點暗了。
樓道里沒燈,我摸著黑上樓。
打開門,客廳亮著燈,電視開著。
父親坐在沙發上,母親在廚房炒菜,油煙味飄出來。
他們真的在這兒。
聽見開門聲,兩人同時回頭。
父親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惱怒:「你怎麼回來了?」
「我的房子,我不能回來?」我走進去,關上門。
母親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眼神閃躲:「楠楠,吃飯了沒?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房產證呢。」我直接問。
父親臉色一沉:「什麼房產證?」
我看著他們,「我公寓的房產證,聽說你們要去過戶。」
沉默。
母親低下頭。父親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過戶怎麼了?你這套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給你弟結婚用,怎麼了?」
「那是我的房子。」我一字一句。
「你的?」父親笑了,「你是我女兒!你的就是我的!」
「法律不是這麼說的。」我說。
他提高音量,「法律?在這個家,我就是法律!」
母親過來拉他:「少說兩句……楠楠剛回來,先吃飯……」
父親甩開她,「吃什麼吃!林思楠我告訴你,這套房子,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你弟下個月結婚,沒房結不了!」
「你有上海的工作,有上海的男人!你弟有什麼?他只有這個縣城!你當姐的不幫他,誰幫他!」
又是這套說辭。
我伸出手,「房產證還我。現在。」
父親坐回沙發,翹起二郎腿,「沒門。房產證我收著了,下周一去過戶。
「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他得意洋洋道,「你上海工作都沒了,還鬧什麼鬧!」
我腳步頓住。
他怎麼知道我被開除了?
轉身,看見父親臉上得意的笑容。
他拿出手機,晃了晃:「你們公司同事說的。小趙對吧?我加了微信,她說你被開除了,因為影響公司形象。」
血液往頭上涌。
小趙。
那個叫我「林姐」,總讓我幫忙改方案的小趙。
父親繼續,「她還說,你男朋友也跟你分手了。嘖嘖,林思楠,你現在是工作沒了,男人沒了,什麼都沒了。」
母親在旁邊抹眼淚:「楠楠,你就聽你爸的吧……把房子給弟弟,媽幫你找個工作,在縣城安安穩穩過日子……」
我笑出聲,「安穩?怎麼安穩?把房子給弟弟,然後呢?去工廠打工?
「嫁個本地人,收點彩禮給弟弟買車?」
母親不說話了。
父親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
「林思楠,爸給你指條明路,把房子過戶給你弟,然後把你那套公寓賣了。
「賣了的錢,分一半給你弟裝修,剩下的你自己留著。這樣你還有錢,你弟也有房,兩全其美。」
原來在這等著呢。
「我要是不呢?」我問。
父親盯著我,眼神很冷。
「那你就別想拿回房產證。而且我告訴你,我已經找好律師了,準備起訴你,告你遺棄父母,不盡贍養義務。
「你給錢是應該的,不給就是犯法。律師說了,像你這種有工作能力卻不養父母的,法院可以強制執行,直接從你工資卡里扣錢。」
母親哭著拉他:「你少說兩句……楠楠,媽不想告你……你就聽你爸的吧……」
我看著他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配合得真默契。
「我要去衛生間。」我說。
父親讓開道。
我走進衛生間,反鎖。
打開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池邊,大口喘氣。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得像紙。
起訴,遺棄。
他們真的做得出。
我從口袋裡掏出蘇琪給的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然後打開手機,找到小趙的微信,發消息:【我爸說你告訴他我被開除了?】
小趙秒回:「【林姐對不起!你爸一直問我,我說漏嘴了……】
我沒回。
我洗了把臉,拉開門。
父親還在客廳,母親在盛飯。
紅燒肉的香味飄過來,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
「想好了沒?」父親問。
「我要跟林耀談談。」我說。
「跟你弟談什麼?我做主就行!」
我很堅持,「我要親耳聽他說。叫他來。」
父親看了我幾秒,掏出手機打電話。
「耀耀,來你姐這兒。現在。」
半小時後,弟弟來了。
還帶著女朋友婷婷。
婷婷穿著緊身連衣裙,肚子微微隆起。
看見我,她甜甜一笑:「姐,你回來啦。」
我沒理她,看向弟弟:「你要這套房子?」
弟弟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姐,我也沒辦法……婷婷家說沒房不結婚……」
「所以你就讓爸媽偷我的房產證?」
父親插嘴,「什麼叫偷!那是拿!」
弟弟走過來,試圖拉我的手,「姐。我知道對不起你。但你看,我馬上要當爸爸了,孩子不能沒地方住吧?
「你上海有工作,有前途,這套小房子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對我來說是全部啊……」
他說得很動情,眼眶都紅了。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心軟了。
但現在,我看著他的眼睛,只看見算計。
「林耀。我工作七年,給家裡八十六萬。夠不夠買這套房子?」
他愣住了。
我繼續說,「這套房子,我買的時候二十萬。現在值三十萬。八十六萬,夠買四套。
「我給了家裡四套房子的錢,你們還要我這一套?」
弟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婷婷拽了拽他袖子,小聲說:「你跟她說這些幹嘛……房產證都在咱爸手裡了……」
聲音很小,但我聽見了。
我看向父親,「對。房產證在你手裡。但過戶需要我本人到場簽字,需要我身份證。
「這兩樣,你們有嗎?」
父親臉色變了。
我繼續說,「我明天就去房管局掛失房產證,補辦新的。然後換鎖,把你們趕出去。
「法律上,這是我的房子,我有權這麼做。」
「你敢!」父親拍桌子。
我迎上他的目光,「我為什麼不敢?你們都要起訴我遺棄了,我還有什麼不敢的?」
母親「撲通」一聲又跪下了。
這次不是跪我,是跪父親:「建國,別吵了,都是一家人……」
父親一腳踢開她:「滾開!沒用的東西!」
母親摔在地上,額頭磕到茶几角,瞬間紅了。
弟弟去扶她,被她推開。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很荒謬。
這一家人,互相傷害,互相勒索,用親情當武器,把彼此扎得遍體鱗傷。
為了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
「這樣吧。」我開口,所有人都看向我。
「房子我可以給林耀。」
父親眼睛一亮。
我補充,「但是。我要你們寫保證書。
「保證這是最後一次跟我要錢。保證以後不再打擾我的生活。保證不再用任何方式勒索我。」
父親立刻說,「寫寫寫!現在就寫!」
我看著弟弟,「還有。林耀,你要在保證書上簽字,承諾贍養父母。
「以後父母生病、養老,全由你負責,與我無關。」
弟弟猶豫了。
婷婷拉他:「答應啊!白得一套房!」
弟弟小聲說,「可是……爸媽老了,看病要錢……」
我笑了,「你不是有房了嗎?把房賣了,不就有錢了?」
弟弟不說話了。
父親瞪他:「你個沒出息的東西!你姐都答應了,你還磨嘰什麼!」
最後,弟弟還是點了頭。
父親找來紙筆,我口述,他寫:
【保證書
一、林思楠將陽光小區 3 棟 302 室過戶給林耀,作為林耀婚房。
二、自過戶之日起,林耀負責父母林建國、趙秀英的全部贍養義務,包括但不限於生活費、醫療費、養老等。
三、林建國、趙秀英、林耀承諾,今後不再以任何理由向林思楠索要錢財或物質幫助。
四、如違反上述條款,林思楠有權收回房屋,並追究法律責任。】
父親簽了字,按手印。
母親和弟弟也跟著簽了。
「到你了。」父親把筆遞給我。
我接過筆,在乙方那裡停頓了很久。
這套房子,是我第一個家。
買它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林思楠,你終於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現在,我要把它送出去了。
我簽下名字。
父親收起保證書,笑容滿面,「明天去過戶。這才對嘛,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
母親從地上爬起來,小聲說:「楠楠,吃飯吧……」
「不了。我住酒店。」我說。
走出門時,弟弟追出來:「姐,我送你。」
「不用。」
他在樓梯口拉住我,聲音壓得很低。
「對不起姐,我知道我混蛋……但你放心,這真是最後一次。等房子過了戶,我就讓爸媽回老家,不讓他們煩你了。」
如果是昨天,我可能還會信。
但現在,我只是抽回手:「林耀,從今以後,我們兩清了。」
他愣住。
我轉身下樓,在路邊站了很久,直到手機震動。
是母親發來的簡訊,很長:
【楠楠,媽知道你恨媽。媽不怪你。媽這輩子沒本事,沒能給你好日子。你爸脾氣壞,但他心裡是疼你的。你把房子給弟弟,媽記著你的好。以後媽不拖累你了,你好好過。找個好人嫁了,生個孩子,好好過日子。媽對不起你。】
我看著這些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打字回覆:【媽,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媽。以後,你是林耀的媽,不是我的。】
發送完,拉黑這個號碼。
抬頭時,眼淚終於掉下來。
像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起,留下一個血淋淋的洞。
我擦乾眼淚,攔了輛計程車。
「去酒店。」我說。
司機從後視鏡看我:「姑娘,哭啦?」
「嗯。」我說。
他笑,「沒事。哭完就好了。日子還得過。」
是啊。
日子還得過。
從今以後,只為自己過。
5
回到酒店後,我輾轉反側睡不著。
手機突然亮起。
是微信好友申請,備註:「姐姐,我是婷婷,有急事找你。」
我盯著那個申請看了很久。
弟弟的女朋友。
我猶豫片刻,最後選擇了通過。
對方秒回。
【姐!你終於通過了!我在酒店樓下,能下來嗎?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關於林耀和你爸媽!】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樓下路燈旁,確實站著個人正抬頭往上看。
看見我,她用力揮手。
凌晨三點十五分,弟弟的女朋友,單獨找我。
直覺告訴我不對勁。
但我還是穿上外套,下樓了。
婷婷看見我,立刻跑過來。
她聲音很急,「姐,我們找個地方說話,這裡不安全。」
「什麼事。」我沒動。
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林耀和你爸媽在算計你。不只是房子,還有你剩下的存款,他們想一起弄到手。」
血液好像凝固了一瞬。
「你說清楚。」
「去那邊。」她指了指街角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我們坐在最裡面的卡座。
婷婷從包里掏出一個舊筆記本,推到我面前。
「這是你媽藏起來的日記。我昨天在你家偷看到的。」
我翻開。
紙張泛黃,是十幾年前的日記。
我一頁頁翻過去。
母親的日記很瑣碎,記著柴米油鹽,父親喝醉打人,弟弟第一次走路。
還有我考上重點高中那天她偷偷去廟裡還願。
也記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2013 年 6 月,楠楠高考全縣第三。建國說女孩讀大學浪費錢,讓去打工。我偷偷把嫁妝鐲子賣了,湊了學費。】
【2016 年,楠楠大學畢業去上海。建國罵她白眼狼,說養這麼大不知道回報。其實我知道,她是想逃。】
【2017 年,楠楠第一次打錢回家,三萬。建國拿去賭了,輸光。我不敢告訴楠楠。】
翻到最近一頁。
【2024 年 9 月,耀耀要結婚,彩禮二十八萬八。建國說讓楠楠出,說她有錢。我說不行,建國打了我一巴掌。耀耀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2024 年 10 月,建國說要過戶楠楠縣城的房子。我不肯,他把我關在屋裡一天不給飯吃。耀耀來送飯,說媽你就聽爸的吧。】
【今天,楠楠回來了。看見她瘦成那樣,我心裡難受。但建國說,必須把她剩下的存款也弄到手,我該怎麼辦?】
日記在這裡斷了。
我合上本子,手在抖。
婷婷小聲說,「你媽藏得很嚴實。夾在衣櫃最下面的舊衣服里。我晚上找東西無意中翻到的。」
「為什麼給我看。」我問。
她咬著嘴唇,眼圈紅了:「因為林耀也在騙我。」
我抬頭看她。
她眼淚掉下來,「他說你家特別有錢,上海有房,縣城有房,姐姐年薪百萬。
「我爸媽才同意彩禮要二十八萬八,說反正你們家出得起。
「可是……可是昨天我聽見林耀跟你爸打電話,說等把你剩下的錢也弄到手,就跟我分手。」
我皺眉,「分手?你不是懷孕了嗎?」
「假的。」她抹了把眼淚。
「我沒懷孕。是林耀讓我裝的,說這樣要錢容易。孕檢報告是 P 的,住院也是假的。
「姐,對不起……我一開始不知道他們這麼過分……」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她也是受害者。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我問。
她聲音很堅定,「我不想跟林耀結婚了。我看清了,他們一家都是吸血鬼。
「林耀沒工作,整天打遊戲,就指望從你身上吸血。嫁給他,我這輩子就完了。」
婷婷握住我的手,很用力,「姐。你要小心。你爸和林耀已經找好律師了,真的準備起訴你遺棄。
「他們還計劃去上海,鬧到你不得安寧,直到你同意給他們錢。」
我反握住她的手,「謝謝你。」
「姐,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他們明天就要去過戶了。」婷婷問。
「讓他們過。」我說。
「啊?」
我很平靜,「房子給他們。但要讓他們簽一份正式的贈與合同。
「寫明是無償贈與,附加條件是他們放棄對我的一切經濟要求,並承諾不再騷擾我。」
婷婷想了想:「我可以幫你。明天過戶的時候,我偷偷錄音。如果他們反悔,這就是證據。」
我們互換了聯繫方式。
臨走前,她忽然說:「姐,還有一件事。」
「你說。」
她壓低聲音,「你爸……好像在轉移財產。我聽見他打電話,說什麼拆遷款、不能讓她知道。、「具體我沒聽清,但肯定不是好事。」
拆遷款?
老家那套破房子,前幾年就說要拆,一直沒動靜。
難道……
「我知道了。謝謝。」我說。
婷婷走了。
我坐在便利店裡,打開手機,搜索縣城拆遷信息。
最新的公告是三個月前發布的。
老城區改造,涉及陽光小區周邊片區。補償標準……
我放大圖片。
每平米補償八千。
我家那套老房子,六十平米。
四十八萬。
心臟猛地一縮。
父親和母親從來沒提過。
他們瞞著我。
用我的錢給弟弟買房,自己的拆遷款藏起來,還要來搶我的房子。
好算計。
真是好算計。
我笑了,笑出聲,笑得便利店店員抬頭看我,眼神警惕。
回到酒店房間,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遺棄罪起訴條件。
一條條看下去。
然後搜索贈與合同範本,添加條款。
【贈與人林思楠將房產無償贈與受贈人林耀,同時受贈人及其直系親屬(林建國、趙秀英)承諾,自本合同簽訂之日起,不再以任何形式向贈與人索要財物,不再干擾贈與人生活工作。如違反承諾,贈與人有權撤銷贈與,收回房產。】
列印兩份。
早上八點,弟弟打電話來:「姐,起床沒?九點房管局見。」
「好。」我說。
掛掉電話,我給蘇琪發消息。
【今天過戶,我讓他們簽贈與合同。另外,幫我查一下我家老房子拆遷的事。】
蘇琪秒回:【明白。你小心。】
八點半,我退房。
把行李箱寄存在前台,只背了個包。
房管局九點開門。
我到的時候,父親、母親、弟弟已經在了。
婷婷也在,站在弟弟身邊,表情自然。
父親臉上堆著笑,難得的和藹,「來了。資料都帶齊了吧?」
「嗯。」我遞過身份證、戶口本。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看了我們一眼:「過戶?」
「對,姐姐贈與弟弟。」父親搶著說。
女人接過資料,開始錄入。鍵盤聲噼里啪啦。
我拿出那份贈與合同:「爸,簽個字。」
父親接過去看,臉色漸漸變了:「不再索要財物?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是那種人嗎?」
「簽個字而已。走個形式。」我說。
父親把合同拍在桌上,「不簽!你這是不信任我們!」
工作人員抬頭:「怎麼回事?」
我拿起合同,「沒事。爸,你不簽,這房子我就不贈了。」
「你敢!」父親瞪眼。
「你看我敢不敢。現在房產證還在我名下,我有權不贈。」
母親拉父親袖子:「簽了吧,就幾個字……」
「你懂什麼!」父親甩開她。
弟弟也勸:「爸,簽吧。反正咱們以後也不找姐要錢了。」
父親看看弟弟,又看看我,最後咬牙切齒地簽了字。
母親也跟著簽。
我收起合同,一份自己留著,一份遞給他們:「收好。」
過戶手續很快。
最後工作人員遞過來新的房產證。
弟弟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父親也笑了,拍拍他的肩:「這下好了,有房結婚了。」
母親低著頭,不說話。
婷婷挽著弟弟的手臂,笑得很甜。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考上大專那天。
父親也是這樣拍著他的肩,說「我兒子有出息了」。
母親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弟弟愛吃的。
我坐在角落,安靜地吃飯。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我夠乖,夠努力,總有一天他們也會這樣對我笑。
現在我知道了。
不會的。
有些東西,生來就沒有,強求不來。
弟弟叫我,「姐。中午一起吃飯吧?慶祝慶祝。」
「不了。我回上海。」
父親皺眉,「這麼急?一起吃頓飯都不行?」
我說得很乾脆,「不行。我下午有面試。」
打車去火車站。
路上,婷婷發來微信錄音文件。
點開,是剛才在房管局外的對話。
父親的聲音:「總算搞定了。接下來就是上海那套公寓。」
弟弟:「爸,姐都這樣了,算了吧。」
父親:「算什麼算!她手上肯定還藏著不少錢呢!拿到手,你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母親小聲:「建國,別太過分……」
父親:「你閉嘴!要不是你生了個賠錢貨,我用得著這麼費勁?」
錄音到這裡斷了。
我保存文件,備份到雲端。
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律師的電話。
「喂,李律師嗎?我是林思楠。有個案子想諮詢你……」
6
火車抵達上海時是下午四點。
晚高峰還沒開始,地鐵里人不算多。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蘇琪的消息:【到了嗎?我在出口等你。】
我回了個【好】。
走出地鐵站時,蘇琪正靠在欄杆上,看見我,快步走過來接過行李箱。
她打量我,「瘦了。回去三天,瘦了一圈。」
我摸摸自己的臉,「是嗎。沒感覺。」
她沒再多問,攔了輛計程車。
「先去我那兒住。房子我幫你聯繫了幾個,明天開始看。」
「謝謝。」我說。
她拉開車門,「少來這套。你欠我一頓飯,記著。」
蘇琪的房子在浦東一個老小區,一室一廳,收拾得很乾凈。
她把臥室讓給我:「你睡床,我睡沙發。」
「不行……」
她把行李箱推進臥室,「別爭。你現在需要好好睡一覺。」
那晚我睡得很好,連夢都沒做。
醒來時,陽光已經灑滿半個房間,廚房傳來煎蛋的香味。
蘇琪繫著圍裙探頭:「醒了?洗漱吃飯。」
餐桌上擺著煎蛋、牛奶、麵包片。
我看著,眼眶突然發熱。
蘇琪遞過紙巾,「哭什麼。趕緊吃,吃完辦正事。」
我抹掉眼淚,咬了口煎蛋。
蛋黃是溏心的,剛好是我喜歡的程度。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溏心蛋?」我問。
蘇琪坐下,「上次加班吃外賣,你自己說的。
「說小時候家裡煎蛋,弟弟吃溏心,你吃全熟。你說你也想吃溏心的,但不敢說。」
我愣住。
我不記得說過這個。
蘇琪看著我,「林思楠。從今天開始,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人有資格替你做決定。」
我低頭吃蛋,眼淚掉進牛奶里。
上午,我們出門看了房子。
蘇琪幫我砍了價,月租兩千八。
下午兩點,我們一起去了律師事務所。
我把材料攤開在桌上,轉帳記錄、拆遷文件、贈與合同、錄音文件、聊天記錄截圖。
李律師一頁頁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七年八十六萬。平均每月一萬。你知道上海平均贍養費標準是多少嗎?」
我搖頭。
他推了推眼鏡,「按你父母的收入水平和當地生活標準,每月一千到一千五。你給的是六倍。
「所以這些錢,大部分可以認定為『不當得利』特別是拆遷款部分。四十八萬,按法律,你有權分得十六萬。」
「我弟說已經花了。」
「花了也得還。還有名譽侵權。你父母發的視頻,瀏覽量超過百萬,已經構成對你的誹謗。」
李律師說。
「能告贏嗎?」我問。
他很肯定,「能。證據鏈完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起訴,就是徹底撕破臉。」
「早就撕破了。」我說。
他點頭:「好。那我們分兩步走。第一步,名譽侵權,要求刪除視頻、公開道歉、賠償精神損失。
「第二步,返還不當得利,主要是拆遷款部分。」
「贍養費呢?以後我是不是還要給錢?」我問。
李律師翻著法律條文。
「根據《民法典》,子女確有贍養義務。但如果父母有嚴重過錯,比如遺棄、虐待、嚴重損害子女權益的,可以減輕或免除。」
他指著聊天記錄,「合謀欺詐,隱瞞財產,惡意誹謗。這些證據足夠讓法官考慮減免你的贍養義務。」
我鬆了口氣。
「但我不建議完全免除。」他補充道。
「象徵性地給一點,比如每月五百,表示你履行了法律義務,但情感上已切割。這樣法官更容易支持。」
「好。起訴吧。」我說。
走出律所時是下午四點。
我站在人行道上,給母親打電話。
她接得很快:「楠楠?」
我說,「拆遷款的事,我們得談談。」
沉默。
「什麼拆遷款……」她裝傻。
我毫不留情直接戳破她,「媽。四十八萬,我有權分十六萬。你給我,我們兩清。不給,我起訴。」
她聲音抖起來,「你要告你爸媽?!」
「是你們逼我的。三天內,十六萬打到這張卡上。」我說得很平靜。
隨後把卡號發過去。
她哭了,「楠楠!你非要這樣嗎?一家人……」
「我們早就不是一家人了。三天。不打錢,法庭見。」
掛斷電話。
蘇琪拍拍我的肩:「做得好。」͏
晚上七點,我回到新租的房子。
行李箱攤在地上,還沒收拾。
我坐在地板上,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投簡歷。
工作履歷很漂亮:七年網際網路運營經驗,帶過團隊,做過百萬級項目。
投了二十份簡歷,關電腦時已經十一點。
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父親。
還有一條微信,弟弟發的:【姐,你真要告爸媽?】
我沒回。
第二天早上,電話響了。
獵頭。
「林小姐,看到您的簡歷,很感興趣。我們有個崗位,薪資比您上份工作高 30%,方便聊聊嗎?」
「方便。」我說。
電話面試四十分鐘。
掛了電話,我查這家公司。
規模中等,但發展很快。
崗位是運營總監,正是我想做的。
下午三點,第二輪面試,視頻。
對方是公司創始人,四十多歲的女性。
她看了我的作品集,點頭。
「能力沒問題。但我有個問題,你介意背景調查嗎?
「你上一家公司的離職,我聽到一些說法。家庭糾紛鬧到公司,影響不太好。」
我深吸一口氣。
「確實。我父母因為一些經濟問題,去公司鬧過。這件事我處理得不好,影響了公司形象,我很抱歉。
「但正因為經歷過這些,我知道什麼是底線。以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再讓私事影響公事。」我說。
她想了想:「你父母還會鬧嗎?」
我斬釘截鐵地說,「不會。我已經採取法律手段解決。而且我換了住址、電話,他們找不到我。」
「法律手段?」
「對。起訴名譽侵權和財產糾紛。」我如實說。
她欣賞地笑了:「夠狠。我喜歡。」
「這不是狠。是自保。」
她拍板,「行。薪資按談的,下周一入職。能接受嗎?」
「能。」我說。
「歡迎加入。」她說。
掛了視頻,我在房間裡轉了三圈。
手機震動。
父親發來語音,六十秒。
一堆謾罵,夾雜著「白眼狼」「不得好死」「我們把你養大你就這樣報答」。
最後一句:【十六萬給你!以後別再聯繫我們!】
接著是銀行簡訊:到帳 160,000.00。
我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手機銀行,把這筆錢和之前的存款合在一起,湊了五十萬,全部買了三年定期理財。
利率 1.75%。每年利息八千七百五十。
這是我給自己的保障。
睡前,我打開那個記錄轉帳的 Excel 表。
在最後一筆【拆遷款返還 160,000】後面,敲下備註:終結。
然後我新建了一個表,命名為未來計劃。
第一行:三年內存夠一百萬。
第二行:考個專業證書。
第三行:每年旅行兩次。
第四行:學會做十道拿手菜。
第五行:養只貓。
寫到這裡,我停下來。
下班回家後,有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在門口等我,蹭我的腿,發出呼嚕聲。
那應該很溫暖。
7
新工作的第一個早晨,我醒得比鬧鐘早。
洗漱,化妝,挑衣服,七點半出門。
地鐵站已經人潮洶湧。
公司在前灘,一棟新建的寫字樓。
辦公室在十二樓,落地窗正對黃浦江拐彎處。
我的位置在角落,桌上放著一盆綠蘿,枝葉鮮嫩。
創始人楊總端著咖啡走過來:「怎麼樣?還習慣嗎?」
「很好。謝謝楊總。」
她笑笑,「別客氣。今天先熟悉環境,下午有個項目會,你一起參加。」
整個上午,我埋頭看資料。
公司做女性職場社交平台,用戶量不大但粘性很高。
運營方案需要升級,這正是我擅長的。
中午在食堂吃飯,幾個年輕同事坐過來:「林總監,聽說您之前在大廠?」
「嗯。」我簡單回應。
「那怎麼來我們這兒了?」一個戴眼鏡的男孩問。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想換個環境。」
他們識趣地沒再追問。
午飯後,我回到工位,打開私人郵箱。
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陌生,標題是:關於你家拆遷的事。
心頭一跳。
點開。
沒有正文,只有一個附件:PDF 文件。
下載,打開。
是拆遷補償協議的掃描件。
甲方:縣政府拆遷辦。乙方:林建國(我父親)。
我快速瀏覽。
補償總金額:688,500 元。
下面有明細:
房屋補償:480,000 元
宅基地補償:168,500 元
搬遷補助:40,000 元
簽署日期是三個月前。
正好是弟弟開始說要結婚的時候。
正好是父母開始逼我要四十萬的時候。
他們手裡有六十八萬,卻跟我要四十萬。
手在抖。
我放下滑鼠,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
如果不是婷婷,如果不是蘇琪,如果不是我自己最後那點清醒。
我可能會把一切都給他們。
手機震動。
是婷婷。
我接通,走到消防通道。
她聲音很急,「姐。你看到郵件了嗎?」
「看到了。你怎麼拿到的?」我問。
「我在房管局有同學。我讓她幫忙調的檔案。
「姐,還有更過分的,你爸把宅基地補償那十六萬八,用現金領走了,沒走銀行流水。就是為了不讓你查到。」
「我知道了。謝謝你,婷婷。」
她猶豫了一下,「那個,林耀好像察覺我在查這件事。他昨天問我是不是跟你聯繫了。」
「你怎麼說?」
她頓了頓,「我說沒有。但姐,我可能……不能再幫你了。林耀說下個月就結婚,我爸媽也在催。」
「我明白。你已經幫我夠多了。你自己保重。」我說。
「你也是。姐,你一定要贏。」
下午的項目會,我全程專注。
討論用戶增長方案時,我提出幾個點子,楊總點頭:「這個思路好,細化一下。」
會議結束已經是五點半。
同事們陸續下班,我留在工位,打開電腦搜索關鍵詞:「宅基地補償現金領取合法性」。
法律條文密密麻麻。
我一條條看下去,眼睛發酸。
同事們一個接一個離開,辦公室只剩下我和保潔阿姨。
阿姨拖地到我旁邊,小聲說:「姑娘,早點回去吧,工作做不完的。」
我抬頭沖她笑笑:「馬上就好。」
其實沒什麼要緊事。
我只是不想回那個空蕩蕩的租來的房子。
八點,我終於關電腦。
走出寫字樓時,晚風很涼。
秋天真的來了。
回到家,我給李律師發郵件,附上拆遷協議掃描件。
他立馬回電話過來。
「證據很關鍵。現金領取這部分,我們需要拆遷辦出具證明。」
「能開到嗎?」
「可以申請調查令。但需要時間。另外,我建議你儘快起訴,避免他們轉移財產。」他說。
「你弟弟名下那套新房。雖然已經過戶,但如果能證明購房款來源是你的錢,理論上可以追索。」
我愣了:「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能證明你給家裡的錢,被他們用來給你弟弟買房,那麼這部分錢你有權要回來。」
「怎麼證明?」我問。
「資金流向。」他說,「你給你的錢,你父母轉給你弟弟,你弟弟用來買房。只要有銀行流水能形成閉環,就有希望。」
我心跳加快,「成功率多高?」
他實話實說,「不高。但值得一試。特別是現在有了拆遷款隱瞞的證據,法官對你的同情分會增加。」
我說,「好。試。」
接下來一周,我白天工作,晚上整理證據。
李律師那邊進展順利,調查令下來了,拆遷辦證實了現金領取的事實。
周五下午,父親打電話來。
我站在公司樓梯間接聽。
他暴怒,「林思楠!你非要逼死我們是不是?!老子的錢,想給誰給誰!」
「那我的錢呢?我工作七年給你們的八十六萬,你想給誰?」我問。
他噎住了。
我第一次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跟他說話。
「爸。拆遷款六十八萬八千五,宅基地補償十六萬八是現金領的。這些,我都知道了。」
沉默。長長的沉默。
然後他笑了,那種破罐子破摔的笑:「知道了又怎麼樣?錢花了!沒了!」
「花在哪了?」
「關你屁事!」
「花在弟弟的婚房上了,對嗎?」我說。
「二十萬首付是你出的,裝修錢也是你出的。剩下的錢,存在弟弟帳戶里,準備給他買車。」
他不說話了。
我猜對了。
「爸。我給你兩個選擇。一,三天內,把二十一萬六打給我。
「二,我起訴,不僅要這筆錢,還要追索你用來給弟弟買房的那部分錢。」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