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是一本翻開的書。
是她常看的那本《故事會》。
我拿起來看,是今年的新刊。
如果是兩個月前死的,她怎麼可能看今年的新刊?
我又翻了翻書頁。
折角的地方,正好是她看到的那頁。
她看書有個習慣,看到喜歡的故事,會在頁腳折一下。
這一頁,折了。
我盯著那道摺痕,腦子越來越亂。
所有東西都在。
所有痕跡都在。
她明明就在這兒。
可是所有人都說,她死了。
到底誰是對的?
是我的記憶,還是他們的話?
12
思緒混亂時,我家的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好幾個人。
舅舅、小姨、表姐、表弟,全都來了。
舅舅手裡拎著一箱水果和奶。
小姨提著一個保溫桶。
表姐和表弟跟在後面,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小心翼翼。
舅舅優先開口,語氣有些心疼:
「清歡,我們實在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就過來看看。」
我愣了一下,側身往旁邊讓了讓:
「進來吧。」
他們進了屋,在沙發上坐下。
小姨把手裡的保溫桶放在茶几上:
「清歡,你媽媽以前總念叨著你愛吃排骨湯。」
「我特意給你燉了些帶過來,你快趁熱喝點。」
我心裡一顫。
忍不住看了眼廚房的排骨湯。
「謝謝小姨。」
表姐拉著我坐下,表弟坐在另一邊,舅舅坐在對面。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最後還是舅舅先說話:
「清歡,我們知道你難受。」
「你媽走的時候,你也是這樣喜歡一個人呆著,我們都看在眼裡。」
「但是事情已經過去兩個月了,你還沉浸在過去,也不是個事啊。」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小姨接著說:
「你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要是一直這樣,她在那邊也不安心啊。」
我又點點頭。
表姐握住我的手:
「表妹,你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別憋在心裡。」
「我們都是一家人,姑姑走了,你就把我們當成依靠就行,千萬別自己硬撐。」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滿臉的心疼和關切。
忍不住開口:
「舅舅,小姨。我想問你們一件事。」
舅舅看著我:「你說。」
我頓了頓,不解道:
「我媽,她真的死了嗎?」
聞言,他們的臉色都變了。
舅舅皺起眉頭。
小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表弟也低頭嘆息。
只有表姐,一臉心疼地握緊我的手:
「清歡,你怎麼到現在還會問出這種問題?」
「要不要我們帶你去醫院看看?」
我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們肯定會說我想多了,思念過度。」
「但是我這七天,真的天天跟我媽在一起。」
「她給我做飯,給我織圍巾,陪我說話。」
「大年三十那天,我們還一起包餃子。」
「初一那天,她說今年不去走親戚了,就在家陪我。」
「初二她給我織了條圍巾,說京市冷,上班可以圍著。」
「初三、初四、初五,每一天她都在這兒。」
「今天早上,她還給我燉了排骨湯。」
「這些記憶,明明那麼真實,我媽明明一直就在我身邊陪著我。」
「她怎麼可能就去世了?」
我說著,站起來,走向廚房。
他們跟在我後面。
我打開灶台上的鍋:
「你們看,這排骨湯是她剛剛特意給我燉的。」
「還熱著呢。」
我又打開冰箱,拿出那個空了的保鮮盒:
「這裡本來有她曬的干香菇,去年秋天曬的。」
「現在沒了,被她用到湯里了。」
我又轉過身,看著他們。
「你們說,如果我媽真的死了兩個月,這些東西怎麼會不見?」
「這鍋湯是誰燉的?」
「這些干香菇是誰用的?」
他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
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疑惑。
只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悲傷。
小姨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清歡,小姨知道你難受。」
「但是你聽小姨說。」
她指著那鍋湯,無比認真道:
「這鍋湯,是你自己燉的。」
13
我愣住了。
「什麼?」
「這怎麼可能?」
「我自己做沒做過這些事,我還能不知道嗎?」
舅舅走過來,眼眶紅紅的:
「清歡,你媽走後,你就一直不太對勁。」
「總會幻想你媽媽還在你身邊。」
「我們帶你去醫院看過。」
「可是醫生說,你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太難受了,接受不了現實。」
表姐也聲音哽咽道:
「所以從那以後,你就經常模仿你媽,做一些你媽以前常做的事。」
「做飯、織毛衣、自言自語。」
「你這種現象,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
「我們都看見了,但是我們不敢說,怕刺激你。」
我往後退了一步,連連搖頭:
「不可能。」
「我記得清清楚楚,這些事都是她做的。」
「她就在廚房裡,我看見她了,我跟她說話了。」
舅舅嘆了口氣:
「清歡,你想想,你這七天,真的見過別人嗎?」
「你說你看見了你媽媽,那還有別人看到了她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沒有。
這七天,除了去過一趟機場之外。
我沒見過任何人。
我和我媽,一直兩個人待在家裡。
在我沉默之際,舅舅繼續開口:
「你回來的第一天,我們就想來看你。」
「但是你打電話說,你想一個人靜靜,不讓我們來。」
「後來我們又給你發消息,說讓來我這裡過年。」
「你說不用,你一個人挺好的。」
說到這,我舅舅拿出他和我的通話記錄和聊天消息。
聊天框里,確確實實是我親口說,我一個人在家過年挺好的。
可是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小姨擦了擦眼淚:
「我們以為你真的需要時間一個人待著,就沒打擾你。」
「沒想到,你這七天,竟然一直以為你媽在家陪你。」
「清歡,你病得越來越重了。」
「要不我們再去醫院看看吧?」
望著他們那滿是關懷和同情的眼眸。
我感覺身體有些發軟。
腦海里,也隱約浮現出了一些畫面。
他們說的,好像是對的。
這七天,是我自己拒絕了所有人的探訪。
是我自己說,想一個人靜靜。
是我自己,一直待在這個房子裡。
可是……
「那些干香菇呢?」
我喃喃道:
「我記得我媽晾曬了滿滿一罐子的,可是現在,這罐子空了。」
舅舅看了一眼那個空罐子:
「清歡,那些香菇,是你媽走之前曬的。」
「你回來後,就自己拿出來用了。」
「你燉了好幾次湯,每次都說,想嘗嘗那個熟悉的味道。」
小姨也一邊點頭,一邊拿出手機遞到我面前:
「對啊,你還在家族群里發過照片,說自己燉得越來越有你媽媽的味道了。」
我看著小姨手機里的聊天記錄。
猛地愣住了。
這湯,這干香菇。
真的都是我自己的傑作?
可是我真的不記得啊。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燉過湯。
我只記得,每次端上桌的湯,都是媽媽做的。
是她親手端上桌的啊!
「還有那條圍巾。」
小姨輕聲說:
「那條圍巾,是你媽生前織了一半的。」
「你回來後,自己把它織完了。」
「你說,這是你媽留給你的最後一個未完成的禮物,你要親手織完它。」
14
那條圍巾也是我織的?
這怎麼可能?
我明明親眼看見是我媽坐在沙發上,帶著老花鏡一針一線親手織成的啊。
「清歡。」
舅舅眼眶濕潤地看著我:
「我們都知道你從小跟你媽相依為命,感情非常深厚。」
「但是她已經走了,你必須得接受這個事實。」
「你這樣下去,只會讓自己越來越難受。」
「你媽在天上看著你這樣,她該多心疼?」
我低著頭,沒說話。
腦子裡亂成一團。
我記得的那些事,他們說是假的。
他們說的這些事,我完全不記得。
到底哪個是真的?
哪個是假的?
我看向舅舅和小姨:
「你們有我媽出事那段時間的照片嗎?」
「或者給她辦理後事時候的照片。」
聞言,小姨翻開相冊,遞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要有點心理準備。」
我接過小姨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第一張照片,是車禍的事故現場。
我媽血肉模糊的躺在路邊。
她身上的羊毛衫被血浸透。
臉上也滿是鮮血。
但五官卻清晰可見。
那就是我媽。
她身上的那件衣服,是我母親節的時候買給她的。
她當時可高興了。
說要把這件衣服傳到她入土為止。
難怪我說衣櫃里怎麼找不到這件衣服了。
原來她真的穿著這件衣服走了。
看到這一幕,我的心被狠狠刺痛。
我媽那麼膽小怕疼的人。
如果真的遭遇了這些,該有多痛苦,多害怕啊!
我手指發顫地滑到下一張。
第二張照片是在醫院的太平間門口。
我媽已經被蓋上了白布。
而我則站在她身前,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
旁邊是舅舅扶著我,小姨在另一邊。
第三個是在殯儀館的視頻。
我跪在地上,面前是媽媽的靈位。
視頻里的我,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是在哭。
第四張,是在墓地。
我站在墓碑前,穿著一身黑,手裡捧著一束白菊花。
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兩個黑洞。
我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是我。
真的是我。
我穿著那件黑色的大衣,是我去年冬天買的,說是過年穿給她看。
她當時還說:「這顏色太素了,年輕人穿點鮮亮的。」
我說:「你不懂,這叫高級。」
她笑著搖頭,說隨你。
照片里,我就穿著這件大衣,站在她的墓前。
可為什麼,我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我繼續往下滑。
第五張,是追悼會的現場。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對著媽媽的遺像鞠躬。
第六張,是我在整理她的遺物。
她的衣服、她的書、她的老花鏡,一樣一樣地收進箱子裡。
後面還有很多照片。
有我拿著我媽晾曬好的干蘑菇發獃的照片。
有我在廚房煲湯的照片。
還有我拿著針線,抱著我媽織到一半的那條圍巾,在縫縫補補的照片。
15
一張又一張的照片,看得我心裡一顫又一顫。
這些照片足以證明,我媽確實已經去世了。
正如李隊長所說的那樣,她的後事,是我操辦的。
也像舅舅和小姨他們說的那樣,我家裡的湯和圍巾,都是我的傑作。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記得?
「清歡。」
小姨輕輕叫了我一聲:
「為了你媽,你要儘快走出來,照顧好自己。」
「不然你媽媽在天之靈,會很難受的。」
我歸還手機,聲音發顫:
「小姨,我媽為什麼會突然出車禍?」
小姨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兩個月前,你媽說你在京市想吃她做的臘肉了。」
「她就想去菜市場買點肉腌制好寄給你。」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路上滑,視線不好,你媽媽在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了。」
「就是因為這樣,你一直心懷愧疚,覺得是你害死了你媽媽。」
「所以沉浸在悲痛里,難以走出來。」
這理由。
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窩。
因為在京市的時候,我確實對媽媽親手做的臘肉心心念念。
跟我媽視頻的時候,我也提及過好幾次。
我媽的做法,很符合她。
我的愧疚,也來的很合理。
「小姨。」
「我想去我媽的墳前看看。」
她頓了一下,抬頭看向舅舅。
舅舅點點頭:「去吧,去看看也好。」
我們出了門。
舅舅開車,小姨坐在副駕駛,表姐和表弟陪著我坐在后座。
車子穿過街道,穿過村莊,往山上去,最後停在山腳下。
我們下車,沿著山路往上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來到一片墓地。
舅舅在一座墳前停下來。
灰色的墓碑,上面刻著幾個字:
「慈母徐瑾茹之墓。」
立碑人:宋清歡。
我跪在墳前,看著墓碑上的那張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那麼好看。
就像這七天裡,每一次看著我那樣。
小姨在旁邊點了一炷香,插在香爐里。
青煙裊裊升起,飄向天空。
舅舅他們站在旁邊,默默地看著我。
我看向他們:
「舅舅,小姨,你們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陪陪我媽。」
他們點了點頭,轉身往山下走。
我一個人跪在墳前。
望著面前刻著「慈母徐瑾茹之墓。」的墓碑。
我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過冰涼的碑面。
「媽,我來看你了。」
我低聲呢喃著,生怕聲音重了一點會驚擾到我媽。
站在墳前,我跟我媽說了很久很久的話。
遲遲捨不得離開。
可不知道為什麼。
我總覺有些地方不對勁。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為什麼那場車禍,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如果我媽真的去世了,那通電話又為什麼會這麼及時的救了我的命?
這七天相處下來的畫面,為什麼會這麼真實的存在於我的腦海?
一個個問題,縈繞在我心中。
讓我渾身發抖,目光不自覺定格在了我媽的墳上。
下一刻,我瘋了般用手刨開墳上的土。
我迫切的想知道一個答案。
即使指甲斷裂,指縫滲血,我也依舊毫不停歇。
在我不斷的深挖下,一口嶄新的棺材呈現在了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棺材板。
裡面,空無一物。
沒有骨灰盒,沒有衣物。
只有這口嶄新的棺材。
果然。
這一切,並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