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請假了。」
我皺了皺眉。
「你不是剛來嗎?就請假了?」
他笑了笑,語氣淡淡的:
「我來這裡的目的已經完成了,上不上班,也沒那麼重要。」
這句話說得太輕,卻讓我心裡隱隱一動。
一種模糊卻逐漸清晰的猜測,在心底慢慢成形。
晚上,我給閨蜜發了消息。
沒過多久,她直接給我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才嘆了口氣,說:
「安然,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你托我聯繫最好的婦產科飛刀醫生那天,李言旭就知道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
「他連夜聯繫了你現在這家醫院,用學術合作的名義飛過來。」
「時間剛剛好,正好趕上你的手術。」
閨蜜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他說,他不想你出事。」
「他是為了你才來的。」
電話掛斷後,我很久都沒說話。
病房裡很安靜,只能聽見監護儀規律的聲響。
我的心卻亂成一團。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李言旭的心意。
現在的我,身體支離破碎,婚姻一地狼藉,連孩子都沒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去回應什麼。
像是察覺到了我的不安,李言旭忽然開口:
「你不用有負擔。」
我抬頭看向他。
他站在床邊,目光溫和而清醒。
「把我當成一個哥哥,或者一個朋友就好。」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好好養身體,其他的事情,慢慢來。」
「接受幫助,不代表你欠我什麼。」
他說得很穩,反倒讓我心口發酸。
我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再次聽到沈南尋的消息,是在當晚。
手機響起的時候,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直接皺起了眉。
接通後,他的聲音明顯有些慌亂。
「安然……你現在方便嗎?」
「我……我在派出所。」
他支支吾吾地說,讓我過去保他。
我聽著,只覺得荒唐。
一句話都沒回,直接掛斷了電話。
三天後。
沈南尋從看守所出來。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他站在我病房門口,神情複雜地看著我。
「你為什麼不來撈我?」
他聲音低啞,「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見我沒說話,他急忙解釋:
「是陸芊芊給我發簡訊,說她那個賭鬼老公要把她跟孩子抓回去。」
「她嚇壞了,我才過去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明顯弱了下來。
「你沒來保我,我被關了三天。」
「年後升職的事,估計也沒了。」
他勉強笑了一下:
「現在,你該消氣了吧?」
我只覺得可笑。
抬手,狠狠給了他一個巴掌。
清脆的聲響在病房裡炸開。
「我要跟你離婚。」
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沈南尋被打懵了,隨即臉色一沉:
「為什麼?」
「是因為李言旭,對不對?」
我愣了一下,被他的厚顏無恥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卻像是抓到了什麼證據,情緒失控地繼續說:
「我都打聽過了!」
「他是你學長,你年輕的時候暗戀過他!」
「現在他一回來,你就移情別戀了是吧?!」
他吼道:
「你別忘了!你已經嫁給我了!」
「你還給我生過孩子!」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道狠狠掀翻在地。
李言旭一拳把他打倒。
他站在那裡,目光冷得像冰。
「你簡直不配當人。」
沈南尋還沒反應過來,李言旭已經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靜卻鋒利:
「這個時候,你倒是知道她是你老婆了?」
「你把大出血、羊水栓塞的她丟在手術室里,去幫另一個女人的時候,你怎麼不記得,她是你老婆?她肚子裡還懷著你的孩子?」
「你讓她剛剛失去孩子,身體還虛弱沒度過危險期的時候,去派出所保為了別的女人出頭、被抓的你的時候....」
「你怎麼不記得,她是你老婆?」
這一句話一句話,像刀一樣砸下來。
沈南尋徹底呆住了。
他臉色慘白,手腳並用地爬到我床前,聲音發顫:
「這……這是真的嗎?」
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眼底翻湧起巨大的恐懼。
那是一種差點失去我的後怕。
以及遲來的愧疚。
他抓著我的手,語無倫次地道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對不起……安然,我真的錯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我看著他,只覺得疲憊。
「你要是真的知道錯了,」
我抽回手,語氣冷淡到沒有一絲波瀾,
「那就跟我離婚。」
沈南尋沒有答應。
從那天起,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病床邊。
我不說話,他就站著;
我閉眼休息,他就坐在角落,一動不動。
醫院的處罰決定很快下來了。
他被叫去調查。
那天回來時,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臉色灰敗,眼神發直。
我知道,他肯定是看過了完整的手術室監控。
從他下錯第一刀開始,
到他丟下手術刀衝出去,
再到我大出血、羊水栓塞,被人拚命搶救。
他站在我床前,忽然低下頭,聲音啞得不像話:
「安然……我錯了。」
「就算這份工作沒了,也沒關係。」
「我回家守著你。」
他說得急切又狼狽,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知道孩子沒了。
第二天,他紅著眼睛跟我說,想親手給孩子刻一個玉佩。
「我想送給他。」
「哪怕……晚了一點。」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問我孩子葬在哪裡。
我沒有回答。
有些東西,一旦被他放棄過,就不再屬於他了。
這段時間,陸芊芊來找過他很多次。
一會兒哭著說,我發到網上的東西害她被網暴,同病房的家屬都排擠她。
一會兒又哭著說,孩子情況不好,讓他幫幫忙。
再一會兒,又說她那個賭鬼老公來找她了,她真的撐不住了。
沈南尋這一次,全部拒絕了。
他開始躲著她。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直到有一天,陸芊芊情緒徹底失控,想闖進我的病房。
她拉著門,哭著勸我:
「安然姐,你放過南尋哥吧!」
「你什麼都有了,你就把他讓給我們吧,你難道還要逼死我們嗎!」
她話沒說完,就被沈南尋撞見了。
他一把將她推開,聲音冷得像陌生人:
「滾。」
「再敢靠近她一步,我就報警。」
陸芊芊怨恨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
不久後,最終的處罰下來了。
沈南尋被開除,執照吊銷。
曾經敬佩他的病人,開始繞著他走。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毫不掩飾嫌棄。
一個月,他瘦了十幾斤。
可他依舊每天做飯,拎著保溫盒來醫院。
我一次次,當著他的面倒進垃圾桶。
他看著,也不說話。
只是轉身離開。
這一次,我們的身份徹底反轉。
他做的所有事,
像極了過去的我。
而我每見他一次,就提一次離婚。
他就倉皇離開,仿佛那兩個字是凌遲。
出院前一天,他又來了。
這一次,他站得很遠,小心翼翼地問我:
「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離婚後,我重新追你。」
「只要你答應,我立刻簽字。」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一絲波動。
「好。」
我答應得很敷衍。
反正離了婚,他也管不了我了。
他像是忽然活過來了一樣,顫抖著簽了字。
臨走前,他勉強笑著說:
「明天我給你辦個出院派對。」
「我做一桌你愛吃的菜。」
可我出院那天,他沒有出現。
我也沒有等,直接坐上了李言旭的車,徹底離開了這座城市。
一個月後,我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
他原本是來接我的。
卻在醫院門口,撞見了陸芊芊的賭鬼老公來找她麻煩。
爭吵中,陸芊芊尖叫著抓住沈南尋:
「我們睡過了!」
「他是我新老公!你有本事找他去!」
那一刻,沈南尋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暴怒的男人,連捅了他十三刀。
他沒死,但終身癱瘓。
陸芊芊的賭鬼老公被判刑。
她的孩子沒熬過去,死了。
巨額債務壓下來,她下落不明。
這些消息傳到我耳邊的時候,我已經在另一個城市。
窗外陽光很好。
我剛結束一次複診。
李言旭站在不遠處,看著我,問我累不累。
我搖了搖頭。
「今天想吃什麼?」他問。
「餛飩。」我笑了笑,「上次我們去吃的那家!」
他點頭:「我去買。」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真正的愛,從來不是把你拖進深淵。
而是在你快要沉下去的時候,把你穩穩托住。
後來,我重新回到了我原本的人生。
繼續讀書,繼續工作,繼續向前。
孩子的玉佩,被我埋在了一棵樹下。
風吹過的時候,我會停下來站一會兒。
不再痛哭。
只是在心裡,輕聲告訴他:
「媽媽會過得很好。」
故事到這裡結束。
而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