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那件碎花連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對著鏡頭微微笑著。
這張照片我太熟悉了。
這是我去年夏天給她拍的。
當時是她生日,我特意請假回家,陪她過了個生日。
帶她去看了她一直想看的海。
她讓我給她拍幾張照片留念。
而這張,是我最喜歡,並且一直珍藏的一張。
當時我媽也非常滿意這張照片,還特意叮囑我,說以後萬一她不在了,就讓我把這張照片當做她的遺像。
我那時候還怪她,說:
「你身體好好的,還能活好幾十年呢,以後我還會給你拍好多好看的照片。」
「你可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她只是笑笑,沒說話。
可現在,這張照片竟然真的成了她的遺照。
可是,這是為什麼啊?
為什麼我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李隊長,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我媽什麼時候去世的?」
李隊長深深凝視著我:
「兩個月前。」
「宋清歡。」
「你母親的後事,是你親手操辦的。」
「追悼會、火化、下葬,每一件事你都在場。」
「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我不記得。
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我只記得一個星期前,我放年假回家。
我媽在家做好了一桌飯菜等我。
她穿著那件灰色的舊棉襖,頭髮比去年白了些,看到我就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回來了?累不累?媽給你做了紅燒肉。」
然後我們一起吃飯。
一起看電視。
一起說說笑笑。
大年三十那天。
我們還一起包了餃子。
她包的那個總是露餡,她笑著說故意的,說這樣「露財」。
初一早上,她說今年不去走親戚了,就在家陪我。
初二,她給我織了條圍巾,說京市冷,上班可以圍著。
初三,初四,初五。
每一天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天她都在。
可是現在。
有人告訴我,她在兩個月前就死了。
此時此刻,我的大腦一片混亂。
我清清楚楚的記得這些天,我跟我媽在一起的每個細節。
記得她朝我笑的模樣,記得她叮囑我多吃飯,多穿衣,注意保暖。
記得她在我上飛機前,著急忙慌打的那個電話。
對。
電話!
想到這,我猛地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點開通話記錄。
往下翻。
再往下翻。
可是沒有。
我跟我媽的那條通話記錄,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手指顫抖地點開通訊錄,找到「媽媽」的號碼,點進去。
最近通話:兩個月前。
8
我盯著那個日期,只覺得天旋地轉。
這怎麼可能?
明明今天早上我媽才給我打過電話,撒謊說她摔斷了腿,讓我趕緊回來啊。
我記得清清楚楚,她的聲音那麼著急,那麼害怕,我怎麼可能會記錯?
我退出通話記錄,點開微信。
置頂的聊天框就是媽媽。
最後一條消息,也是兩個月前。
她給我發了一條語音:
「清歡,媽媽愛你。」
這條消息過後,再無記錄。
「不可能……」
我喃喃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她今天早上真的給我打過電話。」
「我記得很清楚啊。」
李隊長看著我,眼神複雜。
「宋清歡,你母親是兩個月前出車禍走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在去菜市場的路上,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了。」
「人給你發完最後一條消息後,當場就不行了。」
兩個月前,大雨。
菜市場。
失控的貨車。
這些詞一個個砸進我耳朵里,可我怎麼都拼湊不出一幅完整的畫面。
我使勁想,拚命想,試圖從這些詞里找到一些相關的記憶。
可我的腦子裡像是有層霧,怎麼都撥不開。
即便想到頭疼欲裂,我還是一點都記不起來。
見我一臉痛苦的模樣,李隊長微微皺眉,眼底多了一絲同情:
「我說過,我們在來之前就仔細調查過你的背景了。」
「你接到消息趕回來的時候,你母親已經在殯儀館了。」
「你在裡面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你母親的後事是你一手操辦的。」
「從追悼會到火化到下葬,你沒讓任何人幫忙。」
「你說,這是你最後能為她做的事,你得親自來。」
「這些,你真的都不記得了?」
我搖了搖頭。
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聞言,李隊長又說:
「你母親下葬那天,你在墓碑前跪了很久,誰拉都不起來。」
「後來還是你舅舅說,你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凍壞了身體,她在那邊也不安心,你才慢慢站起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舅舅。
接通電話後,舅舅的聲音清晰響起。
「清歡,你今年過年怎麼不來舅舅家拜年了?」
「就算你媽不在了,家裡的親戚關係也不能斷啊。」
我聲音顫抖了起來:
「舅舅,我媽,真的不在了?」
舅舅頓了一下,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哭腔:
「清歡,我知道你跟你媽感情深,不願意接受事實。」
「但事情已經過去兩個月了,你再怎麼不願意接受,也該認清了。」
說到這,舅舅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又想你媽媽了?」
「等會來舅舅家吃飯吧,你小姨他們都在,我們給你做好吃的。」
我沒回話,而是雙手顫抖地掛斷了電話。
緊接著,手機里彈出了一條條的消息。
小姨:「清歡,我們都來你舅舅家了,你別一個人悶在家裡了,過來大家一起聊聊天。」
表姐:「表妹,我給你帶了你最愛的周邊,你快來我家換換心情。」
表弟:「姐,姑姑的事已成定局,你節哀順變,要向前看啊。」
一條,兩條,三條。
每一條都在提醒我同一件事:
我媽死了。
我家只有我一個人在。
9
我看著手機里的一條條消息。
又看了看眼前乾乾淨淨的家裡,和一桌子的飯菜,以及廚房正在燉的排骨湯。
覺得這一切荒唐極了。
所有人都在告訴我,我媽已經去世了。
可我身邊所有的跡象都在表明,我媽就在我身邊。
她像以前一樣,一直在陪伴照顧著我。
我一條消息都沒回。
而是放下手機,看向李隊長。
「李隊長,這不對勁。」
「我媽這些天真的一直跟我在一起。」
「今天我之所以沒上飛機,就是因為她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她摔斷了腿,叫我回來。」
「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們都認定她已經去世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剛剛還好好的在家裡,突然就不見了。」
「我求求你,幫我找找她,好不好?」
李隊長深深凝視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問我:
「你說你媽這些天一直跟你在一起,有其他人看到嗎?」
我微微一愣:
「沒有。」
「這些天,我媽一直跟我呆在家裡,她說不想去走親戚,不想出去人擠人湊熱鬧。」
「所以我們誰都沒有接觸過。」
回來這七天,我誰都沒見。
每天就是在家待著,吃飯,睡覺,陪我媽說話。
聞言,李隊長身後的一個年輕小伙子輕聲在他耳旁詢問:
「隊長,這種情況,要不要聯繫一下心理干預那邊?」
李隊長沒回答,只是看著我。
那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像是在看一個病人。
過了許久,他才再次開口:
「宋清歡,既然沒有別人看到,那你手機里,有這七天跟你媽相關的照片嗎?」
照片?
對。
我這幾天跟我媽拍了不少照片。
想到這,我趕緊打開相冊。
可是相冊里,什麼都沒有。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可能。
我明明拍了的。
我明明每天都拍了照的。
我媽給我做紅燒肉的時候,我拍了。
我們一起貼對聯的時候,我拍了。
大年三十包餃子的時候,我拍了不止一張。
初二她給我織圍巾的時候,我也拍了。
可是現在,那些照片呢?
都去哪兒了?
我拚命往上翻,翻到手指發酸,翻到眼睛發澀。
可還是沒有。
一張都沒有。
空空蕩蕩的相冊,就像這七天根本不存在一樣。
10
李隊長的視線,也一直停留在我的手機頁面。
見到我這七天根本沒有拍過任何照片,李隊長嘆了口氣,再次開口:
「宋清歡,你好好想想,這七天,你真的見過你母親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嘲諷,沒有懷疑,只有一種深沉的好奇。
可是這個問題,我該怎麼回答?
我明明見過的。
我明明每天都見。
她就在我眼前,就在這個家裡,就在每一個角落裡。
可是證據呢?
通話記錄沒有。
微信聊天沒有。
照片沒有。
任何人證都沒有。
只有我的記憶。
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我真的見過。」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所有證據都沒了。」
李隊長沒有回答。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門口的鞋柜上。
「這是我的電話。」
「飛機失事這件事,你的行為雖然有些反常,但我們已經調查過了,你並不存在作案機會。」
「所以我們過來也只是想問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但是現在……看你這情況,八成也問不出什麼了。」
「如果你想起來了什麼,或者需要幫助,隨時打給我。」
說完這些,他便帶著其他人轉身離開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裡一片空白。
過了很久,我才慢慢轉過身。
廚房裡,那鍋排骨湯還在灶台上。
我走過去,掀開鍋蓋。
熱氣撲面而來,帶著肉香。
還是熱的。
如果這七天都是假的,那這鍋湯呢?
這鍋還熱著的湯,是誰燉的?
我盯著那鍋湯,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媽燉排骨湯,有個習慣。
她會放幾片生薑,幾段蔥,一小把枸杞,還有她每年自己曬的干香菇。
我低頭看向鍋里。
生薑,蔥,枸杞。
還有幾朵干香菇。
那是她去年秋天曬的。
我記得。
我記得她曬的時候我還視頻過,她說曬乾了給我寄點,我燉湯的時候可以放。
可是這些干香菇,還在柜子里嗎?
我猛地打開冰箱保鮮盒裡。
空的。
我記得那裡應該有干香菇的。
現在卻空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空的保鮮盒,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干香菇不見了。
她曬的那些干香菇,都不見了。
如果她真的死了兩個月,這些干香菇應該還在。
可是它們不見了。
它們被人用掉了。
被誰?
被誰用掉了?
我慢慢轉頭,看向那鍋排骨湯。
熱氣還在往上飄。
肉香還在往外散。
鍋里的干香菇,正在湯里翻滾。
11
我關掉了灶台上的火。
盯著那鍋排骨湯,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干香菇不見了。
它們被人用了。
被人燉進了這鍋湯里。
如果我媽真的死了兩個月,這鍋湯是誰燉的?
如果我媽真的不存在,這些干香菇是怎麼進到鍋里的?
我用勺子從湯里撈出一朵干香菇。
它已經被燉得軟爛,吸滿了湯汁,但還能看出形狀。
這是她曬的。
我認得。
如果所有人都說她死了,那這鍋湯怎麼解釋?
如果所有證據都表明她不存在,那這些香菇怎麼解釋?
就在我內心一片混亂時,我的手機來了電話。
是小姨。
電話里,小姨的聲音帶著擔憂:
「清歡,我們都在你舅舅家,就等你了。」
「你什麼時候過來?我們大家一起吃吃飯,聊聊天。」
我下意識就要答應小姨。
她跟我媽從小姐妹情深,一定知道很多關於我媽的事。
我想過去問個究竟。
可不知怎麼的,我的腦海里突然想起了我媽對我最後的叮囑。
「你這個月能不能呆在家裡別出門。」
「就這一個月。」
我張了張嘴,婉拒了小姨:
「小姨,你跟舅舅他們吃吧,我就不去了。」
小姨愣了一下,不解道:
「為什麼?」
我深思了兩秒,認真道:
「我媽讓我這個月呆在家裡別出門。」
聽到這話,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好幾秒,小姨才再次開口:
「清歡,你媽她已經……」
「小姨,先這樣說吧,我要吃飯了。」
我打斷她,匆忙掛斷了電話。
我知道小姨要說什麼。
可是我不想聽。
掛斷電話後,我在家裡到處仔仔細細的檢查情況。
我很少回家,就算到了家也不會做家務。
但是家裡很乾凈。
到處都被人仔細的打掃過。
空調、洗衣機和微波爐這種電器上面,都蓋上了一層碎花的遮灰布。
這是媽媽最喜歡做的事。
她總習慣把家裡的家具家電都蓋上一層布。
她說:「這樣它們就不會髒了,就算上了灰,我洗洗這些布就行。」
此刻,這些布都很乾凈。
上面甚至還能聞到洗衣液和陽光的味道。
這明顯是有人清洗晾曬過的。
除了我媽,還能有誰?
我轉身衝進我媽的房間,打開她的衣櫃。
衣服都在。
那件她經常穿的灰色舊棉襖,就掛在最外面。
我伸手摸了摸。
棉襖上,有一根頭髮。
灰白色的,長長的,帶著一點點卷。
我把那根頭髮攥在手心裡。
這是她的。
我認得。
如果她真的死了兩個月,這根頭髮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兩個月的衣服,就算沒洗過,也該落灰了。
可這件棉襖乾乾淨淨,就像剛剛才脫下來的一樣。
我伸手摸了摸,袖子還有點潮。
她早上穿著這件棉襖送我出門的。
當時天有點冷,下著小雨,她站在門口,縮著脖子。
上車前,她好像跟我說了句什麼。
我當時趕時間,沒聽清。
現在,我突然很想知道,她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我拚命回想,可怎麼都想不起來。
我走出她的房間,在客廳里轉了一圈。
茶几上放著她的老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