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掌心震到第十三次時,我終於按了接聽。
媽媽的聲音興奮到尖銳。
「楠楠,你弟弟訂婚啦!婷婷家答應了!
「就是彩禮要二十八萬八,婚房得全款寫兩人名字。
「你爸說了,你是姐姐,得出大頭!」
我心口一涼。
七年前我來上海時,卡里僅有的六千塊是大學時勤工儉學攢下的。
七年後我卡里有六十二萬存款,是準備和陳哲買房的首付。
「媽,我上個月剛給家裡打了三萬,說好了是最後一次......」
爸爸搶過電話,「那是生活費!這是你弟弟的終身大事!
「林家就這一個兒子,傳宗接代的事你不幫?白養你了?
「下周一前打四十萬回來,你弟弟看中了一套房,總價一百二十萬,剩下的我和你媽想辦法。」
電話掛斷前,我聽見媽媽小聲嘀咕。
「不行就把她那套小公寓賣了,反正她嫁上海人,男方家有房......」
我忽然想起昨晚陳哲為難的表情,和那句「我爸媽還是不同意,說你家是無底洞」。
原來,我真的是。
1
手機在掌心震到第十三次時,我終於按了接聽。
鞭炮聲先炸進耳朵,噼里啪啦的,混著方言的喧鬧。
我媽的聲音穿透那片嘈雜:「楠楠!你弟訂婚啦!婷婷家答應了!」
「就是彩禮要二十八萬八,婚房得全款,寫兩人名字。你爸說了,你是姐姐,得出大頭。」
我後腰抵住冰冷的玻璃幕牆。
七年前我站在上海站出口,拖著一個 28 寸的行李箱,裡面塞著四季衣服和兩箱泡麵。
卡里有六千塊,是大學四年勤工儉學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那天也是黃昏,我仰頭看火車站鐘樓,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灰塵。
七年過去,灰塵在上海紮根。
年薪三十五萬,刨去房租生活,卡里攢了六十二萬。
上周陳哲還圈著我說,加上他的存款,年底能湊夠首付,在外環邊看套小兩居。
「媽,我上個月剛打了三萬,說好了是最後一次。」
電話被搶過去,我爸的嗓門轟進來,「那是生活費!這是你弟弟的終身大事!
「林家就這一個兒子,傳宗接代的事你不幫?白養你了?」
我的視線落在辦公桌上。
右下角貼著便籤條,寫著今晚七點要和陳哲去看房的地址。
他發微信說,中介留了最好的樓層。
我爸語氣強硬,「下周一前打四十萬回來。你弟弟看中了一套房,總價一百二十萬,剩下的我和你媽想辦法。」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我媽的小聲嘀咕:「不行就把她那套小公寓賣了,反正她嫁上海人,男方家有房……」
通話切斷。
我把手機面朝下扣在桌上,深呼吸。
然後打開電腦文件夾,點開那個命名為「家庭」的 Excel 表。
這是三年前開始的習慣。
蘇琪說,你得知道錢去哪了。
光標滑到最後一行。
【2017-2024,總收入:2,450,000。
轉帳支出:860,000。
明細:
2018 年 4 月,弟「就業安置費」:100,000。
2020 年 8 月,老家房子裝修:150,000。
2022 年 3 月,父「冠心病手術」:80,000(自費部分)。
每月生活費:3000×72 個月=216,000。
其餘節日紅包、家電購置、旅遊費用:304,000。
當前存款:621,387.52。】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六十二萬,是七年里無數次加班到凌晨,是看著同事買包買表時說「我不喜歡」,是和陳哲約會總選團購。
是計劃里一個小家的首付。
手機又震。
陳哲的微信跳出來。
【楠楠,今晚必須談清楚。我爸剛打電話,說要麼你簽婚前協議保證不再貼補娘家,要麼分手。】
我閉上眼。
再睜開時,螢幕上是母親發來的圖片。
一張是弟弟摟著女孩的合影,女孩肚子微隆。
另一張是彩禮清單,28.8 萬用紅筆圈出。
第三張是戶型圖,三室兩廳,次臥被標了個箭頭,手寫字:【姐的房間】。
我爸的語音緊隨其後。
「你弟弟說了,姐姐出四十萬,婚房次臥永遠給你留一張床,你回娘家永遠有地方住。」
我忽然想笑。
我租的公寓次臥只有八平米,放下一張床一個衣櫃就轉不開身。
月租兩千三,父母從未問過誰付錢。
鍵盤敲下回覆:【我只有二十萬。】
幾乎是秒回。
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楠楠,你弟剛打電話,婷婷孕吐得厲害,住院了!醫生說情緒不好影響胎兒,你看這……」
一條短視頻發過來。
病床上女孩側躺,弟弟在喂粥。
背景音是母親的啜泣:「孩子受罪啊……」
我放大視頻,暫停在床頭櫃。
上面放著車厘子果盒,包裝標籤朝外:98 元/斤。
拍攝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
而兩個小時前,弟弟朋友圈發了九宮格,火鍋店紅油翻滾,配文【帶老婆補補】。
定位是縣城最貴的那家撈王。
我沒有戳破。
只是把手機屏保換成了一張截圖。
陳哲昨晚發來的婚前協議。
他說:「楠楠,我愛你,但我爸媽的擔心有道理。你看看你這幾年的轉帳記錄,像正常家庭嗎?」
我為難地說:「他們畢竟是我父母。」
他說:「所以我是外人,對嗎?」
電話又響,是弟弟。
我掐斷。
三秒後微信彈出他的消息:【姐,我知道你為難。但婷婷肚子裡是你親侄子。你就忍心看他沒房住?】
我起身去茶水間,接熱水時手抖,燙了虎口。
同事小趙探頭進來:「林姐,還沒走?喲,手怎麼了?」
我抽紙巾擦手,「沒事。馬上走。」
她湊近些,「是不是家裡有事?下午你爸媽來電話到前台,說急事找你,聽著挺凶的……」
血往頭上涌。
我儘量讓表情自然:「嗯,一點小事。」
小趙泡著咖啡,「那就好。不過林姐,不是我說,有時候對家人也不能太……你知道那個詞,扶弟魔。
「咱們女人得為自己活。」
她端著杯子出去了。
手機在口袋裡持續震動。
家族群@了我三次。
舅舅發語音:「楠楠,林家獨苗,你這個當姐的不能不管。」
姑姑私聊:【女孩讀那麼多書就該幫娘家,不然白養了。】
我關掉手機。
走回工位時,路過整排落地窗。
黃浦江的遊輪亮成移動的銀河。
我想起七年前那個黃昏,我對自己說:林思楠,你要在這裡活下去。
現在活下去了,卻好像要被拖回泥潭。
電梯從 32 層降到 1 層的時間裡,我做了決定。
打開和陳哲的對話框,輸入:【協議我簽。但給我三天時間,我和家裡做個了斷。】
發送前,手指懸在螢幕上。
最後我刪掉,重新寫:【今晚看房照常。協議的事,見面說。】
走出寫字樓時,冷風灌進脖子。
我裹緊風衣,手機在包里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但我忽然不想接了。
2
我和陳哲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間隔著一份文件。
婚前財產約定協議。
【第三條,婚後各自管理收入。任何一方給予原生家庭單次超過兩千元,或累計超過每月五千元的資助,需經另一方書面同意。】
【第四條,如因資助原生家庭導致夫妻共同財產損失,受損方有權要求賠償,並可作為離婚事由。】
我抬頭看他,「陳哲,他們畢竟是我父母。」
「所以我是外人,對嗎?」他放下文件,往後靠進沙發椅。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楠楠,我愛你。但我爸媽的擔心有道理。」
「你爸同事的女兒,去年離婚了。為什麼?因為男方家不斷要錢,弟弟買房、結婚、生孩子,最後連男方的公積金都提空了。
「那女孩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租在郊區。」
「我家不一樣。」這句話說得連我自己都沒有底氣。
他笑了,苦澀地笑,「哪裡不一樣?因為你更懂事?更會自我說服?
「楠楠,你弟結婚關你什麼事?法律上,你沒有義務出彩禮,更沒有義務出婚房錢。」
服務員來上菜,牛排在鐵板上滋滋作響。
等那人走遠,陳哲壓低聲音:「簽了這份協議,我們就去看房。我爸媽那邊我去說服。」
「那我家呢?下周一前要四十萬。」我問。
陳哲切開牛排,血水滲出來,「你二十七歲了,不是七歲。你有權利說『不』。」
我看著那塊半生的肉,突然一陣反胃。
手機在包里震動。
我掏出來,是母親發來的視頻邀請。
掛斷。
又打來。
再掛斷。
第三次時,陳哲說:「接吧。開免提。」
我按了接聽。
螢幕里擠進三張臉,父親、母親、弟弟。。
母親的臉湊得很近,像素模糊了皺紋。
「楠楠!你看,這是婚房戶型圖!三室兩廳,這個次臥朝南,給你留著!」
父親的聲音插進來:「你弟弟說了,姐姐出四十萬,這個房間永遠是你的。將來你回娘家,永遠有地方住。」
永遠有地方住。
這話他們說了二十年。
小學時他們說過:「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將來弟弟有出息了,不會忘了你。」
中學時,「女孩子讀那麼好乾嘛?早點工作幫襯家裡。」
大學時,「你弟成績不好,你得多打點錢回來,我們供你讀書不容易。」
現在我快三十了,他們給我的承諾,還是一張永遠有地方住的次臥床。
弟弟摟著女朋友擠進鏡頭,他的手放在女孩微隆的小腹上。
「姐,你看你侄子!三個月了,會踢人了。」
女孩羞澀地笑:「姐,孩子以後肯定孝順你。」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陳哲在桌子對面冷笑,很輕的一聲。
母親眼圈忽然紅了,「楠楠,媽今天去醫院看婷婷,她孕吐得厲害,想吃車厘子。
「我去超市一看,九十八一斤!媽沒捨得買……你看媽多沒用……」
哭聲透過揚聲器傳出來,鄰桌有人側目。
我攥緊了手機:「媽,我上個月打了三萬。」
父親不滿地說,「那是生活費!這是你弟弟的終身大事啊!林家就這一根獨苗!你想讓林家絕後嗎?」
絕後兩個字砸過來,沉甸甸的。
我突然想起七歲那年,弟弟出生。
滿月酒上,親戚們舉杯:「建國,你們林家終於有後了!」
那時我縮在角落,抱著破舊的布娃娃。
沒人記得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努力讓聲音平穩,「爸,我只有二十萬。再多沒有。」
弟弟的臉扭曲了,「二十萬?!姐,你年薪幾十萬,跟我說只有二十萬?你騙鬼呢!」
「就是!」母親哭喊,「家裡一套公寓就值三十萬!賣了幫你弟弟怎麼了?
「反正你要嫁人,陳哲家不是有房嗎?」
陳哲猛地站起來,他抓過手機,對著螢幕一字一句。
「伯父伯母,林思楠的公寓是她自己買的。我們的婚房,我們自己掙。至於您兒子的婚事——」
他頓了頓,看我一眼。
我搖頭,乞求的眼神。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冷硬:「與我無關。」
掛斷視頻。
陳哲把手機還給我,「看見了嗎?他們不會感激你。給二十萬,他們會嫌少。
「給四十萬,他們會問剩下的六十萬呢?給一百萬,他們會說你肯定還藏了更多。」
「他們是我的家人。」我說。
但這句話像紙一樣薄,一戳就破。
陳哲笑了,那笑容很疲憊。
「楠楠,家人不會把你當提款機。家人不會在你明確說只有二十萬時,第一反應是罵你撒謊。」
他拿起那份協議,放進公文包:「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簽,我們就繼續。不簽……」
他沒說完。
但我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我們沉默地吃完那頓飯。
牛排冷了,油脂凝固在盤邊,看著膩人。
結帳時陳哲掏卡,我說:「AA 吧。」
他看我一眼,沒反對。
走出餐廳時,晚風很涼。
陳哲攔了輛計程車,替我拉開車門:「送你回去?」
「不用。我想走走。」
他點頭,坐進車裡。
車窗搖下時,他說:「楠楠,我不是逼你。我只是,不想十年後我們變成我爸同事女兒那樣。」
車開走了。
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手機瘋狂震動,家族群里炸開了鍋。
舅舅發語音,五十秒:。
「楠楠啊,不是舅舅說你。林家就你弟一個男丁,傳宗接代是天大的事。你現在出息了,幫幫家裡怎麼了?做人不能忘本!」
姑姑跟了一條:【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最後不還是要嫁人?把錢留給弟弟,將來你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才能給你撐腰。】
我關掉手機。
走到公寓樓下時,已經快十一點。
樓道燈壞了,我摸黑上樓梯。
三樓,右手邊,302。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的一瞬,我僵住了。
客廳燈亮著。
父親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播著抗日劇,音量開得很大。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媽給你燉了銀耳湯,晚上喝潤肺。」
我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
床頭櫃的抽屜半開,那裡放著房產證和體檢報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們怎麼進來的?」
父親眼睛盯著電視,「房東給的鑰匙。我們說女兒忙,我們來幫忙收拾屋子。房東人不錯。」
人不錯。
我的隱私,在人情面前一文不值。
母親端著一碗湯過來。
「趁熱喝。你看你瘦的,在上海肯定沒好好吃飯。」
她伸手摸我的臉,手指粗糙。
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母親眼圈又紅了,「楠楠,你是不是怪媽?媽也是沒辦法……
「你弟弟那個女朋友,說彩禮不到位就去打胎。林家不能絕後啊……」
「所以我就該賣房?賣了我那套小公寓,給你們湊彩禮?」我問。
父親「啪」地關了電視。
「你那公寓留著幹嘛?你又不住!賣了幫你弟弟,將來你弟還能忘了你的好?」
我脫下外套,掛好,「我不要他記得我的好。
「我要你們記得,那是我工作第一年,加班加到胃出血,攢錢買的。」
父親站起來,他比我高一個頭,影子籠罩下來。
「你現在說這些什麼意思?養你二十八年,花你點錢怎麼了?」
我笑出聲,「花我點錢?爸,我工作七年,給你們八十六萬。那是『點錢』?」
母親哭出聲,「你是不是要跟媽算帳?好,算!你出生那年,奶粉多少錢?尿布多少錢?上學學費……」
我打斷她,「我大學學費是助學貸款,我自己還的。生活費是我打三份工掙的。
「工作後每月給你們三千,一年三萬六,七年二十五萬二。夠還奶粉錢了嗎?」
空氣凝固了。
父親的臉漲成豬肝色,指著我的鼻子:「你……你這個白眼狼!」
我走向臥室,「對,我是白眼狼。所以別指望白眼狼出四十萬。
「二十萬,要就拿走。不要,一分都沒有。」
父親追到臥室門口,「你敢!你敢不給,我明天就去你公司!讓全公司都知道你不孝!」
我轉身,盯著他:「去吧。去了,那二十萬也沒了。」
他愣住,似乎沒料到我敢這麼硬氣。
母親撲過來拉他:「別吵了!楠楠工作一天累了,讓她休息……」
她一邊說,一邊給我使眼色,意思是別跟你爸頂嘴。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二十八年,每次衝突,她都是這樣。
在父親面前扮演調和者,在私下裡對我說「你爸就那個脾氣,你讓讓他」。
我讓了二十八年。
「我累了。」我關上臥室門,反鎖。
門外傳來父親的罵聲和母親的啜泣。
我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
陳哲發來的消息:【到家了嗎?】
我沒回。
他又發:【協議我發你郵箱了。你冷靜看看。】
還是沒回。
第三條:【楠楠,我不是不愛你。我是怕了。】
怕了。
我也怕。
怕父母真的去公司鬧,怕同事背後的議論,怕陳哲離開,怕自己辛苦建起的一切轟然倒塌。
但我更怕的是,如果這次我給了,下一次呢?
弟弟生孩子、孩子上學、父母生病……
我會被一點點榨乾,最後變成一具空殼。
就像陳哲說的,他同事的女兒。
敲門聲。
很輕,三下。
母親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壓得很低。
「楠楠,媽知道你還沒睡。媽跟你說兩句話,就兩句。」
我沒應。
「媽知道你難。媽不是非要逼你……但你爸那脾氣,你也知道。
「你弟又沒出息,媽這輩子就指望你了……」
我閉上眼。
門把手輕輕轉動,鎖住了,她推不開,「你就當幫幫媽,行嗎?媽給你跪下了……」
門外傳來膝蓋撞地的悶響。
我猛地站起來,拉開門。
母親真的跪在門口,仰著臉看我,淚流滿面。
父親站在客廳陰影里抽煙,紅光一閃一閃。
「起來。」我的聲音乾澀。
她抓住我的褲腳,「你不答應,媽就不起來。楠楠,媽求你了……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這三個字我聽了幾百次。
弟弟上學是最後一次,弟弟工作最後一次,家裡裝修最後一次,父親手術最後一次……
我蹲下來,平視她,「媽,你記得我大學那年寒假,我高燒三十九度,打電話回家,你說什麼嗎?」
她愣住。
我慢慢說,「你說,媽在照顧你弟,你自己去醫院。
「我在醫院掛水到凌晨三點,身上只有五十塊錢。護士問我家裡人呢,我說都在忙。」
母親的嘴唇顫抖。
我站起來,「我從來沒怪過你,但現在,我想對自己好一點。」
我走回房間,打開電腦,登錄網上銀行。
光標在轉帳頁面閃爍。
收款人:父親林建國。
金額:200,000.00。
附言:最後一次。
滑鼠懸在「確認」按鈕上。
按下去,就清凈了吧。
父母會滿意,弟弟會結婚,陳哲……陳哲也許會原諒我?
手指在顫抖。
我閉上眼,按下去。
【轉帳成功。】
餘額:421,387.52。
我盯著那個數字,忽然笑出聲。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砸在鍵盤上。
客廳里,父親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聲音洪亮:「收到啦!這才像話!你放心,爸記著你的好!」
我走到門口,看著他們。
我擦掉眼淚,「爸,這是最後一次。」
「好好好,最後一次!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他敷衍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
母親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也笑了:「對對,早點睡。媽不吵你了。」
他們回了次臥。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視四周。
沙發上堆著他們的衣服,茶几上有父親的煙灰缸,廚房裡燉著我沒喝的銀耳湯。
回到臥室,我打開和陳哲的對話框,輸入:【協議我簽。】
發送。
然後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整整一分鐘。
一分鐘後,我長按,撤回。
陳哲沒睡,他秒回:【?】
我沒解釋。
只是關掉手機,關掉檯燈,在黑暗中躺上床。
3
第二天不到六點,母親敲門。
「楠楠,起床了。媽做了早飯。」
我打開門,準備去廁所。
父親攔住我,「等等。昨晚那二十萬收到了。但剩下的二十萬,你什麼時候給?」
我看著他。
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算計。
「我說了,只有二十萬。」我一字一句。
父親聲音炸開,「你放屁!你年薪幾十萬,七年了,就攢二十萬?你騙誰呢!」
母親端著煎蛋過來,打圓場。
「先吃飯,先吃飯。楠楠,媽煎了你最愛吃的溏心蛋。」
盤子裡有三個蛋。
兩個完整,一個碎了邊。
那是我的。
我沒坐。
「爸,媽,吃完早飯,你們去買車票回老家吧。我今天要加班,沒時間陪你們。」
空氣凝固了幾秒。
然後父親冷笑:「回老家?你弟弟的彩禮錢還沒湊齊,我們回去幹什麼?」
「那是你們的事。」我轉身往臥室走。
「站住!」
父親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氣很大,我踉蹌了一下。
「林思楠,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不給夠四十萬,我就去你公司,坐你工位上,讓全公司的人評評理!」
我掙脫他的手,手腕上一圈紅痕。
「你去。」我說。
他愣住了。
我走到玄關,拉開抽屜,拿出紙筆寫地址。
「你現在就去。公司地址,地鐵怎麼坐,我都寫給你。去了之後找前台,說我名字。他們會讓你進的。」
我把紙條遞過去。
父親沒接。
他盯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們去鬧吧,鬧得越大越好。鬧完了,我被開除,一分錢收入都沒有。
「到時候別說四十萬,四塊錢我都拿不出來。」
父親的臉從紅變白,又變青。
「你威脅我?」他聲音發抖。
我盯著他的眼睛,「爸,媽,我今年二十八了。
「我不是七歲那個你們說讓著弟弟,我就會讓的小孩,也不是十八歲那個你們說打錢回家,我就會打的提款機。」
說完,我轉身走回臥室,關門前補了一句。
「要去就早點去,九點上班。記得帶上身份證,保安要登記。」
門關上。
父親暴怒大吼:「反了!反了天了!」
母親帶著哭腔的勸解。
碗碟摔碎的聲音。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抱住膝蓋。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安靜下來。
我換好衣服,拉開門時,父親坐在沙發上抽煙,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四五個煙頭。
「我去上班了。」我說。
父親沒抬頭。
母親直起身,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走出門,下樓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一樓時,我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
父親和母親跟下來了。
「我們跟你去。看看你上班的地方,長長見識。」父親說。
我想說「不行」,但話卡在喉嚨里。
清晨的小區里,遛狗的老人、趕著上學的孩子、通勤的年輕人,都朝我們看過來。
父親挺直腰板,像個視察的領導。
母親低著頭,手緊緊攥著布袋。
「隨便。」我轉身往前走。
地鐵站入口人潮洶湧。我刷了卡進閘機,父母被攔在外面。
他們沒有交通卡,也不會用手機支付。
父親拍著閘機嚷嚷:「這什麼破機器!」
工作人員過來解釋。
父親指著我的背影:「那是我女兒!她進去了!」
所有人看向我。
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剛到工位沒多久,正準備開會。
父親帶著母親突然出現在了工區。
他站在走道中央,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各位,我是林思楠的爸爸!今天來呢,是有件事想請大家評評理!」
辦公區瞬間安靜。
所有目光聚焦過來。有人放下手裡的活,有人偷偷摸出手機。
我轉過身:「爸。」
他不理我,繼續喊:「我女兒,在上海掙大錢,一個月好幾萬!
「可她弟弟要結婚,彩禮錢二十八萬八,她這個當姐的,一分都不肯出!」
我的手指掐進掌心。
母親拉他的胳膊,被他甩開。
「養她二十八年啊!供她讀書,送她來上海!現在翅膀硬了,不管家裡死活了!
「她弟弟沒房結婚,女朋友就要打胎!林家就要絕後了!」
幾個女同事交換眼神。
有人皺眉,有人搖頭。
總監從辦公室走出來,臉色陰沉:「林思楠,怎麼回事?」
「總監,這是我家裡的事……」
總監平時最看重面子,「家裡的事拿到公司鬧?帶你父母去會議室談。」
父親卻更來勁了:「去哪談?就在這兒談!讓大家看看,這個不孝女是什麼嘴臉!」
母親「撲通」一聲跪下了。
膝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楠楠,媽求你了,就幫你弟弟這一次……媽給你磕頭了……」
她真的彎下腰,額頭抵著地面。
全場譁然。
我站在那裡,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人群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凌遲我。
羞恥感從腳底竄上來,燒得我渾身發燙。
「媽,你起來。」我的聲音在抖。
她抬頭,滿臉淚水,「你不答應,媽就不起來,楠楠,媽生你養你,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次……」
父親也紅了眼眶,演技精湛:「各位,你們評評理!這樣的女兒,是不是白眼狼!」
有人舉起手機在拍。
總監厲聲:「別拍了!都散了!」
但沒人動。
這種場面,比電視劇還精彩。
我閉上眼。
再睜開時,走到母親面前,伸手拉她。
她不動。
「起來。」我說。
「你答應了?」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沒回答,只是用力把她拽起來。
然後我看向總監:「對不起,打擾大家工作。我現在就處理。」
總監點頭:「去會議室。」
會議室是玻璃隔斷,百葉窗沒拉。
外面的人能模糊看見裡面的身影。
我讓父母坐下,關上門。
「要多少錢。」我開門見山。
父親立刻說:「二十萬!加上昨晚的二十萬,一共四十萬!」
「給了你們就走?」
父親拍胸脯,「給了就走!再也不來煩你!」
我看著他。
這張和我有七分像的臉,此刻寫滿了貪婪。
「好。」我拿出手機,登錄銀行 APP。
我輸入金額:200,000。
收款人:父親林建國。
附言:買斷費。
轉帳成功。
父親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臉上的笑容綻開:「收到收到!這才對嘛!」
母親也鬆了口氣,擦擦眼淚:「楠楠,媽就知道你懂事……」
我站起來,「現在,請你們離開。」
父親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行,行。我們這就走。你好好上班。」
他們起身往外走。
母親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
我跟著他們出去,送到電梯口。
電梯門關上前的最後一秒,父親說:「楠楠,爸剛才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都是為了你弟弟……」
門合攏。
我走回辦公區。
所有人都在看我,但當我視線掃過去時,他們又迅速低頭。
總監站在我工位旁:「林思楠,來我辦公室。」
進去,關門。
「坐。」總監指了指椅子。
我站著沒動。
他嘆了口氣:「今天的事,影響很不好。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不是處理家務事的場所。」
「我知道。」我說。
他翻著桌上的文件,「你最近狀態也不對。上周的項目報告延遲了兩天,昨天的客戶會議你心不在焉。
「林思楠,你是老員工了,我一直很看好你。但……」
他頓了頓:「公司最近在優化人員結構。你這樣的情況,我很為難。」
我懂了。
「我接受被裁。」我說。
總監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乾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打斷他,「我明白。給我 N+1,我今天就走。」
他沉默片刻,點頭:「好。我會讓 HR 儘快辦手續。」
走出總監辦公室時,我的工位上已經放了一個紙箱。
小趙幫忙收拾的,她不敢看我,小聲說:「林姐,你的東西……」
「謝謝。」我把筆記本、水杯、幾本書扔進箱子。
我站在寫字樓門口,看著人來人往。
手機震了。是陳哲。
我接通。
他的聲音很冷,「你爸媽去你公司了?同事群里都在傳視頻。」
「嗯。」
他深吸一口氣,「林思楠,我們分手吧。協議你也不用簽了。你這樣的家庭,我承受不起。抱歉。」
我靠在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傳來。
「好。」
電話掛斷。
彈出一條消息,是弟弟。
微信消息:【姐,錢收到了!謝謝姐!等你侄子出生,一定讓他孝順你!】
我打字回覆:【林耀,從今以後,我不是你姐了。】
發送,拉黑。
站起身時,腿麻了,我踉蹌了一下。
紙箱掉在地上,水杯滾出來,碎了。
玻璃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彎腰去撿,手指被劃破,血珠冒出來。
保潔阿姨拿著掃帚過來:「小姑娘,小心手。」
我讓開。
她掃走碎片,動作麻利。
我抱著箱子往地鐵站走。走到一半,手機又開始瘋狂震動。
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表妹。
「姐!你上抖音同城熱榜了!標題是『上海女白領年薪百萬不管弟弟彩禮,父母公司下跪』!」
我說了句謝謝後,掛斷。
地鐵里,有人認出了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就是她吧?視頻里那個……」
「看著人模人樣的,心這麼狠。」
「扶弟魔吧?活該。」
我把臉埋進臂彎。
回到公寓時,是下午一點。
我用鑰匙開門
次臥的門關著。
我推開門,裡面空了。
父母的行李不見了,床鋪整理過,像沒人住過。
茶几上壓著一張紙條,母親的筆跡。
【楠楠,媽對不起你。錢我們拿走了,你好好過日子。別恨媽。】
我捏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我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
抬頭看鏡子時,看見一張慘白的臉,眼睛紅腫,嘴唇乾裂。
像個鬼。
我打開手機,幾十條未讀消息,上百個未接來電。
抖音推送跳出來:【同城熱榜 TOP3:不孝女事件持續發酵……】
我點開。
視頻是我母親下跪的那段。
標題刺眼:【年薪百萬姐姐逼父母下跪求彩禮錢!】
評論已經過萬:
【這種女人就該去死。】
【吸血娘家,自私自利。】
【人肉她!公司地址陸家嘴 XX 大廈!】
【好像叫林思楠,有認識的嗎?】
我的手機號被曝光了。陌生簡訊一條接一條:
【去死吧扶弟魔。】
【你爸媽白養你了。】
【祝你全家死光。】
我坐在馬桶蓋上,一條一條往下翻。手指劃得太快,螢幕模糊成一片光影。
最後一條簡訊是銀行發來的。
【您尾號 8877 的帳戶完成一筆轉帳,餘額:221,387.52。】
二十二萬。
這是我工作七年後,剩下的全部。
哦,還有一套縣城的公寓,值三十萬。
加起來五十萬。
五十萬,能在上海買什麼?
一個廁所?半個車位?
我笑了。
笑出聲,笑到咳嗽,笑到眼淚流出來。
客廳的窗戶開著。
我走過去,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下面是水泥地,停著幾輛電動車。
跳下去的話,會疼嗎?
會死嗎?
死了,就清凈了吧。
父母會哭嗎?會後悔嗎?弟弟會愧疚嗎?
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死了,他們能用我的死亡做文章,再賺一波同情。
或許還能找公司索賠,找媒體渲染,說我「因網絡暴力自殺」。
他們會過得更好。
而我,就成了一捧灰。
我慢慢爬上窗台。
瓷磚冰涼,硌著膝蓋。
風吹進來,吹亂了我的頭髮。
手機在這時響了。
我低頭看。
蘇琪。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十秒。
然後慢慢爬下來,坐回地上,接通。
蘇琪的聲音帶著哭腔,「楠楠!你終於接電話了!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在家。」我說。
她那邊有急促的腳步聲,「等我!二十分鐘!不,十五分鐘!你別做傻事!聽見沒?等我!」
電話掛斷。
我抱著膝蓋,坐在冰涼的地磚上。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面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塵在跳舞。
我伸出手,想抓住那些灰塵。
抓不住。
就像我這二十八年,什麼都抓不住。
十五分鐘後,敲門聲。
我開門,蘇琪衝進來一把抱住我。
「你嚇死我了!我剛看到視頻,打你電話一直不通……」她哭得比我厲害。
我任她抱著,沒動。
她鬆開我,上下打量:「你沒事吧?你父母呢?」
「走了。錢拿到了,就走了。」
蘇琪罵了句髒話,拉著我坐到沙發上。
「收拾東西,去我家住。這兒不能待了,肯定有記者來蹲。」
「我被開除了。」我說。
她握緊我的手,「我知道。工作可以再找。人不能垮。」
「陳哲分手了。」
蘇琪咬牙切齒,「那種男人,分了正好!大難臨頭各自飛,不值得。」
我看著她。
蘇琪眼睛紅腫,妝都花了。
她今天應該要上班的,卻跑來找我。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出眼淚。
「因為我們是同類啊。楠楠,我家也有個弟弟,我也當過提款機。只是我比你狠,我早就斷了。」
她撩起袖子,給我看手腕上的一道疤。
「三年前割的。沒死成,就想通了。父母的愛,有些人生來就沒有,強求不來。」
「疼嗎?」我問。
「當時不疼。後來疼。但不是傷口疼,是心疼自己,怎麼就那麼傻。」她說。
我低下頭。
蘇琪捧起我的臉,「楠楠,聽著。今天是你人生的谷底。從今以後,每一步都是往上走。我陪你走。」
我看著她真誠的眼睛,終於哭了出來。
像要把二十八年的委屈都哭干。
蘇琪抱著我,拍我的背。
哭了多久我不知道。
哭到沒力氣了,我啞著嗓子說:「我想洗澡。」
「好。我去給你拿衣服。洗完澡,我們去酒店。這兒不住了。」蘇琪說。
我點頭。
熱水衝下來時,我仰起臉。
水混著眼淚流進嘴裡,鹹的。
洗完澡出來,蘇琪已經收拾好了我的行李箱。
我們下樓,打車。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
蘇琪瞪回去:「看什麼看?」
司機訕訕地轉頭。
到酒店,蘇琪用自己的身份證開了房。
進房間後,她拉上窗簾,房間陷入昏暗。
「睡一覺。什麼都別想。我在這兒陪你。」
我躺上床,閉上眼睛。
蘇琪坐在床邊,輕輕哼著歌。
我慢慢睡著了。
夢裡有七歲的自己,抱著破布娃娃,看著滿月酒上的人群。
沒有人記得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在夢裡對自己說:別哭,長大就好了。
可是長大了,為什麼更疼了呢?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蘇琪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手機還亮著,螢幕上是招聘網站。
我輕輕下床,給她蓋了條毯子。
蘇琪說得對。
谷底之後,每一步都是往上走。
哪怕爬得很慢,很狼狽。
也要爬。
4
凌晨四點,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是弟弟林耀的微信消息。
【姐,醒了沒?婷婷又住院了,醫生說這次很嚴重,要保胎。】
附帶一張照片。
醫院走廊,模糊的燈光,一個穿病號服的背影。
看不見臉。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放大,再放大。
背景牆上的電子鐘顯示:02:14。時間對不上。
然後是第二條。
【姐,我知道昨天爸媽鬧得過分了。我替他們道歉。但婷婷和孩子是無辜的,醫生說要住一周,每天費用兩千多……你先轉三萬過來行嗎?等爸的養老金到帳了就還你。】
我沒回。
退出微信,打開朋友圈。
往下翻,翻到昨天晚上的動態。
婷婷的朋友圈,昨天十一點二十三分發的。
九宮格,火鍋店,紅油翻滾,毛肚、黃喉、牛肉堆滿桌。
照片里,弟弟摟著她,兩人對著鏡頭比心。
她臉色紅潤,笑容燦爛,沒有絲毫病容。
保胎?住院?
我笑了。
手機又震。這次是視頻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