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的午後,陽光透過陽台的綠植,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浮動著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和廚房裡母親正在煲湯的溫暖氣息。這本該是一個尋常而慵懶的周末,直到我,林薇,在幫父母整理書房舊文件時,指尖觸碰到那個墨綠色的硬殼文件夾。
父母年近七十,身體還算硬朗,但記憶力已大不如前。父親前陣子提起,他們那套位於老城區、房齡近三十年的單位福利房,最近似乎在辦理什麼不動產統一登記換證的手續,有些老文件需要歸類,免得弄丟。母親便讓我這個周末過來幫忙整理。我先生周磊公司臨時加班,我便獨自回了娘家。
書房裡瀰漫著舊紙張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我坐在地毯上,面前攤開幾個紙箱,裡面是各種證件、票據、泛黃的照片和早已不用的存摺。父母一生謹慎,重要東西都收得仔細。我一份份翻看,分門別類:戶口本、結婚證、早年的一些獎狀、我和弟弟的出生證明……然後,我拿起了那個墨綠色的文件夾。
文件夾側面標籤手寫著「房產相關」四個字。我打開,裡面是幾張有些年頭的紙,最上面是那份熟悉的、紙張已微微泛黃的《房屋所有權證》,登記日期是二十多年前。下面壓著購房合同、繳款憑證的複印件等。我隨手翻開那本所有權證,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產權人欄。
然後,我的呼吸,連同周遭的時間,仿佛一起凝固了。
產權人欄里,列印著我父親林國棟和母親趙秀蘭的名字。這沒錯。但在共有人欄——那裡原本應該是空白,或者至多有個「無」字——此刻,卻清晰地列印著兩個我絕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裡的名字: 周福海,王翠英。
周福海,王翠英。我的公公,婆婆。
我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像老式電視機失去信號後的雪花屏,嗡嗡作響。我眨了眨眼,湊近些,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這本證不是父母那套房子的。我迅速核對地址:XX市XX區XX路XX號X棟XXX室。沒錯,是父母家的地址。再看登記日期,沒錯。甚至右下角那個模糊的藍色產權專用章,都和我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可是,公婆的名字,怎麼會在這裡?作為「共有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來,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尖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顫抖。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這套房子是父母單位的福利房,當年他們幾乎掏空了所有積蓄,又向親戚借了些錢才買下的,是我們林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從我記事起,這就是我們唯一的家。公婆周福海和王翠英,是城郊結合部的農民,早年征地有些補償,但絕對沒有餘力,更沒有任何理由,成為我父母房產的「共有人」!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什麼時候做到的?父母知道嗎?周磊……他知道嗎?
無數個問題像沸騰的開水,在我腦海里翻滾、衝撞。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幾口氣。不能慌,必須先弄清楚情況。我小心翼翼地將那份所有權證放到一邊,繼續翻看文件夾里的其他文件。下面有幾份近幾年才列印出來的文件,是有關「不動產登記」的諮詢回執和一份《不動產登記申請表》的草稿。在申請表草稿的「權利人」一欄,同樣赫然寫著四個名字:林國棟、趙秀蘭、周福海、王翠英。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這不是舊證信息滯後,這是近期正在操作的事情!父母要換髮新的不動產權證書,而在申請過程中,公婆的名字被列為了權利人!
我輕輕合上文件夾,將它放回原處,儘量不讓自己的動作顯出異樣。然後我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母親正背對著我,小心地攪動著砂鍋里的湯。
「媽,」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我剛才看到你們那個房產證的文件夾了。最近是不是在辦新證啊?」
母親轉過身,用圍裙擦了擦手,臉上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對這類繁瑣事務的些許煩惱:「是啊,社區通知的,說要換什麼新的不動產權證,跑了好幾趟了,手續麻煩得很。你爸腿腳不便,都是你周叔叔……哦,就是你公公,他挺熱心的,說他熟悉流程,幫我們跑跑腿。」
周叔叔?熱心?跑腿?我的心猛地一沉。
「公公幫你們辦的?」我追問,「那申請表什麼的,你們都簽過字了嗎?」
「簽了啊。」母親點點頭,走到客廳坐下,「你公公把表格拿過來,我們看了看,大概沒問題,就簽了。你爸還說,多虧親家幫忙,省了我們老兩口不少事。」
「媽,你們仔細看錶格內容了嗎?上面……產權人是怎麼寫的?」我試探著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母親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好像就是你爸我們倆的名字吧?還能怎麼寫?哦,你公公好像提了一句,說現在政策有什麼『家庭共有』之類的說法,他和你婆婆作為親家,掛個名可能以後辦事方便?我們也沒太聽明白,但想著是親家,又是一家人,應該沒什麼吧?反正房子還是我們的,又搬不走。」
掛個名?辦事方便?一家人?
我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多麼拙劣又無恥的藉口!父母老實了一輩子,對人情世故尤其是這些法律文書缺乏警惕,竟然就這樣被忽悠著,在可能涉及產權核心的文件上籤了字!而我的公公婆婆,竟然利用老人的信任和對流程的不熟悉,企圖通過這種手段,將他們自己的名字,合法地添加到我父母的房產證上!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一旦新證辦下來,在法律上,他們就成了這套房子的共有人,擁有相應的產權份額!將來一旦涉及拆遷、出售、繼承,他們就有權主張權利!這是赤裸裸的欺詐!是處心積慮的侵占!
憤怒像岩漿一樣在我胸腔里奔涌,幾乎要噴薄而出。但我死死咬住了嘴唇。不能現在告訴父母真相,他們年紀大了,承受不起這樣的刺激和背叛,尤其這背叛來自他們信任的「親家」。我必須先拿到確鑿證據,弄清楚來龍去脈,然後……然後該怎麼辦?
我藉口去樓下超市買點東西,離開了父母家。一走出樓道,冰冷的空氣讓我打了個寒顫,也讓我沸騰的大腦稍微冷卻。我拿出手機,第一個念頭是打給周磊。他是我的丈夫,這件事關乎他父母對我父母的侵害,他必須知道,也必須表態。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嘈雜,似乎是在飯局上。「喂,薇薇,什麼事?我這邊陪客戶呢。」周磊的聲音帶著慣常的不耐煩,對於我周末打擾他「正事」的不滿。
「周磊,」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你現在說話方便嗎?有非常重要的事。」
「什麼事啊?趕緊說。」他催促道。
「我在我爸媽家,看到了他們房產證換新的申請材料。上面,有你爸媽的名字,作為共有人。這是怎麼回事?」我單刀直入。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連背景雜音都似乎小了下去。過了幾秒,周磊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慌亂和……心虛:「啊?有……有這事?我……我不太清楚啊。可能……可能是爸媽他們想幫忙,弄錯了吧?或者……現在政策要求?你別大驚小怪的,等我回去問問。」
「不清楚?弄錯了?」我冷笑一聲,他語氣里的躲閃已經說明了一切,「周磊,這是房產證!加名字是兒戲嗎?需要本人簽字、提供身份證明、經過審核的!你爸媽『幫忙』能幫到把自己名字加進去?你當我三歲小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林薇!你什麼態度!」周磊似乎被我的質問激怒了,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那是我爸媽!他們能有什麼壞心思?說不定就是覺得以後照顧你爸媽方便呢!你能不能別把人想得那麼壞?一點小事就上綱上線!」
「小事?這是非法侵占財產!是詐騙!」我氣得渾身發抖,「周磊,我告訴你,這件事沒完。如果你爸媽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並立刻停止這種操作,撤銷申請,我會採取一切必要手段!」
「你……你想幹什麼?林薇我警告你,你別亂來!家醜不可外揚!」周磊的聲音裡帶上了威脅。
「家醜?是你們周家製造出來的醜事!」我不再跟他廢話,直接掛斷了電話。他的態度已經再清楚不過:他知情,他默許,甚至可能參與了謀劃。在他心裡,他父母的貪婪,比我父母的財產安全和我的感受更重要。這個認知,比發現公婆的名字在房產證上,更讓我心寒徹骨。
我站在初冬的冷風裡,手腳冰涼,但頭腦卻異常清醒。哭鬧、爭吵、找公婆對質,都沒有用。面對這種處心積慮的算計和丈夫的偏袒,只有法律和事實,才是最有力的武器。
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附近一家律師事務所。我有一位大學同學在這裡做執業律師。我簡要說明了情況,將我在父母家偷偷用手機拍下的那份舊產權證(共有人欄)和申請表草稿的照片給他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